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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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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在门外站了会,凌晨两点,回来之前他特意先去赵景迈家换了件外套,以防酒味太重,又被张籽燕骂。
赵景迈见到原野,还特此嘲讽了他好一会见色忘友,拿出他那一套兄弟才最重要的理论来训斥原野今晚的所作所为。
赵景迈一边训斥,原野一边在心里计算这个月他回家的次数,想来想去也真真是寥寥无几,不知道张籽燕一个人在家会干什么。
发疯吗?原野扯了扯嘴角,没有他在,她会跟谁发疯呢。
张籽燕是他妈妈,自父亲死后,张籽燕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不稳定。
有很长一段时间原野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下。殴打,唾骂,撕心裂肺的吼叫与责怪。所有人都说,他们这一家子都是精神病,原野的父亲死得好,至少不用再受这些精神病的折磨了。
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那个夏天,他才14岁,正值中考。
他总觉得一定是有相对论的东西存在的,可当他两手空空望向世界的时候,世界回应他的却是突如其来的绝望与挫败。
掐灭了烟,原野走进去,用钥匙开了门。
“嘎吱”一声,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也没什么人气味。
原野在墙上摸了半天才打开灯,屋内照亮,张籽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对凹陷的眼睛像铜锣一样瞪着他。脸色蜡黄,身体枯瘦,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昨天我梦见你爸爸,他说,你今天要回来。”张籽燕声音幽幽的,像是有极大怨念,“果然你今天就回来了,你爸说的没错,他还让我做一桌好菜给你,呵呵,我心想,你在外面吃惯了山珍海味,还愿意来吃我做的菜吗?”
原野蠕动了一下嘴唇,转过身,看见餐桌上摆放着几道已经凉透的家常菜。
他没说话,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接着用筷子戳了戳青菜,挑起来,塞进嘴里。
生的。
他又换了道,莲藕汤。
也是生的,还有砂石。
“果然不好吃,不好吃。”张籽燕埋下头,抚摸着那个木盒子,心灰意冷的,“果然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少爷,我们这种老百姓做的小菜都不入你的眼吧。就跟你爸一样,一个德性,白眼狼。”
原野沉默,他在她的声音里隐忍,死死握着筷子。
好一会,张籽燕才抬起头,原野竟把那道青菜吃完了。
“够了吗?”原野放下筷子,起身来搀扶张籽燕,“已经两点了,睡吧。”
“我不睡!不睡!”张籽燕抱着盒子,怎么都不肯从沙发上挪开,“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要看看你,看看我的儿子最近长变了没有,来,让你爸也看看。”张籽燕举起手里的那只木盒子,移到原野的眼前,“来啊,跟你爸打招呼,说你好。”
原野松开手,眼神冷硬,感觉又像是回到过去那个夏天。
糟糕的,受折磨的那个夏天。
他努力晃晃头,按自己的太阳穴。
眼前场景模糊,耳边女人的喊叫也越来越不真切,各种杂音混在一起,他终是再无法忍受,指着张籽燕怀里那个木盒子大叫起来,“这他妈不是我爸!你看清楚了,这里面没有我爸的骨灰!”
“啪”的一巴掌,甩到原野脸上,张籽燕声音都在颤抖,“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不在就没有人能管的了你了!你这个混账!你别忘记你爸是怎么死的,杀人凶手,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败类!”
呵。
原野突然笑了,他笑的诡异,咧开嘴角,将手指全部插进头发里。
吵。
太吵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吵了。
那个夏天是怎样的呢?
原野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带上门。
巨大的关门声只让屋子安静了一秒,接下来又是漫长的,张籽燕拍打房门的各种鬼哭狼嚎。
原野仰起头,将书桌上好几种药片吞下,接着他戴上耳机,翻身坐上窗台,大半个身子几乎都在外面了。
那个夏天是,他拿着期中考试成绩,兴高采烈的去找爸爸。
然后,他看见,这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一幕。
爸爸在车库自杀了。
*
林倦今天起床之后,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去学校的路上,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等到她终于入座,这种不对劲的来源总算弄清楚了。
赵景迈“腾”一下从凳子上窜起来,跑到她跟前,一脸“我要巴结你”的模样坐在原野的位置上。
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嘘寒问暖,弄的林倦满脸问号也没搞清楚他想干嘛。
“姐,真的,以后你就是我姐,我就是你小弟,在这学校里你说一我保证没人敢说二!你要我干嘛我绝对去干,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了捧林倦开心,赵景迈几乎把毕生所学的成语都用上了。
他冲林倦竖起大拇指,用仅有的成语吹道,“第一次在班上见到你我就感觉到了,姐你真的不同凡人,不同凡响,牛逼!以后我就是你的跟班,你随便使唤,我....”
林倦用书本摁住他的嘴,打断,“你想做什么?”
赵景迈笑嘻嘻的拿过林倦的书,含糊回答,“那个...我想...想泡你姐姐。”
“什么?”林倦没听明白
“哎哟,泡你姐姐啦。”赵景迈说完还故意羞涩的扭捏一阵,看的林倦浑身起鸡皮疙瘩。
考虑一番,林倦遗憾婉拒,“她不喜欢比她小的。”
“她多大?”赵景迈问
“22”林倦说
“也就五岁而已,不碍事。”赵景迈毫不在意,“都说女大三抱金砖,那我这也算是赚到一块金砖了哈,顺便再送个什么小金块啥的。”
不愧是原野的朋友,都一样厚脸皮。林倦无奈的翻了翻书,问,“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景迈嘿嘿傻笑了两声,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向你打听打听她的事啦。我现在就知道她是个酒吧老板,22岁,连名字,星座,血型,啥都不知道呢。”
“反正你也知道她酒吧地址,干嘛不直接去问她?”
