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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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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从凳子上跳下来,他腿长,三步两步就到了林倦面前。
周遭绿化带堆满大包小包的垃圾,大排档的油烟味就在这酸臭里交杂掺和。
昏暝的光线,林倦埋头紧抿嘴唇,她不想抬头看他,他身上的气息另她觉得熟悉又安全,这莫名的感觉,只让林倦眼泪掉的更厉害。
而原野就在这无声的对岐里低下头来,他注视她,直到身后有人喊原野的名字,原野才回过神,对她说,“你别走,我马上回来。”
明明是煞气极重的人,对她说话时却用尽了温柔。
林倦听话的等在原地。
原野过去和那帮纹身的男人说了会话,接着他又开了瓶酒,仰头灌下。
速度很快的,像喝白水一样轻松。
酒瓶见底,她的眼泪也已被夜风风干。
原野甩下酒瓶,走过来,自然的拉起她的手,她便跟着他一路往前。
手心的触感像落在云朵里,软绵绵的。
他就这么带她走上一条不为人知的道路,穿过嘈杂的人海,路过无数的街灯,她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不错。
直到他们在一辆黑色摩托车前停了脚步。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原野一脚跨上摩托车,把头盔扔给林倦。
前方有什么呢?
不知道。
它们危险吗?
像泡沫一样聚拢又消散,充满诱惑力。
那又怎样?
她心甘情愿,掉进这危险的陷阱里。
她扶上原野的肩膀,小心翼翼的踩上摩托车踏板,坐了上去。
“抓紧我。”
这是开车前林倦听到原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便都消散在风里了。
所有的事都消散在风里。
就让她放纵一次吧。
林倦眯起眼睛,感到车速提升,风鸣扩大。
他们像在空中滑行,林倦第一次觉得风可以变的这么钝重,四处斜刮,如影随形。
她轻轻地抓住原野的衣服,好几次,车速的变幻都让她撞上了原野的后背。
那种灼热的,滚烫的触感另她沉迷。
像哗啦啦在心底洒了一片糖果,混着玻璃渣,必须要无时无刻保持清醒,才不至于被玻璃渣弄伤,弄碎。
“喂!”原野在风中对林倦大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倦大声回应道,“你问吧!”
原野啜了口烟,“你有失去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
夜风清寒,林倦不明白原野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原野喝多了,整个人显得有点癫,他继续问,“你害怕吗?你害怕失去什么吗?!”
车开的越来越快,好像下一秒他们就会死在路上。
林倦抓紧原野的衣服,犹豫回答,“我害怕......失去未来。”
原野笑了,他在剧烈的夜风里笑的肆意妄为。
“你好像不害怕失去你的家庭。”
“有什么可害怕的。”林倦冷冷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失去也无所谓。”
“那如果一开始得到过,却被人毁坏了呢?”原野用握着车头,扔了指尖的烟,“那毁坏的人是不是该死?”
*
驶出喧闹的城市,进入一条荒无人烟的柏油马路。
月亮高悬于头顶,薄雾相互缠绕。
原野靠边停车,前面是一座大型墓地,阴沉沉的,连空气都变得凄凉。
林倦从车上跳下来,原野走近,一俯身,用手捏紧林倦的下巴。
他两根手指在她嘴角一撑,强迫她露出笑容,“这才对嘛,你之前哭的样子太丑了。”
林倦,“....这是哪?”
原野没回答,他径直往前走,林倦小跑跟在他身后,气氛诡异的让她不敢抬头观察四周。
参天大树屹立道路两侧,是墓地的守卫者,森严,不容侵犯。
墓地没有路灯,黑漆漆连成一片天。
经过一个个冰凉的墓碑时,就像在经过一个个死尸,安于土下的灵魂,被沙土埋葬。
“我爸的老家。”原野停下脚步,用手指着一个方向,“我爸就在这儿。”
他声音很轻,好像是害怕惊动某个孤独的游魂。
蒸汽一样漂浮的声音,似远,似近。
林倦看向原野所指的方向,一个墓碑,遗弃在平地线上的逝者。
上面放着金纸,酒瓶,还有一张原野爸爸的照片,墓碑用金字刻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原野蹲下身,点了根烟,转头,递给林倦一根。
林倦接过烟,想起刚刚在车上原野问的那个问题,他的家庭....高利贷....自杀....这一切真的会跟林昊龙有关系吗?
