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和田山野

15、第 15 章

　　门开了，客厅坐着两个警察。

　　一个是王局，另一个林倦不认识。许梅红站在门口，看见林倦，忙把她拉过来，对坐着的两位警察说道，“来了来了！”

　　看到林倦，王局不禁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他对旁边那个看上去年轻很多的警察说道，“小顾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倦，这个案件受害者的女儿，人是个争气的孩子，成绩好的不得了。”

　　旁边被叫做小顾的青年点点头，跟林倦握了握手，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顾桐，是之后负责你爸爸这个案件的警察。”

　　林倦对两位警察微微欠身，礼貌的打招呼，“顾叔叔好，王叔叔好。”

　　王局对林倦打趣道，“哈哈，丫头，你应该叫人哥哥，人大不了你多少岁的。不过我们小顾同志可真是不得了！之前都是其他地方调查组的优秀人员，这次我们是为了这个案子，好不容易才把人请过来的咧！”

　　顾桐害羞道，“王局，言重了。”

　　旁边许梅红端着几杯茶水走过来，热情招呼，“那都别站着了，来来来，都坐下坐下，尝尝我刚泡的茶。”

　　王局喝了一口，连连赞赏，“好茶，好茶啊！”

　　旁边叫顾桐的青年倒是稳重，他喝了一口，看向林倦，“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点还过来打扰，主要是我刚接手这个案子，对于之前档案上所记录的地方感觉有些困惑，所以就想当面跟你们家属见见，聊聊当时的具体情况。”

　　“没关系的顾警官，没关系的呀。”许梅红说，“我们啊是恨不得赶紧把那个杀人凶手抓出来，太可怕了，你说一想到这种人还活着，多可气呀。你是不知道当初我前夫刚死那会，我家闺女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哦，好几周眼睛都是肿的。”

　　顾桐的指腹在茶杯边缘摩挲，他像是在思考，然后问林倦，“你爸爸死的那天，你在学校是吗？”

　　“是的。”林倦说，“那天学校考试，我是晚上回到家才发现爸爸已经被害了。”

　　“你知道你爸爸那一天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吗？”

　　“不清楚，他很少告诉我他要去哪，我只知道几个他常去的地方，都是打牌和喝酒的。”

　　王局拿出一叠资料，对顾桐指了指，“这就是当时我让你们科室的几个人去调查的资料，上面都记录了林昊龙常去的地方和几个熟人之类的。”

　　顾桐看了一眼，没打开资料，而是继续问林倦，“那你爸爸的熟人里面，你都认识哪些？”

　　“就几个叔叔，还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阿姨。”林倦看了眼许梅红，她并没有出现其他什么反应。

　　“对，这几个人我们都查过，没什么问题的。”王局又举起资料说道，“这些人都被记录在这些档案里。”

　　顾桐没答王局的话，又问林倦，“那你爸爸一般都和他们聊什么？”

　　林倦回忆了一会，说，“他们聊得很乱，我也记不太清，反正他和那几个叔叔在一起时总是会说很多脏话，还有就是一些空大话。”

　　“和那个阿姨呢？”

　　“也是那些空大话。”

　　“你父亲没有正经工作，又长期混迹赌场负责帮人催收，对吧？”

　　“对的。”

　　“那你还记得他们说的那些空大话都是什么？”

　　“有很多....”林倦说，“反正他们总是囔囔着要发财了，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顾桐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向王局，“王叔叔，你还记得两年前发生在我们这的一起自杀案吗？”

　　“自杀案？”王局挠挠头，陷入回忆。

　　“就是原家的自杀案，原野他爸爸。”

　　这里属于县城，大型案件本就不多，当初原野爸爸意外自杀在车库也掀起过一阵热潮，王局想起来了，忙说，“记得啊，怎么了？”

　　林倦问，“原野他爸爸....真的是自杀吗？”

　　王局愣了，随后问道，“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倦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

　　送走警察，许梅红换了身颜色喜庆的衣服。

　　她边换衣服，边在卧室扯着嗓子对林倦喊，“你别走啊，等下跟我一起下楼去你弟弟的生日宴！”

　　“好。”林倦坐在沙发上没动，面前还摆着刚刚和王局他们喝过的茶。

　　关于林昊龙长期混迹于地下赌场这件事她一直没怎么跟人说过，其实林昊龙的钱，大部分都来源这个赌场，他是赌场催收头子，最开始警察调查案件时就知道林昊龙是干嘛的，但那会警察挨个调查了跟林昊龙有关联的人都没有查出端倪，现在突然提到这件事，倒是让林倦将这些事都关联了起来。

　　原野爸爸因为高利贷自杀，原野在帮人洗钱，林昊龙又在赌场做催收，这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许梅红从卧室出来，顺道还涂了个口红，艳艳的，她见林倦两手空空，还在发呆，便抱怨道，“你弟今天生日，你不记得了？”

　　林倦回过神，淡淡说，“我跟他总共没见过三次。”

　　许梅红：“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跟刘鹏见过不少次。”

　　刘鹏就是林倦的弟弟，跟她叔叔姓，许梅红取的名字。许梅红说完又回忆了一会，才发现这姐弟俩见过的次数确实没超过三次。虽说之前林倦是在她家住过一阵，但那会刘鹏都在学校住宿，两人基本不见面，这么一想许梅红倒尴尬了起来。

