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和田山野

18、第 18 章

　　地下赌场叫“不夜城”，位置偏远，装修奢华。

　　如果不说这是赌场，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什么高级酒店。

　　赌场旁边有几条巷子，里面是几家破烂的理发店。

　　男人蹲在路外徘徊，迷离的光线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睁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注视理发店里面的女人。

　　她们趿着拖鞋，撩起裙子的一边，哪怕是城市的角落，夜晚也在尽享淫逸。

　　林倦和顾桐下了车，她看向面前的这幢赌场，问顾桐，“赌场的人会被你们抓吗？”

　　顾桐点点头，正义使然，“会，如果能成功取证的话。”

　　林倦感慨，“我本来以为只是什么小作坊，但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原来我们这里，还会有这个大的一个赌场。”

　　顾桐笑了声，“是不是瞬间感觉我们城市高大上起来了？”

　　林倦点点头，“有点”。

　　接着，她掏出电话，打给刘芳玲。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刘芳玲的声音听上去很哑，还粗，不像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就是老烟枪。

　　林倦对刘芳玲说，“刘阿姨，我们到了，怎么找你？”

　　“直接进来就行，迎宾会给你们带路的。”刘芳玲说，“不过进来之后记得叫我Megan姐啊，别忘了。”

　　林倦和顾桐走到门口，迎宾立马聚过来，带着职业微笑问，“你好，有预约吗？”

　　“Megan姐。”林倦说

　　一个卷头发的迎宾看了看林倦，又看了看顾桐，眼睛仿佛是扫射仪，看完之后才道，“好的，请随我来。”

　　卷头发的迎宾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往前面走去了，地面干净无暇，林倦走进来，跟上她的脚步。

　　墙壁挂着壁画，有些用金丝镶边，天花板雕刻着复杂的纹路，富丽堂皇的装修不禁让林倦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赌场。

　　刘芳玲约他们在二楼见面，二楼是个类似于酒吧一样的地方，有桌椅，台球室，还有一排酒柜。

　　距离上次见到刘芳玲，已经是林昊龙死之前了。

　　虽然林昊龙跟刘芳玲并没有成，也没有正式在一起过，但刘芳玲算得上是长辈里林倦比较喜欢的一个。

　　至少，比许梅红那边假惺惺的亲戚好。

　　林倦这么想，又觉得可能是因为刘芳玲膝下无子，还是个抽烟喝酒的洒脱之人，所以她们才互看顺眼，互相投缘吧。

　　一见到林倦，刘芳玲便从吧台那边跑了过来，她热情的跟林倦抱在一块，然后慢慢把目光转到顾桐身上，问，“顾警官居然这么年轻呀？”

　　调戏之意明显。

　　顾桐倒并不介意，他在吧台边坐下，对刘芳玲说道，“抱歉案件过去这么久又来打扰你，今天来主要有些问题还是想再向你了解清楚一些。”

　　刘芳玲掏出烟盒，抖出来一根，点上，又递给顾桐说，“我发现你们这些警察说话做事就是有礼貌得很，来，顾警官，先抽一根再说？”

　　顾警官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刘芳玲又把烟递给林倦，林倦还没说话，顾桐忙阻拦，“她还是学生。”

　　语气温怒。

　　刘芳玲笑了声，收起烟，“好好好，那我抽。”

　　顾桐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直奔主题，“请问你和林昊龙是恋人关系吗？”

　　“这问题之前不是问过吗？”刘芳玲说

　　“不是我问的。”顾桐说

　　“好吧。”刘芳玲耸肩，答，“不是。”

　　“他在赌场具体是什么工作？”

　　“哎，顾警官，你可别污蔑人。”刘芳玲反应迅速，“我们这可不是什么赌场，顶多就是打打牌小赌一下，你别说那么严重。他林昊龙能做什么咯，就天天催人还点酒钱呗。”

　　顾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那他的工作是你介绍的吗？”

　　“是啊，看他可怜呗，养个女儿不容易，就把这工作介绍给他了。”

　　“那么...”顾桐停下笔，问道，“林昊龙出事那天下午的四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刘芳玲从酒柜上拿了瓶酒，转身打开，她抬头瞄了眼顾桐，边往玻璃杯里倒酒，边答，“还能在哪，肯定在家呀。”

