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扬州梦》M慕星辰

19、第十九章

　　二人上了车，她对着驾车的影微微颔首，他递给她一碟糕点，道，“你对影倒是记忆深刻。”“毕竟有过几面之缘。”她接过，“又是哪里买的桂花糕？”
　　“来的路上随手买的。”他笑道，“影跟了我数年，不仅仅是我的侍从，他也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唯一这个词他用的毫不犹豫，她的目光隔着帘子落到了影的身上，抿嘴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其实我不喜欢吃糕点，那一日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挑食，所以对吃不上心，有我可以吃的我便吃，没有就少吃点，不想说，也懒得说。”她颇有些无所谓的态度，“一桌人吃饭本来就是互相迁就的。”
　　“那解决的最好办法便是你点菜了。”他回答的干脆，“我都可以，所以一会儿到了山下你点就是。我问了几位老板，浔阳抚仙楼的菜极为出色，我已经订好了位置。”“抚仙楼的菜确实不错，我也去吃过一次。”她道，“只是失去了些烟火气，一味追求美感了。”
　　“无妨，尝鲜而已。”他也不在意，“这几日夜里的浔阳应该颇有些意思。”“会宵禁，有什么意思？”她不解，他却道，“七夕开市，就在明日夜里了。”
　　七夕，这对于她来说就不是个节日，她不需要乞巧，也无可以一起度过之人，来书院这几年的七夕，只有黎羽会拉着她一块儿做巧果，而做出来的成品，却会被萧允泽无情的嘲笑。她有些发愣，吴景湛却道，“怎么了？”
　　“哦，我不过七夕。”她摇摇头，“我也没逛过七夕的夜市，所以反应慢了点。”“凡事总有头一趟的。”他勾唇，“我也很多年没逛过七夕的夜市了。”
　　很多年没逛过，那就还是逛过的。她的目光落在了他丰神俊逸的脸上，却不知他从前为什么样的女子驻足停留。他见她一直看他，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怎么一直看我？”“我在想，湛兄原来都是怎样过七夕的。”她委婉道，他不甚在意，“我无妻子，也无所爱之人，待在画舫上听丝竹笙歌一夜便也是了。”
　　这倒很符合传闻，她不再深究，却也不曾想过，陪自己过第一个七夕的人不是诸葛肃，而是吴景湛。马车离开了五老峰到了浔阳城中，影停了马车，“公子，葵小姐，到抚仙楼了。”
　　“你去把车停了吧。”吴景湛先下了车，伸手打算扶她，她摇摇头自顾自走了下来，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店小二迎上来，“客官里面请。”
　　“预留了位置，姓吴。”他淡淡道，小二将他们迎上楼，点菜时陈云栖说的却是上招牌菜，问及，她道，“上回来时是两年前，且菜为我朋友所点，因此为了不让湛兄失望，还是吃招牌比较好。”“你在书院看来也有不错的朋友。”他道，她笑了笑，“一个院子里的同窗，故而熟悉一点。”
　　“阿葵。”他突然喊她，她嗯了一声，他道，“似乎从见面起，你对我有些冷淡。”
　　她一怔，似乎是终于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一句话让扬州那个夜晚的回忆又翻涌上来。那个夜晚她思绪乱了，却因为快要离开扬州所以她并没有深思熟虑，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是她的心乱了。她一直坚定的爱着诸葛肃，眼前这个人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动摇，而这种动摇是她不想要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笑了一下，道，“我没有，湛兄，我只是对于感情有一些后知后觉罢了。”“感情这种事，想明白了大约也不自在了。”他悠悠道，“所以不必挂怀。”
　　“景沅可好？”她生硬的转开了话题，他道，“有问起你，也和诸葛聿出去过两趟，好的很。”“她对阿聿是何看法？”她问，他道，“景沅说诸葛聿厉害的很，凡事都得和她争个长短高下，每每说起总是一副不甘心的表情。不过我想景沅大抵还是有些喜欢那小子的，不然以她的脾气秉性，早就不和他来往了。”
　　“男孩子嘛，总是喜欢在心仪女子面前出一出风头，却常常过枉矫正罢了。”她掩唇一笑，他却道，“诸葛肃也这样吗？”
　　她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问题，喝茶的手都顿了一下，然后才道，“没有，阿肃是很温柔的人。我还记得幼时我们街口那户人家养了一只白狗，就拴在院子外面，逢我们出去玩回去必然会看见那只狗。小时候我怕的很，他不怕，遮住了那只狗的眼睛让我快回家，告诉我狗看不见我让我不必害怕。”
　　回忆纷沓而来让她嘴角有些微微上扬，他的手指敲了敲桌案，也回了一个微笑，“按照你的描述，诸葛聿大概会一边嫌弃你一边拉着你快点跑过那条街吧。”“阿聿视我为长姐，倒没有这种事啦。”她托腮，“不过湛兄猜的也对，若怕狗的人不是我，这小子必然是如此。”
　　侍从此刻端了菜上来摆开，他们的对话暂时中止，陈云栖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一些亏，因而目光重新落到吴景湛身上的时候带了一些审视，他挑了挑眉，道，“怎么这般看着我？”
