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和田山野

23、第 23 章

　　原野拔出SD卡，赵景迈的电话还在屏幕闪烁，直到SD卡被他彻底拔出，手机才终于恢复平静。

　　他将SD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林倦坐在一旁，昏黄的光线照在她瘦小的身体上，让她看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老旧的木头桌子还摆着月考发下来的试卷，距离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20小时，全世界都在找原野，但没有人知道原野藏进了林倦的家，这间小小的出租房。

　　今天她去了一趟学校，照常上课，放学，期间赵景迈找林倦多次询问原野的情况，林倦通通以“我不知道”作为回应。学校对原野的讨论也接连不断，本身就是个一身负名的人，现在又安上嫌疑犯的称号，自然引得那些活在温室里的同龄人对他瞎想纷飞。

　　该怎么办？林倦不知道，按照她的计划，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跟原野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不像原野，会寻找同类，寻求同谋，她从不相信别人，她只相信自己，但转念一想，当初原野真的相信自己了吗？

　　不见得。他也只是为了利用一个人帮他杀人而已。

　　但现在事情的突变都偏离了他们彼此最初的想法，冥冥之中.....他们又好像被迫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她明明是想先利用原野除掉所有人，最后再让他背锅，当然现在她也可以亲手送他进警局，可自己.....可自己为什么犹豫了？

　　林倦想不通，她焦虑的握着手里的水性笔，作业根本写不下去。

　　原野趴在窗台上抽烟，烟蒂被他摁灭在一个小小的塑料盒里，那是林倦用吃剩后的方糖盒做的烟盒。

　　原野见到林倦停了笔，想问她之后该怎么办，又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废物，事情的转折皆因他而起，那最后就该以他结束。

　　他只是不舍，不舍还没替父亲除掉最后一个人，江泉容，也不舍....不舍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如果他现在进去了，她之后还会被人欺负吗？

　　他当然知道她有一百套对付人的阴暗手段，可他不能确保她在使用那些手段前不受到伤害。

　　哗啦啦一阵风吹灭了原野手里的烟，他重新拿起打火机，背着风点燃。林倦突然转过头来，在像浓墨一般的，橘色的灯影里，她的瞳孔被夕阳燃的接近透明。

　　她说，“原野，我们去杀了江泉容吧。”

　　原野微微侧过头，看见林倦的手机屏幕显示的似乎是一个聊天对话框，似有什么在他心里炸开了，连同先前的不安，拖曳着他。

　　他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林倦警惕的看向门口，敲门声没有停止，反倒越来越急促。

　　王局的声音响起来，他在门外喊，“丫头！你在家吗！我们有事想问问你！”

　　林倦立马从凳子上起身，她环顾了一圈四周，最终将原野推进厕所，顺带用冷水淋了一把头发，再拿出一根干毛巾挂在头上。

　　原野手里端着那个装烟头的塑料盒，在林倦关上厕所门前，他用手撑住了门，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他对林倦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叫江泉容？”

　　林倦脚下一滞，原野起身，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哦，看来林昊龙以前混的不错，都能带你见到江泉容。”

　　末了，又添一句，“我明白了。”

　　随后，厕所门被原野从里带上。

　　他说他明白了，但林倦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明白。

　　门外密集的的敲门声像冬日降下的冰雹，狠狠砸在林倦的身上，她僵在原地，感受那些冰雹穿过皮肉，刺向她最疼痛的部位。

　　原野从未提过赌场老板叫江泉容。

　　林昊龙也混的一点都不好。

　　林倦没见过江泉容，按理来说，她是应该不知道这个人的。

　　但在十分钟钟前，她通过刘芳玲知道了江泉容。

　　她向刘芳玲打听江泉容的信息，而再之前，她跟刘芳玲一直在私下进行着秘密交易。

　　刘芳玲是很成功的中间者，她获取利益，与无数人分享他们想知道的信息。

　　她从不过问林倦的事，林倦也从不多说，在她们之间，默默搭起了一个神秘的桥梁。林倦通过林昊龙生前得过的脏钱，与刘芳玲在这座桥梁上交易过几次。每一次交易结束，她们就会迅速摧毁这座桥梁，直到有下一次需要，她们再搭一个新的。

　　在不夜天混到现在，刘芳玲搭过的桥梁，知晓的秘密，也不止林倦一个，若不是能做到守口如瓶，她早就被人铲除。更何况林倦这个小女孩，从不愿意对她多说，她只是提出要求，简要，坦率，刘芳玲没有兴趣去打探。

　　比如她问，能不能把许昕艺换到皇后。
　　比如她问，不夜天的背后老板是谁，在哪。
　　再比如她问，两年前林昊龙的那次巨额收益，是否来自原野的爸爸。
　　........

