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叶的故事 ...
-
喻闻是突然被天上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的。
他把那柄漆黑的古刀收回鞘里,脸色才略有回转。
周围是一地的尸体。
“这还能让他给跑了。”喻闻就着雨水擦了擦沾到脸上的血迹,扭头往密林深处瞅了一眼,却没心思去追,现在夜锦笙最重要。
只是当他急忙赶到宅子那边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院子中心矗立着一束绞在一起的粗壮藤蔓,枝叉上盛开的红色花朵像是吸足了养分,格外娇艳欲滴。
而夜锦笙就跪坐在这片倾盆大雨之中。
他怀里抱着小七,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总。”喻闻唤了一声,却也意识到小七多半是没了。
夜锦笙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
他看向喻闻,声音在暴雨中更显苦涩:“喻闻,你有没有想过,上天让你来这里走一回到底为的是什么?”
雷声轰鸣,掩盖了喻闻的沉默。
“好累啊。”夜锦笙理解喻闻不知要说些什么,所以他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雨水中浇着,语言的力量似乎从未像现在一样薄弱。
这场静默一直持续到了席鹿的到来。
他在看到夜锦笙之后直接脱了外衣挡在对方头顶,然后轻手揽住了夜锦笙的肩膀。
“先回屋去,好吗,你身体才刚好。”席鹿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夜锦笙看向席鹿,嘴角费力地拉起一个弧度。
“好。”夜锦笙说完,如同卸了力气一般倒在了席鹿的怀里。
刚痊愈就大动千枳花,心境还受了那么多冲击,在雨中呆这么长时间已经是夜锦笙的极限了。
席鹿抱起夜锦笙,把小七交给后面赶来的朝雾之后就尽快回到屋里了。
至于喻闻,他在席鹿出现的那时,便消失在了院子里。
这场雨持续了很长时间。
尽管不再是像一开始那样瓢泼大雨,却也淅淅沥沥下了好久。
席鹿端碗推开了房门,看到夜锦笙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边,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编来编去的。
等走到床边坐下,席鹿才看清夜锦笙是拿着几根软绳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绕着。
虽然还没编完,但已经能看出来,是武会时送给席鹿绑在剑柄上的那种。
房间里并没有类似材质的软绳,这些多半是夜锦笙恢复内力之后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
“先把药汤喝了吧。”席鹿说着。
“等一下,我打最后一个结。”夜锦笙手里动作很快,最后那个结打好了,这绳子也算是编完了。
而后夜锦笙把那绳结放在被子上,伸手接过了席鹿手里的碗。
汤药温度正好,席鹿一直在用掌心的内力烘着。
夜锦笙才刚喝了一口,就皱起鼻子,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好苦。
“要蜜饯。”夜锦笙满脸不情不愿地看向席鹿。
“有,喝完就给你。”席鹿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了纸包的蜜饯摊在床边。
“你先给我一个我就喝。”夜锦笙端着碗继续讨价还价。
席鹿支着下巴笑起来,从纸上拿起一块糖糊的蜜饯,放进了夜锦笙嘴巴里。
夜锦笙眨巴着眼,嚼了两口咽下去,就着那甜味咕咚咕咚一碗药就喝出来了。
最后留在舌根上的苦涩让夜锦笙又忍不住想吐舌头,但席鹿立刻就塞了另一块蜜饯过来。
这回夜锦笙嚼的慢了,由着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他看着席鹿拿走自己手里的碗,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席鹿,”夜锦笙抬起他浅色的眼瞳,“还记得之前在山洞里,你说有些好奇我的故事,你现在还想听吗?”
席鹿回过身子,手里重新给夜锦笙掖了掖被角,顺便点头应道,“想。”
“说了你不准笑话我,千枳花刚才可是靠着这个好生地恶心了我一把。”夜锦笙说着拉过了席鹿的手掌,席鹿掌心和手腕上都缠着绷带,虽然多数都藏在衣服里,但也能看出当时对付广卯也并不是那么轻松。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了整整十岁。”夜锦笙摩挲着席鹿的指尖,在对方点头说好之后才缓缓开口,“我母亲本来很健康,但在自从生下了我弟身体就每况愈下,在他不到三岁的时候就生了重病去世了。”
“我小时候不喜欢弟弟,因为我老觉得是因为他母亲才会那么早过世,后来还亏了我爸好一顿的棍棒教育,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弟弟的错。”夜锦笙这时似乎还想起来当年抄着铁锨追在自己身后爹,不由得微笑起来,“可是讨厌了那么久,让我一下子就那么亲近他也不是说行就行的,何况那时候我觉得教育孩子严厉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当年还是太年轻了,满脑子又都是多赚些钱好养活家里供他读书,在他把我当做最后一颗救命稻草的时候,我让他再坚持坚持。”
“可他已经坚持不住了,自杀了,不是没有征兆,是我太没当回事了。”
夜锦笙的语气一直很平缓,话说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席鹿看着他这副样子,手指抽动了一下,感觉胸口莫名也有点堵。
“后来我想啊,我还不能颓废,我还有父亲,他已经失去小儿子了不能再失去我了,愧疚啊自责啊那些东西怎么也要等到父亲百年之后。”
“可是我没想到有人敢往我们家放火,就这一把火啊,把什么都烧没了。”
“一夜之间就变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说话间,夜锦笙重新抬起头对视上了席鹿漆黑的双眸:“很难过,对吧。”
席鹿望着面前的人,话语像是停在了嗓子里。
一夜之间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很难过吗?
