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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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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后脑撞到雕花床柱发出"咚"的一声响。正要推窗的手指顿在半空——檐角那串褪色的铜铃正在风里晃。
"吱呀"一声,雕花门被推开个缝。涂着丹蔻的手指扣着青瓷药碗,腕间金镯撞得叮当响。"躺了两天还能撞出这么大动静,"玖鸢用鞋尖勾过圆凳坐下,"小丫头,你可终于醒了。"
茶盏被她推得滑过桌面,停在芒草手边三寸处。芒草突然抓起茶盏往地上摔,碎瓷炸开的瞬间,她赤着脚就往门口冲。
"秦令秦公子,是你的什么人?"玖鸢的声音像浸了蜜的蛛丝,“你们的关系,不简单吧?”
看玖鸢的团扇突然压住我手背:"哎呀,这茶盏值五钱银子呢。"金镶玉护甲划过我虎口厚茧,"难为刘婆送你来那夜,倒舍得用独轮车推了十里泥路。"
茶汤泼在绣金桌布上,我盯着扩散的水渍:"你们要干什么?"
"自然是看中你的好颜色了呀!"花魁腕间银铃叮当作响,她从妆奁底层抽出张泛黄契纸,"刘婆家里有一个傻儿子,为了那个儿子,她怕是什么恶事都愿意做的。"染着丹蔻的指甲点在朱砂手印上,"看这指印,还是你按的呢。对了,你是叫芒草是吗?"
铜炉突然爆响火星,我猛然站了起来就想向门外冲去。玖鸢用绣鞋尖轻轻擦了擦脚边狸花猫的肚子:"倒真像只炸毛的猫儿。这里可是宴红楼,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我和她无冤无仇,她凭什么拿我卖钱?"
"哈哈哈!你也真是有趣。"她忽然笑了起来,用扇子掩面,笑声如银铃般十分好听。
好一会儿,玖鸢终于止住了笑,坐直了身子,肃容说道:"好了,我不打趣你了。把你迷晕带到这里,就是为了秦公子的。"
芒草听到秦令,没有继续往外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公子,才是宴红楼的主人啊!这么多年,公子很不容易的。”
玖鸢走到芒草身边,轻轻搀住她的手臂,没有怎么用力就把她拉回桌边的春凳上坐下。
“我知道你怨他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很多事无法都跟你说清楚的,但我要告诉你,公子很爱你,我从没有见过他那么在意一个人。但公子这样的身份处境,实在是万事不由己。”
芒草不太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故作冷淡地问道:“他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又有哪里不如意了?”
玖鸢神色古怪地看了芒草一眼,接着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很苦的,他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哪怕他不让你留在京城,我也要擅作主张,把你留在他的身边了,即便是快活一阵子,也是好的。”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落,芒草倚在雕花窗边,看着檐角那串铜铃在秋风里叮当作响。柳如烟让人送来的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暖阁里飘着新煮的碧螺春香,案几上摆着刚出炉的桂花糕,连妆奁里都塞满了新打的首饰。
可这满屋的富贵气,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去够窗外的梧桐叶,腕上的金镯子撞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镯子是柳如烟前日硬给她戴上的,说是漠北商队的贵客送的见面礼。可她分明记得,三年前在洹山时,秦令也送过她一只差不多的镯子。
想到秦令,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个在洹山与她定下婚约的少年,那个在婚礼前夜不告而别的负心人,如今竟成了漠北商队的少东家,日日来宴红楼听曲。
门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冷风。芒草回头,正对上秦令那双漆黑的眸子。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那块她再熟悉不过的玉佩,可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你又来做什么?"芒草攥紧了窗棂,指尖发白。
秦令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金镯子上,眉头微微皱起,却又很快松开。这样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天,每次都是这样,来了就走,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第四天,当秦令再次出现在门口时,芒草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茶盏被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秦令!"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天天来?既然来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秦令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开口。
"你告诉我,"芒草一步步走近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当年在洹山,你为什么要在婚礼前离开?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秦令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芒草抬头,正对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挣扎。
"我......"秦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芒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因为我的身份吗?因为我是附族人?"
秦令的手猛地收紧,又突然松开。他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你不懂......"
"我是不懂!"芒草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懂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不懂你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我面前,不懂你为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秦令突然俯身,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那是一块玉佩,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是......"芒草愣住了。
"我......我家里人派人来洹山的那天晚上,"秦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不离开,就会有人对你不利。"他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裂痕,"这块玉佩,是我爹派人送来警告我的。"
芒草的手颤抖起来。她想起那天晚上,秦令突然说要下山买酒,临走前还笑着吻了她的额头。她等了一整夜,等来的却是他永远离开的消息。
"我以为......"秦令的声音哽住了,"我以为只要我离开,他们就会放过你。可我没想到......"