　　她咳嗽道，“那...那怎么说刘鹏也是你弟弟，你做姐姐的还是应该记住人生日不是？”

　　林倦没搭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转移话题，“现在下楼吗？”

　　“走吧。”许梅红打开门，一路叮嘱，“今天来了很多你叔叔那边的亲戚，等会见了面你别害羞，记得主动叫人啊。”

　　从小区离开，林倦跟着许梅红沿街走了将近百米，到达一家饭店。

　　饭店装修并不好，甚至有些脏，门口挂的两只红灯笼瘪了一半，浸满油渍，玻璃也像几百年没被人擦过，又糊又粘。倒是生意还不错，闹哄哄的，从门外就聚了一帮人。

　　林倦抬头看见门口电子屏上打着一行字：恭贺刘鹏十三岁生日快乐！

　　她动了动嘴角，原来她这个所谓的弟弟，已经十三岁了啊....

　　“怎么谈个事要怎么久？！”林倦的叔叔从饭店里面跑了出来。他皱着眉毛，将林倦扫视了一番，再转头问许梅红，“大家都等你们半天了。”

　　有点责怪的意思。

　　许梅红挽住他的胳膊往里面带，边带边说，“哎呀，这不是人警察严谨嘛，仔仔细细问了半天呢，我看这次那个警察啊真的不错，没准很快就能查出凶手了，先不说这个了，小鹏在楼上吧？”

　　“不在楼上还能在哪，一直缠着问妈妈去哪了，你说说你...”

　　林倦跟在他们身后，上楼，再左转，进入包房。

　　空调运作的声音显得老旧，一屋子男女老少同时把目光聚集在林倦身上，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倦，默契的像提前做了准备。

　　头顶灯光炽白扎眼，许梅红领着林倦往里走，她的位置正对刘鹏，他的弟弟，一个皮肤黝黑，剃着平头，身材壮实的男孩。

　　刘鹏也看到林倦了，他唇边噙着一股不屑的笑意，他叫道，“你就是我姐姐吗？听说你成绩很好，我刚上初中，有很多不懂的题目，改天有空你帮我辅导一下吧。”

　　这个弟弟，并不友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眼睛便又落在林倦身上了。

　　她抠着桌上的塑料纸，一时竟变成了结巴。

　　“好...好啊，我随时都..都有空。”

　　“哦哟，梅梅啊。”不知是哪个亲戚站了起来，担忧的说，“你女儿不是结巴吧，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呀。”

　　“嗨，她大姑，劳你担心了，她好着呢，就是怕生，一怕生就容易紧张。”许梅红倒了杯饮料，递给林倦，说，“来，乖女儿，敬敬你大姑，今天你叔叔这边的亲戚你都是第一次见，跟大家挨个打招呼，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要记得你的这些姑姑和表叔，人都是真心诚意想待你好的。”

　　许梅红喜悦的声调愈发上扬，林倦就愈发紧张。

　　这种紧张还带着浓浓的不适应，头顶的光太亮了，空调的声音太大了，亲戚的寒暄太不真切了，她在这种不适里头晕目眩。

　　忘了是怎么从这个人转到那个人，再从那个人转到下一个人，说着一样的台词，做着一样的表情，忘了是怎么捧着饮料说那些自己都未听过的祝词，林倦感觉自己要到头了，是一枚充气充到顶点的气球。

　　“嘭”的一声，就爆炸了。

　　她摔下手里的杯子，包厢终于安静下来。

　　她惊慌失措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听这些素未谋面的人讲述他们难得珍贵的亲人感情，林倦嗫嚅道，“对...对不起，手里滑了，我...去找服务员换个杯子。”

　　许梅红在后面大吼，吼的越厉害，林倦逃离的脚步就越快。

　　她“咚咚咚”的跑下楼，跑出这个破烂的饭店，胸腔有什么东西已经遏制不住了，是什么呢？

　　她跑的太厉害，夜风呼啸，滑过她的眼角，扬起她源源不断落下的眼泪。

　　就这么没有目的的一直跑，一直跑，速度加快，没有方向，一直跑，横冲直撞的跑，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嗓子眼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像是溺死之人，浮在水底，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尸体，以及眼泪。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视线渐渐恢复，路边的街灯连在一块，出现一幅万家灯火的景象。

　　林倦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身旁来来往往经过许多人。

　　开心的，不开心的，生气的，郁闷的，各种各样的都有，那一刹那她有些恍惚，恍惚的觉得自己透明了，成了穿堂风，可以穿过每个人的胸膛。

　　前方一整条街都是大排档，一条条长椅堆满，招牌在夜里闪来闪去，服务员站在门口放声吆喝，林倦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在原地愣住。

　　她看见就在不远处，坐了一帮满是纹身的男人，啤酒瓶被他们扔的满地都是，此起彼伏的笑声震耳欲聋。他们像是在划拳，个个神情激昂，有一个人穿着她熟悉的破烂T恤，举着酒瓶正在跟那几个纹身男人喝酒，他蹲在凳子上，浑身充满顽戾。

　　那个人正是原野。

　　他放下酒瓶的那一刻，视线跟林倦撞了个满怀。

　　清凉的夜，他的眉毛是一把凶狠的利剑，狠狠插进林倦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