林倦止不住乱想,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原野紧紧盯着墓碑,好一会,他才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个酒瓶,打开,一股浓烈的白酒味。
他把酒在墓碑周围洒了一圈,然后对墓碑上的那张照片说,“爸,我来看你了。”
林倦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胸口闷闷的,怎样都不舒坦。
于是她抬高视线,往远处看。
远处是一座山,重峦叠嶂的山。
没有尽头的路布在山峦,怎么都会绕回来的,几百年,几千年,不断刷新,不断痛苦。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林昊龙。”原野把酒洒完,才从地上站起来。他看林倦,双瞳漆黑,黑到让人不敢直视,只有堵在胸口无法言说的绝望。
“弑父....你不会后悔吗?”
林倦往旁边挪了一步,坐在草地上,“不杀他,我才会后悔。”
湿润的草地,林倦揉搓那些小草。她觉得这样的气氛很是古怪,每次和原野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总是别扭的。
她不习惯。
原野掐灭了烟,跟着躺在地上,他问,“为什么?”
林倦反问,“那你爸爸为什么会自杀?”
草地湿冷,原野用手臂枕着头,好半天,还是没说话。林倦以为他就这么喝多在这睡着了,刚打算把他叫醒,他突然开口,“因为有人不让他活。”
“不让他活....?”林倦慢慢咀嚼这四个字,心里那股疑虑放的更大了。
原野盯着那块墓碑,“我爸最好的朋友赌博欠了钱,出卖了他,他就被高利贷的人缠上了,那群人跟地下赌场有关系,他新的项目企划资金全部拿出去替人赎命,公司亏损几百万,他们逼迫我爸吸du,最后他死的时候,有一根手指都是被切掉的。”
空旷的墓地,原野的声音带着回响,他笑着,“讽刺吗?我爸清白一世,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本来我爸都在联系省重点的高中了,我们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这了,可他却死了。他死之前都还心心念念想着我妈,我记得那天,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他说让我把这个卡放好,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而这个银行卡上的钱,就是我爸最后的遗物。”
在听到“地下赌场”这四个字时,林倦无法淡定了。
“地下赌场?”她双手握拳,汗水沿着脊椎骨开始往下淌。
原野挑起一侧眉毛,似有期待的问,“你知道?”
“大概...”林倦觉得原野这样子有些奇怪,纠结半天还是说,“我爸以前似乎,涉足过那里。”
“...是吗?”原野屈起一条腿,眼里情绪复杂。林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再继续往下问,而是转移了话题,没来由的说了一句,“许昕艺也在那儿。”
“她?”林倦问,“她在那里做什么?”
“做小姐啊。”原野哈哈笑了两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笑声让林倦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拍,莫名的。
原野侧过身,用手轻轻抚开林倦额角的碎发,他早就看到这道疤,藏在额角里。
他问,“林昊龙弄的?”
“嗯,在我八岁的时候。”林倦说,“他喝多了,把我甩在桌角上。”
原野沉默了,但他眼里闪过的某种情愫让林倦感觉疼痛。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林倦第一次因为这种同病相怜而感到奇异的温暖,像是两个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孤单小孩终于相遇。
于是她拉开衣领,露出后肩,像小孩渴求糖果一样渴求从这段奇异关系里得到更多温暖。
“还有这,是他喝多了用烟头烫的,这里,是他拿酒瓶划的,这里,是我反抗他被藤条打的。”
林倦收不住了,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想到今晚许梅红他们家的和睦。她打心底恨,打心底难过,她心脏跳得极快,就要被吞噬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除了他们以外,所有人都可以活的那么好。
可是明明他们最初也没有干过坏事。
“原野,你知道我为什么反抗吗?不是因为我被打的有多痛,而是因为我爸爸猥亵我。那时候我才十岁,他是我亲爸,他猥亵我....你能想象吗?你问我为什么杀他,我也想问为什么只有我遭遇这些,他林昊龙就是该死!他害了我,害了那么多人,他就是个混蛋,他该死,他必须死!”