是的,很难过。
难过到甚至不知为什么自己还要活下来。
到了如果不为自己定下什么目的就很难继续活在这世上。
“所以你当时问我对家人怎么看,我跟你说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夜锦笙微笑着,似乎并不介意席鹿的不予回应,“就算不是我真正的家人,夜锦岐夜薇儿,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
“还有小七,他真的很像我的弟弟。”夜锦笙说到这里就顿住了,他仰起下巴吐出长长的一口叹息,“不行啊,这样完全不行啊。”
“夜锦笙。”席鹿这时突然开了口,他抬起手捧住了夜锦笙的脸,让他们二人的额头相抵,神谷令已经在暗中震荡起来安抚着对方的心神,“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相信我,不会再发生了。”
“你也怕孤独吗?”夜锦笙笑了起来。
席鹿说:“怕,所以我不会留你一人。”希望你也不要。
夜锦笙没有说话。
他笑着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从被子上拿起自己编的绳结。
黑红色的绳结就躺在夜锦笙的掌心,它不是上次精挑细选的材料,也不如那次细细编来的精致,可能唯一相同的都只不过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夜锦笙把那绳结递了上去。
席鹿从未主动提过自己那根剑穗一样的绳结断了,也不知夜锦笙是何时注意到的。
这是第一次,席鹿不知道自己是用的什么表情结果的那绳子。
多半是没有表情吧,他想。
“多休息一下吧,我晚些再来看你。”席鹿说着,起身吻在了夜锦笙的额头上。
席鹿在夜锦笙重新睡下之后才离开的房间。
他推开房门出去,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喻闻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头也不抬。他脸上身上倒也绑了不少纱布,但一点也不影响他那流里流气的站姿。
席鹿的眼神掠过对方,他有大概听夜锦笙提起过,这个叫喻闻的是从绛红楼过来,现在给夜锦笙个人做事。
他似乎跟尔朱予仁关系也很好,不过不同于尔朱对自己不加掩饰的厌恶,这人对席鹿本人或者席鹿和夜锦笙的事情一直都没什么看法。
可是当席鹿刚要从他身前走过,就听到喻闻突然喊道:“喂。”
席鹿停下脚步回过头,手里还端着夜锦笙喝完药的碗。
“你知道,”喻闻没有看向席鹿,他只是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屋里的人,“你知道那个人不是原来的夜锦笙吧。”
“是的。”席鹿挑着眉毛,这人跟夜锦笙的关系,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近。
“这样啊。”听了席鹿的回答,喻闻才看过去,嘴里继续说道:“席少谷主,虽然您可能并不清楚,但我其实是个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你跟叶总之间的事情要怎么解决那都是叶总自己的问题。”
席鹿安静地听他说,也没打断对方询问叶总这个称呼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势力,你那些手下也一看就不是周天谷那帮摸鱼的。你有什么计划玩什么阴谋的跟我也没关系,我也管不着。”喻闻说着从墙边撑起来,“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他不会出事的基础上。”
“我不是个会放狠话的人,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因为你出事,我一定会亲手把你的脑袋从你这脖子上拧下来。”喻闻盯着席鹿,“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讲。”
“呵。”席鹿冷笑着。听听他这话说的,还说什么不会放狠话,“你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我讲这种话?”
喻闻:?
他妈的在我这儿摆什么正宫气场?喻闻一脸莫名其妙甚至想翻白眼。
不过实际上他没翻,甚至脸色都没变。喻闻那是什么人啊,他只管笑着看向席鹿,没脸没皮地说道:“家人?”
虽然听人墙角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关键时候能戳人脊梁骨啊!
果然,席鹿听到这两个字就皱起了眉。
这人……
喻闻嗤笑一声,擦过席鹿的肩膀就往远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