“这你就不懂了吧妹妹,我得提前知道她的喜好才行啊,这样到时候跟她了解认识的时候,她就会惊讶的发现,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哎你怎么也对那个有兴趣。”
赵景迈越说越开心,甚至开始崇拜自己,“啧啧,我可真是一代情圣啊,这手段,真是高明的没谁了。”
林倦无语,只想赶紧把这人打发走,于是飞快答道,“她叫余颜,水瓶座,B型。”
“水瓶座啊?行行行,等会啊。”赵景迈掏出手机,在百度上搜索了几个字,“水瓶座女生性格特征”搜索出来之后边看边对林倦说,“等我看完这些你再跟我说说其他的,放心,你给我这么多情报我也不会亏待你,关于原野的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
后知后觉,林倦才反应过来,“我跟原野没关系!”
“哎...”赵景迈拉长了声音,眼神鄙夷,“他那天可都为了你抛下我一个人在酒吧了,你怎么还能说没关系?”
“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行行行,没关系。”赵景迈懒得听林倦解释,赶忙一脸敷衍的糊弄过去,心思只落在怎么研究余颜这个问题上。
翻了会手机,赵景迈又突然从课桌下抬起头,视线挪到林倦身上。
他奇怪的念叨,“看着也不像外面混的啊...”
林倦闻声偏过头。
赵景迈说,“奇了,我现在才想起来,你一个三好学生,怎么会去酒吧工作的?”
林倦淡定作答,“好学生又不是书呆子。”
赵景迈道,“嗷嗷,有道理啊,话说余颜真是你姐吗?亲生的?你俩姓不一样啊,而且差别也...挺大的。”
林倦无可奈何的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催促,“要上课了,你还不回座位吗?”
赵景迈依然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着,“回什么,原野今天又不来学校。我坐这也方便跟你交流,哎,要不你把她微信给我吧?”
林倦愣了愣,想问原野为什么不来学校,但又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太大关系,于是又低头看着课本没说话,水性笔在草稿纸上哗哗涂鸦着。
*
原野睡到下午才醒,起来的时候,张籽燕已经不在家了。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只知道她唯一的兴趣就是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
张籽燕平时没什么事做,不上班,全靠原野爸爸死后的遗产养着。
家里花销本就不大,原野也从不找张籽燕要钱。
他在外面玩久了,总能想到各种方法弄到钱。所以原野爸爸留下的这些钱,怕是张籽燕用到死都用不完。
在床上坐了会,原野回过神,翻身去找手机。
十几条短信都是赵景迈发来的,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在碎碎念昨晚酒吧那个老板。
昨晚...
原野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房间一片漆黑,他下床拉开窗帘,在突如其来的日光里眯上眼睛。
光晕的夹缝里,出现一个身材瘦小,站在楼道口与他挥手道别的女孩。
发丝飞舞,裙摆摇曳。
原野转身抓起挂在凳子上的一件衣服,迅速换好,然后走出小区,在楼下超市买了几听啤酒。
本来他是打算去网吧呆着的,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见到林倦。
*
夕阳西下,已经是最后一节课。
三中门口聚集了不少混混。他们看见原野,都自动往其他地方缩,回避着害怕的眼神。
原野压根没看他们,只顾着喝手里新开的啤酒。刚刚来的路上他已经喝了两瓶,现在索性蹲在路边,吊儿郎当的喝了起来。
边喝,原野边掏出手机,刷刷打上两个字,点击发给赵景迈。
“出来。”
没一会,赵景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那边有点吵,不少人声喧哗鼎沸,他对着听筒大声喊着,“阿野,你醒啦?”
“废话。”原野咬着啤酒罐口,“你他妈在哪呢?”
“哎!操。”赵景迈声音懊恼,“刘枫这逼要造反!我就提前从学校溜走了,我本来以为你要睡到晚上,就没好意思叫你。而且一开始我以为刘枫这边是小事,但现在闹的有点大了!”
原野前段时间把叶予柔这事告诉了赵景迈,让他去处理剩下的事。当然,其中对话原野添油加醋误导了赵景迈
许多。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造反?”
“就叶予柔那事呗,叶予柔她爸带人打了刘枫,刘枫压力大就怂了,想去自首,我骂了他几句,他就不愉快了,不过阿野你知道吗,就上次那帮暗算你的孙子,居然跟刘枫认识。”赵景迈放低音量道,“我觉得他早就有造反的意思了,你最好现在还是过来一趟,这小子真不对劲,虽说叶予柔的死跟咱们没关系,但到时候警察要往深了查,咱们不都得玩完?”
原野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站起来,“行,我这就来。”
挂掉电话,三中的下课铃声也正好响起。不少同学已经从学校里涌了出来,原野站在街对面,不急不缓的在人潮里寻找着那抹白色身影。
快有一刻钟的时间,他才看见林倦从学校里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她个子矮,并不易发觉,却被原野一眼捕捉到。
她的出现,自动分离了周遭的混乱与肮脏,连同残阳都被轻易虚化,只有她是定格的,或是,永恒的。
见到想见的人,原野终于心满意足的勾起唇角。同时林倦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同他对视。
人来人往的街道,隔着一条马路,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她眼眸依旧冷清清。
原野招招手,朝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