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扬州梦》M慕星辰

13、第十三章

　　他拉动了金铃，与她继续饮酒，少女的脸已经泛起了好看的绯红色，染着醉意的双眸颇有些勾人。她其实看着比十五岁还要小一些，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下垂的眼尾都让她看上去无辜而稚嫩，但她的眼神无比的清冷和成熟，显示出了和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气质，只有醉了的时候才能遮掩住这样眼神，变回及笄女子应该有的清丽甜美。她的头发有些乱了，鬓边的流苏随着她酒醉而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着，他见过美貌的女子众多，陈云栖的容貌算不上绝顶，她在扬州籍籍无名，和叶芸站在一起人们依旧会把目光投向她艳惊四座的姐姐，大概是醉流霞的后劲儿上来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因为酒醉和月光柔和下来的小丫头，居然那么动人。
　　烟花突然燃了起来，一朵一朵盛开在夜幕之上，也印在了少女的眸子里，她转脸看向了烟花，勾起了一个笑容，这一次，她的眼睛也在笑，于是他也笑了起来。陈云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听起来软绵绵的，“湛兄，这酒好，烟花也好。”“因为酒是我的，烟花也是我的，我吴景湛的东西，自然是扬州一等一的好。”他好像恢复了一点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年少轻狂，她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凭栏而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只可惜烟花易冷，传不到关外，也传不到那人心上。”
　　她很少提起诸葛肃，不是不爱，是因为深爱，但那可怜的自尊心是不可能让她低头服软的。三年前是她不愿意留在扬州等他回来执意要去浔阳的，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居然有这么喜欢他，更喜欢的那个人仿佛就输了一招一般，骄傲如她才不会让诸葛肃得意。只是三年了，时光流逝，她对他的爱却与日俱增。
　　她酒量很好，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她就没落败过任何一场比酒，但今日这酒好像打开了她的禁锢，让她所有的相思都跑了出来。吴景湛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道，“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宛然接口，“可我不会流眼泪的，三年前我送他出扬州的时候，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但你会很难过。”他既没有惊叹也没有劝阻，如是道，她转脸看他，“流泪是小孩子的权力，因为流了眼泪他们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可越长大就越会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眼泪就能解决的，既然解决不了，何必浪费这个时间。”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其实也有想过，三年前我哭一哭闹一闹他是不是就会留下来，可留下来的他真的会高兴吗，他为了我放弃了他的理想，他会不高兴，我也会埋怨自己。与其这样，我不如让他去，让他去实现自己的梦想，等他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我再嫁作他的新娘。”
　　“边关苦寒，加之战事凶险，你从未想过他万一回不来你该如何吗？”他语调平淡，她仿佛早就有了答案，道，“想过，他若真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嫁与他的灵位，依旧是他的夫人。”说到这儿，她居然还笑了，“湛兄听过一首八桂小调吗，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我们幼时有过约定，反正奈何桥上我们是要再相见的，下辈子还是夫妻。”
　　“那若他移情别恋，爱上旁人呢？”
　　这个问题仿佛问倒了陈云栖，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想象不出他除了我还会爱上谁。他那么怕麻烦的人，大概不会愿意再花十五年把另一个女子镶嵌进他的生命。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希望那个女子是静姐姐和芸姐姐的完美结合体，这样我大概才会好受一点，而那一天，我应该会头也不回的走，一定要比他更潇洒的放手。”
　　“你会为他流泪吗？”
　　“不会。”她回答的很干脆，“眼泪挽回不了任何事情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掉，我不是小孩子了。”
　　突然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在我面前，就是小孩子，如果你想哭，在我面前就可以哭，你一哭，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那我希望没有这一天。”她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推开了他，另一只手拿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湛兄，谢谢你请我吃饭，看烟花，待我再回扬州之时，必然还你。”
　　夜来晚风起，她有些醒了，把盏中最后一口醉流霞饮下，对着他福了福身，“耽搁了许久，阿聿和景沅应该起疑了，我便走了。”“等一等。”他转身，“你何时回浔阳？”
　　“最迟后日了。”她展颜一笑，“湛兄，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她想也不想推门而出，而吴景湛所说的从内打不开的门就这样被打开了，只是她来不及指责他，她站在巨大的琉璃花樽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凛冽的气息依旧围绕着她，这点酒不足以让她醉，可就是有那么一个瞬间，诸葛肃和吴景湛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阿葵，你怎么在这儿？”一个女声打破了她的想入非非，她站直了身子，“景沅。”“我刚刚与阿聿吃完饭，下人说你在别间吃饭，我们还分头寻你来着。”吴景沅过来扶她，“你喝酒了？”“寻了个清净地方而已。”她笑了笑，却感觉身侧人的手一紧，“怎么，你是嫌我们烦了？”
　　“没有，我有些晕船。”她开始随口扯谎，吴景沅没有起疑，而是道，“这会儿船停了，你应该好些了。时候也不早了，去休息吧。”“好。”她没有推脱。七舫斋空间很大，房间众多，但吴景沅执意要和她睡在一间房里，和诸葛聿道别后，二人梳洗完躺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