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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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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霍然睁开了眼睛,想去摸一摸自己的胸口,却一动便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做北漠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她的床头煎药。显然受制于这狭小的空间,女子半蹲着,连煽动扇子的幅度都小了很多。
“你……你是谁?”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那女子转过脸,她五官相较于一般的北漠人有些扁平,两颊因为常年的日晒生了几分红晕和几点雀斑,开口说话却是标准的东黎话,道,“姑娘,你醒了?我是乌尤的妻子琪琪格,你别害怕,我也是东黎人,你可以叫我的东黎名字——何花。”
难怪乌尤有时候说话文绉绉的,原来是近朱者赤。她咳嗽了两声,“什么时候了?”“你放心,明日才是婚期。姑娘你病得很重,关外的白毛风再一吹,你的命就真的得送在这儿了。”琪琪格怜悯的看着她,将她扶起身喂了几口水,“乌尤在路上就看出你不好了,因此叫我来看看你。因板车颠簸生出来的瘀青和手脚上生的冻疮我已经替你上了药,只是你这风寒,叶城最好的大夫是娜布其,我猜你也不想见她……我医术有限,这药你先喝着,怎么也得在客栈躺上一阵子才能走。”
“我不能躺,我来北漠便一定要完成我的事情,再等下去他们就要回扬州了……”她言辞激烈,琪琪格拍了拍她,“姑娘,性命要紧,有情郎可再得,命就只有一条,犯不上啊。”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小口小口喝着水,自己久旱逢甘霖的身体也逐渐有了点气力。琪琪格端了碗面糊过来,道,“看你案头这些几乎未动的食物,我料定你吃不惯北漠的东西,毕竟我自己也是嫁来这里好多年才习惯了的。这馕泡了水软乎了一点,你多少吃点。”
琪琪格递到她唇边她就吃,她用力的咀嚼着,每一口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吃完喝药,琪琪格说苦她也就直接喝了,她好像感觉不到苦了,躺下的时候她感觉背部那种刺痛,还有手脚上又疼又痒的触感。她睁着一双眼睛,不哭不笑,琪琪格说了什么也全然上不了心,只听闻门一关上,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会这么卑微的爱一个人,然后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非得去头撞南墙才肯罢休。她勉强翻了个身朝着墙,把头埋进羊毛毯子里,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安全的姿势把自己保护起来,这是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最下意识的决定。
十月十六这日雪停了,云销雪霁,彩彻区明,治疗风寒的汤药让陈云栖睡了好久,似乎还记得她来的目的,好不容易于睡梦中惊醒。室内的烛火将灭未灭,就着昏暗的灯光她艰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如跗骨之蛆一般环绕着她,她看着自己的手,一片疮痍,勉强活动了几下,她才感觉手有了几分知觉,便撕了两片衣服把伤口包了起来。她知道这伤口不能捂,可是那真的太丑了。头发和身上感觉都脏兮兮的,她不得已又翻出了从头遮到脚的斗篷穿上,索性当时不止买了一件。她拿着请柬打开门,雪停了风依旧,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的暖意。这里所有的人操着她听不懂的北漠话,她不知道怎么问路也不知道怎么雇车,半晌她想起来那请柬上是双语的,一顿连比带划店家才知道了她的意图,但也说不清具体怎么去。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声马啸响起,她侧目,是驾车而来的乌尤,“虽然琪琪格让你好好休息,但我猜你估计不会听,便来顺路带你一程。”
她的唇边浮现了一个苍白的微笑,道,“谢谢乌尤叔。”他好像并不习惯这种话,有些尴尬道,“别磨磨唧唧的赶紧上车。”
似乎为了顾念她,改成了马车,还垫了一条羊毛毯子怕她冷着磕着碰着。在异乡乌尤夫妇对她的恩情怕是举手之劳,一如他们对额尔敦,可绝境中的人却会倍感温暖。她靠在马车壁上,想着她原本憧憬的婚礼,在叶城,大概是按北漠的风俗来吧。那会是什么样子呢,三年了,怕真的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了。
“北漠的婚礼持续好几日呢,昨日就开始了。新郎骑着马带着聘礼去女方家娶亲,碰门羊献了,朝着娜布其的父母长亲跪拜礼也行了,求名问庚也都过了,你昨日病得很,起来都困难,因此琪琪格不肯让我来。”乌尤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受不得风,一会儿就坐车上看看,到开席了再进去。”
“昨日的礼节,在东黎也是不可少的。”她的声音很低,仿佛想起了什么自嘲一笑,这三书六礼,他们原也走了一半的流程,只是差了另一半终究还是不成。耳边是鞭炮和礼乐,她撩开帘子,一匹高头大马威武的从她身边而过。那马脖子上系了一朵红色的绢花,马上之人穿着北漠人的红色长袍,腰间扎着一根彩色的带子,那带子绕过后背把一张弓箭紧紧绑在身上。头上的圆顶红缨帽有些滑稽,可奈何戴着帽子的人足够俊朗。
那是诸葛肃啊,是她想了三年等了三年的人啊。他的身姿变得高大英挺,却黑了,亦瘦了,有别于那年离开时尚且带着青涩的面孔,被风沙侵蚀过的少年的五官变得有棱有角,也变得让她一时间不敢相认,可她知道那就是他,因为他的脸上还带着天花残留下来的痕迹。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悦,意气风发打马而过,根本不会垂眸去看一眼马下之人。他是那样热烈的注视着前方,她从未在他理智而冷静的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原来,这便是他爱人的模样,原来他和她说过的相敬如宾只是不够爱而已,真正爱一个人,怎么可能发乎情止乎礼。
花车渐近,垂落的红纱看不清新娘的面孔,却隐约可见那女人绰约身姿。诸葛肃骑着马绕着花车三圈,然后缓缓对着红纱后面的女子伸出了手。众人的起哄声不绝于耳,继而伸出来一只染着丹蔻的手,那丹蔻色泽艳丽,仿佛冬日里红梅的花尖。她回握住了他,他一用力将她拉上了马,女子的青丝未绾,散在风里,陈云栖也终于看清了娜布其的脸。
额尔敦所说的格桑花一样美丽的女子,大约带着些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意味,一如她看娜布其,总不会顺眼一样。娜布其有一双狭长而扁平的双眸,笑起来脸鼓鼓的,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却因为大婚而染上了别样的韵味。
可不好看又如何呢,不好看她也为诸葛肃披上了嫁衣,成了诸葛家的新妇,而自己只能躲在马车里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