　　“湛兄似乎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她目光如灼，他落落大方，“我这些年花名在外，都是些风流韵事，姑娘家还是不要听了。”“我男装尚未换下，现在是云起而非陈云栖，湛兄讲讲无妨。”她饶有兴致，他笑了，“那好，你想听我和谁的？”
　　“看来有诸多人选啊。”她抿唇，“可我常年在外，并不知扬州哪些女子风采出众，不如湛兄讲讲与我的二位姐姐可曾相识？”“我与你大姐有过一面之缘，只知是传闻中的第一才女，未曾深交。你二姐，在十二舫的几场诗会上打过照面，扬州第一美人，坐在那里不用开口便觉秀色可餐。说起来你们三姐妹，我还是与你最为熟识了，所以不必问，你最好。”
　　他最后一句的尾音有些上扬，她眨了眨眼睛，道，“我对湛兄怎么看我可不关心。不过你倒是对芸姐姐颇为称赞，江吴两家联姻，你娶了芸姐姐也未尝不可。”“你是真听不出来呢还是故意揶揄我呢？”他的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我见过的有才有貌或两者兼备的女子多的是，我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大小姐脾气的妹妹，犯不着再娶一个回家。”
　　“那我属于哪一类？”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关心我的看法？”
　　“我改主意了，又突然想听了。”
　　“葵卿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他一本正经的开玩笑，她拧了拧眉，“好啊湛兄，我好好问你，你居然编排我。”“倒不是编排你。”他道，“因为你就是你，你在我心里有眉目名字，不单单属于哪个分类。”
　　此话一上心头，她已经冷静了些许，把吴景湛所有的称赞当作一句玩笑，二人的相处或许更好。于是她只是笑了一下听过且过，“多谢湛兄称赞。虽然受之有愧，听着却高兴。”
　　“那你可还要问问别人？”他饶有兴致看着她，她歪头想了想，“你要不自己讲讲和哪个花魁仙子？”
　　“这数年来扬州有名有姓的红倌人，每个我都认得，不知道你想听哪个？”
　　“那就上个月，你见过最多的姑娘。”她做了决定，他笑了，“上个月我见过最多的啊，倚红楼的雪衣，说是最多也就见了两次。我初见你那天是她生辰，后来和江州的老板们吃饭也在倚红楼，请了她作陪。”“雪衣……”她喃喃念叨这个名字，“听名字，倒是个清丽出尘的姑娘。”“她是整个江南最出名的烟花女子，一舞动江南。”他的语气平平，“或许她十五岁刚刚挂牌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清丽出尘，时光匆匆，现在是妩媚动人了。”
　　“你听着有些惋惜啊？”她道，他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对她而言我只是她的恩客，她对我而言是朵还不错的解语花，所以我愿意养着她，至于她变成什么样，和我无关，我又不会娶她。不过她要是想赎身过自由的生活，我也愿意成全她。但烟花女子多数想寻个好归宿，她也不会让我去成全她。”
　　“达官贵人们纳个青楼女子回家做妾或者养作外室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喃喃，他反问，“若是诸葛肃纳妾寻欢，你也觉得不稀奇？”“哎呀我在陈述客观事实。”她柳眉倒竖，“你怎么又说到我身上来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笋，道，“这儿的笋干烧肉倒是地道，也不见你伸筷子。”
　　“我在书院常吃。”她道，“书院饭堂的菜还不错，若有机会，必定带你去试试。”“待下次我来浔阳见你之时可以一试。”他回道，“算上今日，我在浔阳待三天，下午你想做点什么？”
　　“去看戏好了，浔阳城的尚老板说是进京给当今皇帝献过曲的，在江州一带十分出名。”她提议，“尚老板的茶楼离抚仙楼不远，安步当车过去也算消食了。”“你说的尚老板，可是名唤尚如亭？”他问，她惊讶道，“怎么，你听过尚老板的名讳？”
　　“十一年前镇国公受封之时，曾请尚家班前去表演助兴，尚如亭当时刚刚出师，一曲《单刀会》一战成名。”他道，她抿嘴，语气有些可惜，“十一年前那场盛会，无缘一见真是遗憾的很。”顿了顿，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狡黠道，“我还忘了，那时候论出的江南四公子，湛兄还占据一席之地呢。”
　　“旧年里的名号，早就无人再提了，难为你知道。”他弹了弹她的额头，她一缩脑袋，“我也听旁人说的，越听越好奇罢了，只是十一年前我才四岁。”
　　“江山代有才人出，岁月弹指一挥间，当年惊才绝艳的人老去了，下一批人又会接替他们，长江后浪推前浪，你大可不必如此惋惜。”他安慰她，她抿唇一笑当作回答。
　　二人一路聊着到了尚如亭的茶楼前，风至茶楼四个字御笔亲书，朱红色的瘦金书雅致大气。门前摆了今日的戏单，店小二迎过来，道，“哟，云起公子，您可是稀客。”
　　“今日带着朋友来，还是去老位置吧。”她轻车熟路，“瓜果点心茶水也按原来的习惯上，走帐的时候我来结，不要记在云泽账上。”“那二位楼上请吧。”店小二殷勤道，吴景湛挑了挑眉，“今日吴某人可是沾了云公子的光啊。”
　　“茶楼也不是卖我面子，是我朋友罢了。我三人有时下山无事可做便来听戏，他怕等位置，就常年包了个济楚阁儿，其实一年来不了几次。”她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