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阿乞

6、第6章

　　连日来没有下雨，S城的温度噌噌噌地往上窜。轻曼在车站等了近半个小时，308路车还是没有出现的迹象。坑坑洼洼的柏油被正午的烈日灼得腾起一阵迷蒙，间或有几辆小车行驶过去，也仿佛被路面黏着了一般有气无力。还有不知载着什么什么的拖拉机，突突突扬起一阵沙雾，煤油发动机的声音夹杂着知了的枯鸣格外惹人心烦。

　　前不久来队里的大学生过了实习期，正式接过了轻曼的档案整理工作。清闲了许久的轻曼终于无可奈何地开始东奔西走。正赶上了个大案子。案发前一个多星期，上头接到有关□□钱年伟受贿的匿名举报信。就在反贪局还在秘密调查取证阶段的时候，钱年伟被发现和其情妇一起死在他在开发区秘密购入的一幢小别墅里，法医鉴定死因为□□中毒。今天上午钱年伟情妇的身份被查明，是一个28岁的XX籍女子。XX省经济落后，部分山区交通不便，生活条件十分艰苦。近年来到外面“找路子”不知怎么成了那儿模样端正的女孩子的好出路。只是……轻曼皱起眉头，看看手上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儿带着淳朴甜蜜的笑容，学历一栏上填的是本科。那些没学历难以养活自己的女孩子走上这条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这个叫李蒙丹的女孩既然是个大学生了，怎么还会选择成为情妇呢？

　　这揣测着，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道路一边。

　　“轻曼？”

　　轻曼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熟人，有些吃惊地转过身去，看清车窗里的人笑容却尴尬地僵在脸上。

　　“徐……”轻曼一时不知道叫他徐律师好还是直呼其名的好。

　　徐陌枫到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轻曼的尴尬，笑一笑示意轻曼上车，“你在这儿是有什么事儿要办吧？我送你一程。”一脸真诚模样。

　　自从上次的不欢而散，轻曼没有再联系徐陌枫，虽然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但毕竟大家已经把话说开了了，再见面也挺不妥的。徐陌枫也没有再来过电话，轻曼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她忘了徐陌枫是沈晟的私人律师这一层，所以当有一天推开沈晟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发现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喝茶聊天的时候，不由吃了一惊。

　　徐陌枫知趣地拿起外套，拍拍沈晟的肩膀告别：“既然轻曼来找你那我就先告别了，下回一起打网球。”随后含笑朝轻曼颔首告别。

　　轻曼没想到两人的私交看上去也挺不错的样子，一边又为徐陌枫略为亲昵的称呼尴尬，怕沈晟会察觉什么，好在沈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样子。等沈晟忙完手边的事，和轻曼要离开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挂了电话，沈晟歉意地看着轻曼，正要开口，轻曼连忙说：“你有事那就忙吧，我没有关系的。”轻曼看沈晟脸上少见的凝重神色，就知道是挺棘手的事情，不好再打搅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就准备离开。阖门之前沈晟突然叫住她。

　　“轻曼，”

　　“嗯？”

　　“……你……要我叫司机送你吗？”黄昏时分的灯光渐渐苏醒，与暮色的融和有一种奇异的对撞的美丽。沈晟的轮廓就溶解在从落地窗里泼进来的景色中，恍惚有种不真实的脆弱。

　　“不用了，我会自己打车的。”轻曼对着她的王子露出笑容。

　　谁知下楼的时候徐陌枫正好从地下车库把车开出来，在她面前降下车窗：“沈总有事？”

　　轻曼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问：“你怎么才走？”

　　“在楼下还有些事要办，”头往车里一侧，“怎么样？打不到车我送你吧。”完全是在路上偶遇熟人的礼貌邀请，让人找不到理由拒绝。

　　轻曼只好说声谢谢，徐陌枫已经从驾驶座探过去打开副驾驶的门。轻曼无奈地小步蹭过去坐进车里。

　　幸好徐陌枫一路上没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题，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年轻人的话题，倒让轻曼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了。

　　一直送到公寓楼下，轻曼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手机屏幕一亮：“到了吗？”

　　之后徐陌枫便频繁地发来短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礼节性的问候：“吃过了吗？”或者是一些询问：“明天要去W市，听说你的母校就在那里？”剩下就是些转发的冷笑话，真没让轻曼看出来他还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热衷于短信事业。

　　教轻曼比较头疼是他还约了她吃过几次饭。一次说是美食城的贵宾券要过期了，一次是短信“我上铺那小子这几天来出差，让我给逼着还欠我的那顿饭，大伙儿都出来，一起帮我吃穷他！”看上去是群发了手机里的所有好友。还有一次则是临时起意的样子，电话里有似乎是茶餐厅的背景音乐，轻曼说走不出来他语气里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虽说都找借口推脱了，他也一副就是朋友的样子，但他这个样子让轻曼总觉得自己心虚，很是郁闷。搞的她都怕和他见面，连沈晟公司都不敢像以前大大咧咧进出。