林倦没有发现,在她说这些话时,原野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雾。
他的长睫毛止不住上下颤抖,乌云堆积一般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很脆弱。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片刻后,原野敛起眸光,问,“那你都知道他害了哪些人吗?”
林倦垂眸,有些慌乱的摇摇头,随后又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有你爸爸吗?”
原野耸耸肩,把燃烧的烟蒂摁灭进泥土里,他身上的酒味太重,和他体内的血腥味一样重。
林倦忽然就哭了。
她哭的突然,让原野都没反应过来。
“你哭什么?”原野捏起林倦的下巴,他觉得好笑,但是语气又恶狠狠的,“再哭老子就打你了。”
“其实我知道....”林倦的哭声断断续续,她直言,“其实我知道,你爸爸的死就是跟林昊龙有关,原野,你接近我是为了报仇吗?”
原野愣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说一开始他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那现在.....他不知道了。
父亲死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混进地下赌场,为往深了查,他只能一直往上爬。他负责交易转账,制造银行卡,洗钱,曾与林昊龙见过几次,再之后,林昊龙就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计划如何悄无声息的杀人,如何用最歹毒的手段复仇,林昊龙就死了。
可他的对手还不止林昊龙一个,他真正的对手是赌场的老板,江泉容。
他见到江泉容的次数比见到林昊龙还少,林昊龙的死是他计划中的意外,而林倦....他曾跟踪她半年有余。
他一开始是打算先从林倦下手的,因为他知道失去家人的滋味,可他没想到林倦对林昊龙根本无足轻重。
他跟踪她,一直在计谋该以合种手段让她尝到最痛苦的滋味,光是打一顿或者杀了她根本解除不了他的恨。
林倦是他计划中的棋子,可他却慢慢在这场棋盘里迷了路。
她喜欢在周六的下午去书店,喜欢放学后去CD店听张悬的歌。她喜欢吃辣,不喜欢甜,喜欢坐在家附近的暗河边发呆,喜欢喂养街边的流浪猫。
他有意让叶予柔带人去欺负林倦,很多次,他在手机里看到叶予柔她们发来的视频,那个女孩就那样坐在地上,被人打,被人踹,却不掉眼泪不求饶。
到后来,这一切就开始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原野不知道。
可能是从他第一次跟踪她的时候,也可能是从她杀掉林昊龙的时候。
他的城府,他的防备,他的计谋,就依数被击垮了。
“你要报复就报复吧。”林倦的声音将原野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抹了一把眼泪,很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早一点遇见,我们应该可以做很好的朋友。虽然我知道很多事都是有因果的,但....你本来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才对。”
像是不受控了。
原野只是摇头,在散发着余热的夏季末尾,他吻向她潮湿的脸颊。
他叫她名字,他说,“林倦,这一切都错了。”
林倦听到原野发出微弱的哽咽,像是求救信号。他喝多了,化身一只小鹿,身负重伤,越坚强,越是脆弱。
林倦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曾经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干净少年,会堕落成今天这样。
林倦在混沌的泪光中看见原野低垂的眼角。
他刘海很长了,被风吹起,长长的睫毛像吹散的蒲公英。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个事不关己的小混蛋来着,像所有人都诟病的那样,阴晴不定,狂妄嚣张。或是在他幸福的家庭里健康长大,是所有人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可是现在他却喝的烂醉,用双手护着林倦。他亲吻她的眼泪,他对她讲述他的故事,这些本都不该发生,本与他无关,他们应该这辈子都无法相遇,只怪这世界光怪陆离,只因这世间水火,阴差阳错,他们出现在彼此的世界,被迫推赶共赴绝境。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缓慢的,在林倦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没有人知道,当上一次这些东西生根发芽时,就是林倦计划杀死林昊龙时。
“我帮你。”林倦半跪在地上,瘦弱的四肢死死抱住原野,他的呼吸声很重,洒在她的肩头,像羽毛挠着她的心。
她说,“我帮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