　　刘芳玲当然不在意别人的生死，她只在意这次交易，她能拿多少钱。

　　而林倦在意的，只有她能否能顺利离开这座肮脏城市，去往她向往的“天国。”

　　原野，他注定是她们战争里的牺牲者，就跟许昕艺的牺牲一样无足轻重。长久以来，她一直在博取他的怜悯，以及他，仅剩的爱意。

　　*

　　下雨了。

　　林倦打开门，看到王局离开的步伐又退了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关切的说道，“哎哟，丫头你在家啊，我们在外面敲门敲半天了，还以为你不在呢！”

　　林倦用干毛巾擦擦头，笑道，“不好意思王叔叔，我刚刚在卫生间洗澡，没有听到你们敲门。你们有什么事吗？先进来说吧。”

　　说罢，林倦侧过身，手臂做出邀约的姿势。

　　顾桐站在王局身后，进屋的时候林倦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四处查探，越过零星家具，房门，最后停留在卫生间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他没有说话。

　　王局一进门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林倦的月考试卷，他不由想起自家小孩的月考成绩，难免啧啧两声，“就以小林这成绩，大学想去哪都不成问题啊！”

　　“王叔叔，你过奖了。”林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走到饮水机边给他们倒水。

　　顾桐的目光还是锁定在卫生间的那扇门前，他问道，“林同学，你还记得你上次在咖啡厅和我谈过的那个许昕艺吗？”

　　林倦一边将纸杯对准饮水机的出水口，一边若无其事道，“嗯，记得啊，不过她这段时间都没来学校上课，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死了。”顾桐的声音没有波澜。

　　但随着顾桐的声音结束，林倦冷静的脸就像颜料板一样，一层一层晕开，最后她露出一个正常人应该露出的表情，顺便再将纸杯打翻在地。

　　“她死了？”林倦转过身，面对王局和顾桐，她看起来很诧异，很悲伤，但语气又微微透着点兴奋与....期待。

　　“就在昨天。”顾桐盯着地上那个翻掉的纸杯，一团水渍，林倦已经低下身去擦了。此刻她埋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因为兴奋而颤抖的手指。

　　“在酒吧，她的酒里被人下了毒，是很简单的成分，却可以一击毙命，有现场目击者说当晚还看见了刘枫，刘枫你认识吗？”

　　“噢...我好像知道他。”林倦说，“以前我常看到那个男生来一中校门口等叶予柔，他跟许昕艺也认识吗？”

　　顾桐点头，“认识，拒现场目击者说除了刘枫以外还看见了原野，林同学，我们就是想来问问你，这个原野......你跟他熟吗？”

　　“原野？”林倦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接了两杯水，“他是我同桌。”

　　“同桌？”王局一惊，“他怎么会是你同桌？丫头，你在学校没少受他欺负吧，这个原野可不是好东西，警局常客！老跟人打架！现在还....”

　　“他没有欺负过我。”林倦截了王局的话，她转过身，像在回忆任何一个同班同学一样自然，“原野不太爱说话，有时候两三天也不来学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跟他成同桌，后来有一次我们班主任找我谈过，好像是因为他以前成绩很好，老师们不愿意放弃他，就想让我帮助他学习。”

　　林倦喝了一口水，继续道，“但他不愿意学习，上课总是睡觉，王叔叔，你们来找我问他，是他跟这些事有关系吗？”

　　王局看了顾桐一眼，没有说话，顾桐道，“是这样，昨天有人来向我们揭发了原野的一些事，考虑到这些人都是你的同学，我们就想来找你问问，另外....林同学还记得那天在咖啡店问我的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你问我，如果有些罪恶是法律也无法触及到的黑暗，那该怎么办。”顾桐的眼睛像是边境里的一匹狼，敏锐而狠戾，他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我现在想到答案了，那就让我们重新定义法律。”

　　林倦侧过头，又喝了一口水。

　　清水顺着她的口腔，喉管，往下滑，像是在逐一清扫她身体内部的黑色印记。

　　顾桐掏出手机，点开了两段视频。

　　一个是林倦曾被叶予柔殴打的视频，男孩女孩讥讽的笑声以及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林倦。还有一个是原野和许昕艺争吵的视频，在教室，他将她踢翻在地。

　　后一个视频微妙的地方在于，视频结束于原野走向了坐在前排的林倦。

　　林倦脸上那点无法隐藏的凝固立刻被顾桐收进眼里。王局最先开口，他拿过顾桐的手机，问道，“哎，这视频是哪来的？小顾，之前咋没听你说过啊！”

　　顾桐微微一笑，收过手机道，“王局，才收到的，青春期小孩嘛，都爱拍点这种视频发网上当乐趣。”

　　王局愤愤道，“当什么乐趣！一群缺乏家教的东西，你瞅瞅这视频，全是打架！天天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打来打去的，丫头，你那会被叶予柔那群家伙欺负怎么不知道告诉我们啊？告诉我们警察，我们替你伸张正义啊！”

　　伸张正义？

　　林倦迟疑的抬起头，像突然被什么触及到了内心的禁区。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四个字。可当她开始重复这四个字时，脑子里都是半年前，她把刀尖逼近林昊龙时，没有丝毫犹豫的快感。

　　那时她眼里射出的光异于寻常，究竟是什么，在哪一刻开始变了的？

　　伸张正义。

　　怎么伸张？

　　是她第一次被殴打时？

　　还是他第一次被猥亵时？

　　再或者，是她第一次报警寻求保护却无果时呢？

　　她眼里那些本该存在的鲜活、烂漫，不知何时早已化的粉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能够永恒的，她坚信这个道理。

　　那些铺天而来的血迹，挣扎，嘶吼，求救，通通化作每个深夜她蜷缩在房间里听到的雷鸣。

　　伸张正义。

　　这个词就不该存在。

　　他们的身上，从来就没有正义。

　　正义对他们而言只是个名词，他们要的，是正义附带下的尊重、利益、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