　　今天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都能碰上，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劫么……Orz

　　轻曼支支吾吾地表示自己似乎和他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我刚加过油。”

　　轻曼囧了，这个是重点么……

　　还是上了车，徐陌枫利落地掉头：“上哪儿？”

　　轻曼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308终点站的那个……那个……”

　　“熊家村。”徐陌枫结果话头，“你上那儿去干什么？”

　　“嗯……有东西要调查吧……”轻曼觉得自己大脑回路有点滞后，一个“吧”字拖得老长。

　　闻言徐陌枫面带笑意看了她一眼，一副“你难道自己不知道要去干什么”的揶揄模样。

　　如果身边的这个人是沈晟，轻曼一定可以想出十种以上对话将之秒杀……现在么，宋轻曼同学迟钝地盯着窗外苍凉的废弃农田5分钟后顿悟，翻着手中的资料作专心致志状。

　　*** ***

　　因为是日头正猛的时候，熊家村静静地，人们像是大多在午睡。乍一眼看去只有一个大叔在村口的大树下打着赤膊在公用的自来水龙头那边冲凉。但是他看到刚驶进村口的车子，却立刻很热情地迎上来。

　　徐陌枫在旁边说：“你有什么事儿就问问吧，我在这儿等着。”

　　轻曼道了谢，向刚刚的那个大叔打听李嫂住在哪儿。

　　大叔的表情有点奇怪，想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不大清楚。”

　　村里的房子搭建得参差不齐，轻曼虽说不是路痴，但多少有些晕头转向。在又问了一个在屋子门口搓衣服的大嫂却依旧得到“不清楚”的答复后，她终于认识到农村这种地方不像是听说中的那样整个村的人都是熟人。

　　最后倒是一个午睡醒来在墙角撒完尿的像泥鳅似的小男孩告诉她：“李姨家在村子的最北边，张嫂家隔壁。”莫非小孩子爱串门所以对村子更加熟悉？

　　已经转得不耐烦的轻曼一口气找准方向走到底，惊喜地发现村子的最左边只有两幢屋子。

　　其中一个比较大的屋子的门紧紧闭着。轻曼一路过来见的屋子大多敞着门或者虚掩着门，这是第一间锁上门的屋子。

　　轻曼停下来想了想，往另一间只有一层的屋子走去。

　　好在屋子里边有动静，应该是午睡醒了，不然轻曼可能会傻傻地等不敢敲门。

　　她从大敞着的大门进去，轻轻扣了扣那个有动静的房间。

　　一个女人在里边大嗓门地应道：“谁啊？”

　　轻曼瞧瞧房间里床上被声音惊得一翻身，骂了一声才又睡过去的男人，试探着问：“张嫂吗？”

　　那个女人听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这才放下手边的东西，顶着有些乱的头发走过来：“你找谁？”

　　“您是张嫂吧？请问李嫂是住在隔壁那个屋子吗？”

　　女人隔着蒙了尘的纱窗门突然抬头。房间里面拉上了窗帘，只有老式的台式风扇呼呼作响，光线很暗，看不清楚女人脸上的表情，但轻曼确定她在细细地审视自己。

　　就在轻曼觉得尴尬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说：“你找错地方了，她不住这儿。”

　　“可有人告诉我她住在村北这儿，”轻曼有些急，“就是李蒙丹的妈妈。”

　　“她早个几年就搬了，不清楚搬哪儿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骨碌翻起来的男人突然在旁边说。

　　女人在旁边插上一句：“对，那屋子空了那么些年灰都积老厚了。”

　　男人突然手势不轻地推一把女人：“积什么灰，前两天你不是刚帮人打扫过。”然后转头对轻曼慢慢地说：“李嫂搬的时候把钥匙给了我们，说是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让我们可以住着。我们没好意思，反正这个住着习惯了。平时就帮着打扫打扫。总之现在她是真不住这儿。”普通话里方言气不重，看起来像是念过好几年书。

　　轻曼望着那幢前庭颇为整洁的屋子，不死心地问一句：“那您知道李嫂的女儿李蒙丹吗？”

　　女人似乎又想插话，被男人瞪一眼，缩回去调那只台式的电扇。

　　“见过那孩子几眼，长得挺水灵的，人也生得聪明，听说是上了大学了。”

　　“那她们母女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十来年前吧。”

　　“那您知道她们的生活来源是什么吗？”

　　这回男人没说话，那女人不耐烦地说：“这些我们哪里知道。反正现在她不住这儿了，你上别地儿问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去了，轻曼总不能再问下去。只好道声谢谢。

　　男人很有礼貌，说了声“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女人则又爬回床上，翻身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