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扬州梦》M慕星辰

35、第三十五章

　　敦煌离叶城其实直线距离不远，毕竟叶城也是北漠的边陲小城。但中间隔了座山脉，因此必须绕路。乌尤的车很简陋，两匹马拖着一辆板车，陈云栖上了车以后只能靠在被绑得紧紧的物资上，还得盘腿，不然就会碰到驾车的乌尤。那板车颠簸得很，也无任何遮挡，北地风雪拂面，那是出生江南的她从未有过的经历。
　　原来诸葛肃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三年，从一个见惯明媚暖阳的江南人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北漠人。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想要看看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却被乌尤斥责，道，“靠紧了，不准动，你摔下去我不负责任。”
　　“我敢孤身上路必然还是有点本事的。”她不服，换了个姿势趴在那些袋子上，问道，“原来北地的冬日都是这样的吗，燕山雪花大如席。”
　　“文人见雪，难道不是再下三年又何妨吗？”乌尤语出惊人，她道，“我不是文人，我就是个普通人。”
　　风雪太大，他们的声音渐渐湮灭其中，也不敢喊得大声。陈云栖躺在板车上闭上了眼睛，儿时的记忆也如同这雪片纷沓而来，可也同样隔了这层雪，让她几乎看不清记忆里两个人的模样。
　　“啪”，她感觉一马鞭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用太大的劲儿，却足够把她震醒，睁开眼乌尤已经就着一块大石头停了车，道，“丫头，没人告诉在这种地方不能睡吗，睡了很有可能就醒不来了。”
　　“抱歉。”她坐起身，“怎么停了？”
　　“喂个马，你也吃点东西，实在冷就喝点酒，只是不知道北地的马奶酒你喝不喝得来。”他丢了一个皮水袋给她，拨开塞子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膻味，犹豫了半晌她放弃了。从行李里摸出已经冻硬了的馒头捂了捂，咀嚼的每一口都分外用力。冰冷的水如一把刀子一样搅动着她的肠胃，让她不自觉道，“乌尤叔，天黑前我们能到下一个镇甸吗？”
　　“这里人烟稀少，你做好露宿野外的准备。”他也毫不客气，她看着周遭环境，不自居道，“他明明在敦煌参军，到最后为什么会跑去叶城……”
　　“你果然是为了诸葛肃那个小子去的。”乌尤取出来一张囊，“雪天打伞也就你们东黎人做这种鸡肋之事，你一看就是个东黎人，而整场婚礼就他一个东黎人。且他去年就已经去玉门关了，玉门是北漠和东黎最偏远的接壤处。”“只有他一个人？”她吃惊道，“他爹娘没去？”“他今年能返乡，说直接带着娜布其回去，省得他爹娘来回奔波。”他道，“都说东黎人最是懂礼节，他这个样子也不曾想过万一他爹娘不肯接受怎么办。”
　　“先斩后奏，木已成舟，他爹娘估计也就认了。”她苦笑了一下，乌尤看着她，“你是他什么人，不辞冰雪也要去看他？”
　　“我……”
　　是啊，她是他什么人呢，他的青梅竹马，他未过门的妻子，还是仅仅有些交情的邻居呢，她发现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乌尤看出来了，道，“看来你是那小子的情人啊，丫头，你自己也说了木已成舟，想开点，犯不着为着他把命送在这风雪里，你这小身板，我怕你熬不到叶城。”
　　“在看见他以前我不会死，阎王爷也不会收我的。”她说的斩钉截铁，突然，乌尤把一件衣服劈头盖脸朝着她丢了下来，道，“好丫头，倒有些北漠女子的率性，不似那些扭扭捏捏的东黎人，把自己裹好了，走。”
　　嘚嘚的马蹄声在雪原上响起，二人逐渐缩成了两个小小的圆点。马车上的女子不知道有谁都在为她悬着心，她知道她需要惜命去见那个她必须见到的人。
　　与此同时，萧允泽和黎羽也赶到了敦煌，看见城门口迎接他们的四福，萧允泽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姑娘她，她甩开了属下带着印鉴走了。属下已经调查过，送她去叶城的车夫是额尔敦的父亲乌尤。”四福已经做好了承受萧允泽雷霆之怒的准备，递上了陈云栖的书信，“她留有书信，若是她遭遇不测未能返程，请替她把这封信寄回给她扬州的父母。”
　　他接过了这封信，车内传来了黎羽虚弱的声音，“阿泽，是不是小栖出什么事了？”他道，“你不要慌，她没事，雇了额尔敦的父亲乌尤去了叶城。乌尤是北地著名的马术高手，且她自己从来不做无胜算的事情，她若赌，必然是知道结果的。你别担心，她死不了。四福，你赶紧带我们去寻一处地方落脚，然后去找大夫。”
　　她咳嗽了两声，道，“我不打紧，此时应该去找小栖才是……”他语调是难得的严厉，道，“你这崴了脚又受了风，我怎么可能还再这个时候带你去叶城？”
　　“断然没有这样的话，我已然千里迢迢到了敦煌，又怎会怕最后这点路程，找个大夫接个骨就能出发。若诸葛肃真的负了小栖，我必然要替她出了这口气才是。”黎羽忿忿，半晌，萧允泽答应了她，却对着四福使了个眼色。
　　伤筋动骨一百天，去找陈云栖固然重要，但眼前人更为要紧。四福寻了蒙汗药让她昏睡了几日，大夫替她正了骨，开了药，吩咐至少休息半个月，他衣不解带的守着她，四福小声道，“按日子，姑娘应该快到叶城了。”
　　“你让我们安插在叶城的人手看好她，不可有任何闪失。”他吩咐道，“去看看黎姑娘的药好了没有，让她再睡两天。”
　　舟车劳顿，风餐露宿，陈云栖只感觉自己一把骨头都差点送在了雪原上，才终于是到了叶城。边关苦寒，叶城比不得敦煌也更比不得江南，简易破败的街道上充斥着她听不懂的北漠话。乌尤替她找了家客栈，道，“叶城小得很，就这么一家客栈，你凑合着住吧，还两天才到日子。你别乱走，一旦迷路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多谢乌尤叔。”她道了谢，那客房里就一张床和一个低矮的桌子，一展屏风隔出了一个沐浴的小空间。房间里没有窗户，被子是一条羊毛毯子，裹在身上她依旧感觉不到任何的暖意。店家上了奶茶，羊腿和一张馕，江南出生的她根本吃不来，勉强吃了几口开始吐。屋子里只亮着一支蜡烛，那摇晃的烛影里是她根本看不见的未来。
　　原来，饥寒交迫这个词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而这一切，全是她自找的。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是漫天的黄沙，这是她想象中的北漠，炙热而干燥，是沙漠而非雪原。她裹着一块葛布，步履蹒跚的走着，看不见任何的生物，只能一直走一直走。骄阳似火，她喉头干渴，逐渐体力不支。她知道沙漠里有海市蜃楼，却在看见绿洲的时候不管不顾的扑了过去，幻想消失的时候诸葛肃站在她的眼前，她伸出手，那声“阿肃”喑哑撕裂，他面色冰冷，倏忽抽出一把长剑刺入了她的胸口。喷溅出来的血液落在她的面颊上，潮湿温热，而这个瞬间，她分不清自己有没有流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