　　顾桐：“那之前，你是不是和林昊龙在一起的？”

　　“是啊。”刘芳玲坦然点头，“他约我吃饭，又想表白来着，我就又给拒绝了。”

　　说完还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然后呢？”顾桐问

　　“什么然后？”

　　“然后你就回了家，他也回了家吗？”

　　“对啊，不然呢？”刘芳玲理直气壮，“不然我还能跟着他回家再把他一刀捅死不成？”

　　顾桐：“也就是说四点的时候你其实是已经到家了对吗？”

　　“差不多吧。”刘芳玲喝了口酒，“快到家了，在家楼下打了个电话才上楼的。”

　　“和谁打的电话？”

　　“江泉容。”

　　“江泉容是谁？”

　　“我老板。”

　　“说了什么？”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谁还记得住。”刘芳玲低低的惊呼一声，打趣的指着顾桐对林倦说，“我们顾警官可真是严肃又仔细啊。”

　　林倦礼貌的回笑，侧头看见顾桐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一点都不记得了？”顾桐问

　　刘芳玲:“好像是工作上的事，反正跟这个案件也没多大关系，没所谓的吧。”

　　顾桐：“那有人看到你回家了吗？”

　　“有啊。不就是不在场证明嘛，顾警官，这个你就不用问了，当时你们那几个警察早查过了，应该还有记录在你们办公室的吧，你回去翻翻就行了。”

　　“好的，还有一点，刘女士，请问林昊龙死前一直跟你吹嘘说自己要发财了这件事，你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发财？”刘芳玲“呵呵”一声，“你听他吹吧，他一天到晚酒喝多了就说自己要发财要发财了，发个屁财，穷鬼一个。”

　　“据我所知林昊龙说这番话时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下说的，并且发生在他死前一个月，也就是说他在死前一个月里都同自己身边人讲过自己要发财的事，刘女士，你当真一点不知吗？”

　　刘芳玲楞了一下，眼珠往上瞟。

　　她摆摆手，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信息，“噢，顾警官，原来你说这个啊。是啊，他去世之前是一直都跟我说他好像要做个什么事发财了，但具体是什么我也没仔细听，毕竟他一天到晚都在说自己要发财，我就以为他又在吹牛逼，不会林昊龙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吧？”

　　顾桐皱了皱眉，两片紧闭的嘴唇碰在一起形成一条线，他注视刘芳玲，她一脸从容，压根看不出破绽。

　　但越是完美，越是不露破绽，就越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顾桐将本子放进包里，站起身，对刘芳玲说，“打搅了，谢谢你今天愿意配合我接受调查，之后案件如果有推进或是疑点，我可能会来再次打搅你，没关系吧？”

　　“没事，欢迎你来。”刘芳玲举起酒杯，笑的媚意横生，“不过，顾警官...”

　　顾桐：“嗯？”

　　金色的酒一点点流进刘芳玲的喉咙，她舔了一下嘴唇，皮笑肉不笑的说，“我们这做的可是正当生意，要是你想查的话，我只怕你会吃力不讨好。”

　　顾桐停下脚步，“那或许，你认识一个叫许昕艺的女生吗？”

　　刘芳玲明显愣了一秒。

　　顾桐没有着急追问下去，“刘女士，先走了。”

　　*

　　第二天一早，升旗仪式便在前操热烈举行。

　　每个班排成一团，像装在盒子里的小蛋糕一样整齐有序的站在操场上。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班主任站在最前面，还有班长，要站在老师旁边。

　　林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早早便到了主席台下候场。

　　清早七点，她也算是逃过了烈日烘烤的酷刑。

　　炎夏来临，即使才刚到七点，空气里的灼热感已经可以将人的皮肤烧个焦透。

　　站在操场上暴晒的同学就不那么幸运了，隔得老远，林倦都能看到他们班那些穿的个花花绿绿的少年少女在烈日下摇头晃脑。

　　大部分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当成防晒服顶在头顶，毫无纪律可言。

　　校长在台上讲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底下的同学却越来越无精打采，直到最后校长下台的时候，林倦看到操场上站的同学已经倒下去一半了。

