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扬州梦》M慕星辰

23、第二十四章

　　那是浔阳江上一条华美有余却不够大的船，相比较诸多有二层小楼的宝船显得有些寥落。除了船夫之外再无其他侍从，但物件是五脏虽小一应俱全。珠帘已经挽好，小几上放着盛着清水的白瓷盆，仔细采撷了盛放的莲花漂浮于上。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各色的菜肴摆好。房间和船头隔着一道碧色的轻纱，随风微微摇曳。陈云栖站在房间一侧的架子前，道，“此处虽小却别有洞天，湛兄好兴致。”
　　“寻常的琴罢了，不值几个钱。”他的手随意拂过琴弦，“准备的匆忙。景沅喜好音律，吴家这些年收了不少好的乐器，待回了扬州再请你赏玩。”“景沅都会些什么？”她好奇道，他道，“琴，筝，琵琶，笛，箫都会一些，不精通耳。”
　　“我会弹琴，箫也会一点点，羽儿的箫极好。”她撩开那碧纱，见船头摆好的糕点酒水有些哑然失笑，“湛兄啊，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我们好几回吃饭都是在船上了。”“别有一番风味罢了。”他笑了笑，二人于蒲团上坐下，她道，“江风习习，倒是驱散了一些暑热。我原先也来游过一次浔阳江，未曾见有如此多的船只。”
　　“今日是七夕，出来游玩的人自然比寻常多些。”他道，然后听闻她低低的笑声，“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分别良久，一年才能见上一次面。但这一面却是说等待是有意义的。很快啊我的等待也是有意义的了。”
　　少年人的欢喜是藏不住的，终究还是要和身侧之人分享，他接过她的话茬，道，“诸葛肃要回来了吗？”“是啊，立冬到惊蛰，除去路上的时间，在家还能待上一阵。”她难得语气里有着这样热烈的情感，“到时候可以介绍给湛兄认识。”
　　他没办法告诉她其实因为她的缘故他早就去了解过诸葛肃，只是两个人想法不同没有办法与她讨论，于是他道，“好，到时候我请他喝酒。”
　　“别了，他不能喝酒，他喜欢吃酸辣粉，越辣越好。”她弯了嘴角，语气带上了一点嗔怪，“可我不能吃辣，每次陪他吃都是看他吃的酣畅淋漓，而我要喝好多好多的水。”
　　他突然想到了他们昨日有关点菜的那番对话，不由自主看着眼前这个陷在往事里笑的一脸甜蜜的少女。她仿佛是割裂开的两个人粘在了一起成为了现在的陈云栖，明明是清冷骄傲的，遇见了诸葛肃她就会热烈而卑微。他始终觉得，在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里，一直都是陈云栖更喜欢诸葛肃，诸葛肃在她的叙述里苍白而无力。
　　“不喜欢可以不勉强自己，你原来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给她倒茶，“不用迁就他的这三年不是也很好吗？”“但我想念他的时候会去吃酸辣粉啊，我依旧不能吃辣，但它变成了一种习惯存在在了我的身体里。”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糕点，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居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道，“有一年我吃太多啦，胃疼了好久把羽儿吓得半死。他其实也知道我胃不好让我一定要好好吃饭，我原来就喜欢作一作骗他两句关心。”
　　吴景湛感觉自己已经不用说什么了，即使那个人不在眼前，她也有办法让他从回忆里走出来落在他们的面前。他心里有点酸涩，却也不再言语。倒是沉默了太久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坐直了身子，道，“不好意思啊湛兄，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反正等他回来了你们会见到的，如果阿聿和景沅喜结连理，那你们的关系就更亲近了。”
　　“没关系。”他站起身把那张琴取来，道，“你说要和我切磋的，这里有琴，你要不要试试？”
　　“我在湛兄面前班门弄斧，只怕会贻笑大方。”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接过那张琴熟练的校弦。她的手指如果不是因为常年写字有了硬茧，也是修长而水嫩的。起手抚弦，她开口唱道，“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嫁与长干人，沙头候风色。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
　　是李青莲《长干行》的第二首，她的声音其实不似一般女子柔和婉转，带了一些低沉，没什么起伏，可渐渐的他听出了思念和情意。他听过叶芸抚琴，或许是美貌的加成让人们觉得她才貌双全，实则她的琴声是空洞的。陈云栖这一首《长干行》，想来没有如此的情思，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弹此曲的造诣都不会超过她了。
　　她弹得忘情而入神，原本冷淡的眉目都镀上了一层柔光，那首曲子泠泠彻彻，仿佛山间的清泉流入了他的心底。一曲毕，她抬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献丑啦湛兄。”“不，你弹得很好。”他道，她道，“阿泽说我共情能力太弱了，能体会到曲中真意便能弹好，所以我弹得好的曲子太少了。”
　　“这首《长干行》我是弹不了的。”他伸手把琴接过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怀有鸿鹄之志，最喜《平沙落雁》，可时间流逝消磨了我的锐气，如今也是回不到当年的心境了。”一拨弦，他弹的是《虞美人听雨》，她曼声道，“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他还未回，船外已经骤然落起了雨，那雨来的突然，二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朝着内里走，她有些惋惜，“可惜了小几上的东西。”“无妨，还有。”他安慰道，她笑了笑，“湛兄一曲《听雨》便落了雨，真是应景。”
　　“突然的雨扰了你的兴致，你想听什么我再为你弹一曲就是。”他抿唇一笑，她想了想，然后道，“《相见欢》，舞曲。”
　　“《相见欢》？”
　　“湛兄赠我一对钗子，我还湛兄一支舞曲好了。”她明眸善睐，可他居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相见欢》，《相见欢》，为什么会是这首曲子呢，这首在他记忆里尘封了多年的舞曲，因为眼前这个丫头的一句无心之言重又复苏，这是巧合吗，仿佛老天爷把他丢失的东西重现还给了他。
　　他拨弦，她起手。船外雨纷纷，室内一下昏暗了下来几乎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一身青衣，举手投足软若无骨，时间好像随着琴声飞速倒退回他埋葬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年。青衣袂，画中仙，碧纱随风而动她也几欲乘风而去，他抛开琴近乎失态的将她搂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