窗外的铜铃突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芒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道裂痕上。原来,他们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芒草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摇晃的铜铃,接着就听见秦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芒草,这一生是我负了你,你还是早日回家吧。若是上天垂怜,就让我们有缘再会。”
芒草低着头不愿再说话,事情比她预料的不一样,秦令心平气和地说了自己的无可奈何,芒草却觉得万分不甘。
男人也沉默地站在原地,此刻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又过了几日,宴红楼依然热闹非凡。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芒草坐在妆台前,手中的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长发,却怎么也梳不顺心里的结。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的青影连脂粉都遮不住。自从那日秦令离开后,她就再也没能安睡。每夜闭上眼,都是他痛苦的眼神和那句"我会带你走"。
"又在想他?"珠帘轻响,玖鸢端着碗燕窝粥走进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这都第几日了,连饭也不好好吃。"
芒草放下木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奁上的雕花:"玖鸢姐姐,你说......我该不该信他?"
玖鸢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热气氤氲间,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信不信的,得看你自己。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可知道秦令在京城有多少仇家?"
芒草的手一顿,抬头看向玖鸢。
"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卫阳,就是最想要他命的一个。"玖鸢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敲着妆奁,"那卫阳仗着祖上荫庇,在京城横行霸道,最恨有人抢他的生意。秦令的商队这几年在漠北做大,可没少抢他的财路。"
芒草的指尖微微发抖:"所以......"
"所以秦令才不敢轻举妄动。"玖鸢叹了口气,"他若真带你走,怕是还没出京城,就会被人截杀在半路。"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芒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站起身:"我要帮他。"
"你?"玖鸢挑眉,"一个被困在青楼的附族女子,能帮上什么忙?"
"我可以......"芒草咬了咬唇,"我可以接近卫阳。"
玖鸢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可想清楚了?那卫阳可不是什么善茬,听说他府上已经死了好几个侍妾......"
"我想清楚了。"芒草抬头,眼神坚定得让玖鸢一怔,"只要能帮到秦令,我什么都愿意做。"
玖鸢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五日后,卫阳会来宴红楼听曲,到时候......"
"我知道该怎么做。"芒草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我会让他注意到我。"
玖鸢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记住,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门帘落下,带进一阵冷风。芒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伸手擦去了脸上的脂粉。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带着几分倔强,像极了当年在洹山时的模样。
五日后。
宴红楼张灯结彩,丝竹声声。芒草坐在二楼雅间,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是秦令昨日托人送来的,说是他母亲的遗物。
"卫小侯爷到——"龟公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
芒草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那人眉眼俊朗,却带着几分戾气,正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卫阳。
"听说今日有新来的姑娘?"卫阳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叫出来让本侯瞧瞧。"
柳如烟赔着笑迎上去:"小侯爷来得正好,今日刚到的姑娘,可是个绝色......"
"不必了。"卫阳挥挥手,"本侯自己挑。"
芒草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看着卫阳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他经过雅间门口时,她突然推开了门。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迷了路?"
卫阳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目光落在芒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你是......"
"奴家是新来的,还不熟悉这楼里的规矩。"芒草低下头,露出修长的脖颈,"若是冲撞了公子,还请见谅。"
卫阳突然笑了:"有意思。"他上前一步,伸手挑起芒草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芒草。"她轻声回答,眼神却飘向卫阳身后的侍卫。其中一人腰间别着的玉佩,正是靖安侯府的标志。
"好名字。"卫阳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今晚,就你来陪本侯喝酒吧。"
芒草强忍着不适,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能伺候公子,是奴家的福分。"
酒过三巡,卫阳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芒草的肩,醉眼朦胧:"你可知道,本侯最恨什么人?"
"奴家不知。"芒草替他斟满酒,指尖微微发抖。
"最恨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卫阳冷笑一声,"尤其是那个秦令,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跟本侯抢生意......"
芒草的手一抖,酒洒在了桌上。
"怎么?"卫阳眯起眼,"你认识他?"
"不......"芒草连忙摇头,"只是听姐妹们提起过,说是个厉害人物......"
"厉害?"卫阳突然摔了酒杯,"本侯迟早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芒草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着卫阳狰狞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危险的局。
夜深了,卫阳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芒草扶他躺下,正要离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别走......"
"公子......"芒草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拽得更紧。
"留下来......"卫阳的声音含糊不清,"本侯许你荣华富贵......"
芒草看着他的睡颜,突然想起秦令痛苦的眼神。她咬了咬唇,轻轻抽出手:"公子醉了,好好休息吧。"
走出房间,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腕间的玉镯上,泛着幽幽的光。
"怎么样?"玖鸢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芒草回头,看见玖鸢倚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可还顺利?"
"他......"芒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很恨秦令。"
"意料之中。"玖鸢轻笑一声,"不过,你做得很好。"她将金簪插进芒草的发间,"记住,要想帮秦令,就得先取得卫阳的信任。"
芒草点点头,却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洹山的夜晚。那时的月亮也是这样明亮,她和秦令并肩坐在山顶,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可现在,她却要为了那个誓言,去接近另一个男人。
"后悔了?"玖鸢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没有。"芒草摇头,声音却很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玖鸢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记住,在这京城里,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演戏。"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地上的月光,"演得越真,活得越久。"
芒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那是秦令母亲的遗物,也是他给她的承诺。
"我会帮你......"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