　　准确来说，是坐。

　　基本上每个班都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同学坐了下去，他们拿校服盖住头，坐在人群汇聚的阴影里，制造出乘凉的假象。

　　林倦探了探脖子，果不其然，原野也已经倒下。

　　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在地上，而是直接躺在了地上，两腿一翘，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校服遮住大半个上身，悠哉极了。

　　林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写好的稿子，又再次认真的看了看。

　　现在站在台下看大家还好，算不上太紧张，但一会站在台上，感觉肯定就不一样了。

　　林倦是清楚的。

　　她曾在初中也担任过一次学生代表发言，那是她第一次上台，兴奋的拟好稿件，又对着镜子再三练习动作与表情，但到了最后上台的时候，她却紧张的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台下同学轰然大笑，她在台上结巴到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你好。

　　用了整整两分钟。

　　之后她便成了全校的笑柄。

　　再之后林倦就拒绝以各种形式上台了，只要她一看到台下那么多密集攒动的人头，她就会大脑空白，失去自我控制能力。

　　虽然距离初中那次发言已经过去几年，但这次林倦保不齐自己又会因为害怕而发生像初中那样的事。

　　主席台上，副校长致辞完毕，主持人上台总结了几句，然后拿起名单，念道，“下面有请高三三班林倦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主持人说完，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了一阵鼓掌声。

　　对比起初中那会林倦上台前响起的如雷鸣一般剧烈的掌声，这次的掌声显然弱的多，就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期待你要说什么，只期待你赶快讲完，赶快滚蛋。

　　林倦在心里安慰自己道，这样才最好，这样就没有人可以看见我听见我了。

　　但等到她真正上台那一刻，她又再次大脑空白了。

　　人群的蠕动就像虫子一样繁复，另她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林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的稿子，被手心起的一层汗给打湿。

　　她心里绷的紧紧的，连双腿都开始发颤，原野就是这个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困意满满的环顾了一圈四周。

　　站在烈日下的同学个个都变得不耐烦起来，他们大呼小叫的对林倦唏嘘着，大概拖延时间确实过长，原野看到主持人走过去在对林倦说些什么。

　　他烦躁的甩下校服，快速往主席台上跑去。

　　许教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跑，跑到了主席台边，没有走楼梯上去，而是直接单手一撑，翻到了主席台上。

　　原野的举动引得底下同学们发出像浪潮一般的惊呼，林倦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主持人也显然被吓了一跳。

　　旁边有几位老师在喊原野的名字，原野没管，他直接夺过林倦手里的话筒，歪歪头大声向那几位老师说道，“稿子还要读吗？”

　　几个老师一愣，面面相觑看向对方，原野又说，“要读就别拦我。”

　　压迫感实足。
　　活脱一个小混蛋形象。

　　原野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从林倦手里抽出那张稿子，抖了抖，展开。

　　随后他小声在林倦耳边说，“跟我一起念。”

　　林倦的脸像火一样烧起来，她感觉封闭在身体里的那股血液好像又开始重新运作，远处一点一点浮动的云彩拉开一场序幕，人群的阴影与草木所连接，缓慢无声的上演着一场交响曲。

　　他们像是活在电影世界的主角，每一个瞬间都像是被拉远的慢镜头在播放。

　　为了照顾林倦的身高，原野半弯下腰，他将话筒放在他们两人之间，一开始只能听见原野的念稿声，后来逐渐融进了林倦的声音，再后来，原野停了声音，只剩下林倦的声音了。

　　原野侧过头去，看见被清晨橘光浸透的少女侧脸。

　　她眉毛浅淡，双眸清澈而明净，睫毛很长，每次一有什么情绪，睫毛就会止不住的颤抖，嘴唇略微泛白，瘦削的像是营养不良，他们俩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从医院里一起逃亡出来的绝症病人。

　　无精打采，面无血色。

　　树影被风吹的摇晃，原野看着她，莫名的，他觉得自己喉咙很痒。

　　于是他飞快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而林倦的光芒，就像是藏在这座城市的一颗闪烁小行星，又罕见，又不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