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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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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就到了安既明的冠礼,全家上下为了这一天已经忙碌了好几天,安宝和芒草在灶房为宴请宾客做准备,安母又仔细检查一应的物品是否哪里还需要填补,安既明自己则去恩师和同窗那里送请帖。
所有人都很忙碌,还好刘家村民风淳朴,邻里之间也很热情,虽然安家是外乡人,但村里人看他们家只有安既明这一个男丁,怕他们忙不过来,好几个婶子都主动到安家来帮忙。
“六婶,你歇会儿吧!既明去买红布还要一会儿才会,你也喝口水,等会儿他。”安母虽然不爱说话,但来往礼仪也从不会缺。她提着茶壶给六婶到了一杯茶,劝她坐下歇一歇。
六婶娘家是隔壁村的,嫁的男人在刘家村照着族谱排行第六,所以村里人都叫她六婶,她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人又勤快,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愿意请她帮忙。
她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辛苦,这才接过安母手里的茶杯,大口喝完了茶水,笑着说道:“这算啥,在家里我一天干到完也不累的。不过有件事我还忘了问你,既明她娘啊,平日里也就算了,只是这冠礼,按理说还是要拜祭他爹的牌位的,不知道你准备了没有?”
安母跟着父亲回乡落户时,对外只说孩子他爹早年是入赘到安家的,只是在既明小的时候就早早去世了,村里人看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可怜,平日里也都不多过问孩子父亲的事。
于是,也就没有人去关注到,在安家从来不见这个早亡人的牌位,更不用说,平日里给他祭拜了。到了既明冠礼,需要给亡父行礼,六婶子就发现安家似乎没有牌位,说起来也是有点奇怪。
安母神情不变,只是推说既明父亲是意外惨死,找了老先生算过了,牌位需得供奉在庙里,才能两相便宜。
“这些年都在庙里供着,若是请出来或许就不好了,我已经跟既明的老师说好了,到时冠礼结束,我再带着既明去庙里祭拜他父亲。”说着安母又笑了笑,指着刚好端着果子过来的芒草,对着六婶说:“不知道六婶见过我这个侄女没有,也是可怜了她,带着妹妹老远来投奔我,这几日还好有她们姐妹帮我,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忙乱呢?”
接着又拉着芒草的手,向她介绍道:“念儿,你们到了几日都来不及带你认认人,这是六婶,对咱们家一向都很热心,这次也是,你要好好谢谢她。”
“六婶好。”芒草微笑行礼,这几天跟着安母也学了一些温文尔雅的样子。
“哎呦,这是安念吧,敲这摸样,一看就是你家的人,都是美人。”六婶嗓门大,说着也拉着芒草从头到脚地夸她,“只是可怜我的儿子都成家,不然一定要和你家做亲家呢。”
芒草只是微笑,并且小声回着六婶的话。这头,安母已经转头去招呼其他人了。
第二天就是吉日,一大早,安既明已经换好了母亲准备好的吉服,就站在门口待客了。
不一会儿,远处就驶来一辆马车,来到安家门口,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一个青衣小厮先跳了下来,随后拿出一个小凳,又轻轻掀开车帘,恭敬地站在一旁。
这时,才见一位身着儒衫、头戴儒巾的老者,由着小厮搀扶慢慢从车上走了下来。
安既明看到老者走来,连忙上前迎接,恭身说道:“老师您来了,快请进。”
老者正是安既明的恩师方继道,曾任户部尚书,也是朝廷的从二品高官,如今已经致仕,带着全家回乡荣养,全家老小都住在归县县城中。
安既明三年前偶遇方继道,接着拜到他的门下,这几年已经有很大进步,明年参加春闱安既明也很有把握。
他将方先生迎进主屋,安母亲自接待,含笑说道:“方先生,您请上座。”
芒草端来了茶水,微笑请方先生饮茶,接着也不再多言去院子里招呼邻里亲朋。
方继道与安母说了一会儿话,就见六婶从屋外进来,先对着方先生行了一礼,接着又对安母笑道:“既明他娘,吉时到了,该行礼了。”
接着安既明也进了主屋,冠礼正式开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方继道作为大宾,为安既明先加淄布冠。
而后又为他授皮弁,并念祝词,“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最后加爵弁。
“我与你外祖父曾是故旧,他临终时托付我关照你,如今你与我有师生名义,为你加冠,也算是全了这份情谊。”方继道接着又说:“如今我为你取字,茂行,你意下如何?”
安既明恭敬地回道:“茂行谨遵先生教诲。”
如此冠礼也就顺利结束,到了晚间,送走了所有客人,拜别了恩师,再回到自己院子里,安既明就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在奋力搬着一张桌子,只是她的力量不够,未能搬动。
“表妹,让我来吧。”安既明快走几步,结果桌子,轻轻松松抬起木桌放到了西厢房旁的空屋子里。
芒草看他平日里瘦瘦弱弱一个人,但好歹是男子,也还是有些力气的。
“表哥,恭喜你啊,今日你高兴吗?”在芒草看来谷外的冠礼和她们的祈福礼是一回事,她自己祈福礼时就很高兴,于是也觉得安既明也是开心的。
“男子二十冠而字,只不过是遵循礼法而已,无所谓高兴或者不高兴。”安既明自己对此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接着他又想到还有一件事,于是对着芒草交代道:“明日母亲要和我去上山寺庙还愿,到时你一定要陪在母亲身边,拜托表妹了。”安既明说这句话时很严肃,芒草也认真地应下了这个任务。
不知道为什么,芒草总觉得安既明好像很排斥明天的事,但他总是如此,明明不喜欢、不愿意的事情,却又每天都会逼着自己去做。他真是一个很别扭,又很可怜的人。
第二日一早鸡鸣之时,安家人就收拾了香烛祭品乘着一辆马车赶去了刘家村附近的归山。当马车行驶到归山山麓时,清晨的白雾仍然飘飘荡荡散在周围树林中。深秋之时,这里已经是红叶满山,一阵秋风吹过,漫天落叶扑簌簌落下,让人看着就有萧索之感。
安既明一人一马走在前面,周围的秋景之美他也不心去赏,自己骑马走在前面,不知想着什么心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芒草放下马车车帘,有些唏嘘,这样一个村里人人称赞的读书人,同龄人大多羡慕或者嫉妒他的才华、机缘。但是如今,又有谁能看到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人后却总是这样的沉默而孤苦。
她轻轻靠着车窗,不由想起了从前的秦令,之前她总感觉这两个人有些相似的地方,但却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相似。如今终于明白,或许就是这种相同的沉默和孤苦吧,他们似乎都在心里埋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苦闷地守着这个秘密,连欢乐也是不能尽兴的。
“茂行是一个性格坚韧的孩子,从小都是如此。”身边的安母突然轻声开口,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芒草,又接着说道:“那时候,他外祖父还在世,他启蒙读书写字都是由他外祖父亲自教导。你不知道,我父亲那人对自己的学生最严厉,又对茂行寄予重望,更是时刻耳提面命,就是当心他没有父亲在身边,会养成懦弱的性子。”
想着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声影,那一声声稚嫩的读书声,安母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满含深意地看了芒草一眼,接着说道:“念儿,茂行从小到大从没有一天放松过,寒来暑往都是如此,我只希望他能够好好去参加春闱,不要辜负他这么多年的辛苦才好。”
她深深地看着芒草,目光中含着殷切期望,也暗藏着一股偏执,低声问道:“念儿,你能明白吗?”
芒草在这样的目光中,突然觉得心如擂鼓,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安母要认自己做侄女究竟是为什么了。芒草觉得她的猜想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内心深处却已经相信,女子的直觉已经让她相信安母的猜测都是真的。
她认真地想了想,还是对安母说道:“我明白,姨母。其实,我从家里出来是为了去寻我的未婚夫的,等我找到了他,就会离开了。”
芒草回望着安母,希望自己坚定的眼神能够给她一些信心。
安母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她告诉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茂行需要一个合格的妻子,一个可靠的岳家,这样才能换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情爱缥缈,若是沉落,只会让人万劫不复。
不一会儿,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芒草搀着安母下了马车,跟着安既明一起进了庙里。
归山上的寺庙其实很小,他们一行人默默地走在这座小山寺中,不一会儿已经到了主殿。
“茂行,你去禅房找明一大师说话吧。我和念儿去还愿,记住你们要好好说话。”安母最后交代了安既明一声,带着芒草往主殿走去。
芒草悄悄看了安既明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站在原处,似乎并不太愿意去找那个什么明一大师,但是不一会儿,他又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一个小沙弥去禅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