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阿乞

2、第2章

　　沈晟，沈晟。这个名字伴随了轻曼整整20年。

　　前一个十年，沈晟同时担任了轻曼的父亲和母亲的角色。

　　在幼儿园的毕业会上，他站在小礼堂里应老师的要求介绍所谓“教育经验”，面对一个家长的“宋先生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的疑问以及不明意味的笑，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沈律师尴尬得居然红了脸，还是老师小声解释才带了过去。

　　小学刚学写字，轻曼写的“五”字怎么都写不好看，第一次拿了个“及格”，伤心地窝在小书房的角落里对手指。沈晟呵呵笑着抱她到自己的书房里让个子小小的她穿着脏兮兮的拖鞋站在他的真皮转椅上，把着她的手，用他的钢笔，在起草的合同背面写满了一整张“五”。后来钢笔送给了轻曼，轻曼也不知怎么养成了习惯在沈晟房里找用了单面的纸练字，打草稿。纸的另一面是沈晟随性却不失端正的字迹，仿佛是闲下来无聊时的誊写，小轻曼一开始还只能认得很少几个字，却不由得学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地写。后来的几年，当轻曼已经能认得整张字的时候，沈晟已经很少再写字了，但轻曼还是拿沈晟打印过一面的纸写小说，满满地一面一面，都是酷肖沈晟的字。

　　小学毕业前一个学期，沈晟不知为什么原因在事业巅峰期下海经商。原本他擅长的就是经济案件，曾经得罪过的人自然不用说，曾经的当事人更加不待见他，毕竟之前作为律师的沈晟知道那些公司的内幕，或许还为了赢官司有过什么不光彩的动作。中国的商人路子最重要，所以开始的一段时间沈晟颇为吃力。直到沈晟花心思拿下了法国一个知名品牌的独家授权，公司才算逐渐稳定下来。

　　刚进初中不久，轻曼第一次来月事，因为身边的同学大多都来过了，所以轻曼除了肚子有些坠痛，倒没怎么惊慌失措。倒是沈晟，面色不自然地扔给轻曼一个黑色尼龙袋子和一个热水袋。轻曼拿着热水袋哭笑不得，明明只有九月中旬，还穿着短袖好不好。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曼一时使坏，居然还跑进沈晟房里，大大咧咧地说：“下次要干爽网面的，棉的这种用着不舒服。”沈晟明显被“下次”shock到了，表情像是想去买块豆腐，但适时地想起了作为“母亲”的职责，红着脸语重心长：“网面的容易过敏，还是棉的好。”当然红脸且结结巴巴的沈晟是争不过不知廉耻的某人的。被一句“不然你试试看棉的多难受”彻底堵死。

　　轻曼的成绩一直都不错，甚至好得换在别的家长身上可以成为拉家常时炫耀的资本，所以沈晟除了在家长会上被叫成“宋先生”和被问到年纪问题以外，这个“家长”还是做的颇为称心的。

　　其实轻曼除了在沈晟和一些闺蜜面前会吐出一些惊天之语之外，平时一直都是很文静的一个女孩子，这一点从小学六年的成绩报告单上的教师评语中都可以看出来，除了夸奖成绩优秀，工作能力强之外，总会有“但是”“不过”之类的转折关系代词，婉转表示希望轻曼应该上课多多发言，展示自己的独特见解，同时多多和同学交流来往云云。

　　轻曼是典型在熟人和陌生人面前表现截然不同的那一类人。陌生人面前，脑子里的话从嘴里吐出来要千回百转，大多胎死腹中，嘴里发出的大多一些“嗯”“哦”“这样啊”“不会吧”这类的附和词；熟人面前，大脑完全休假，话直接由舌头思考，牙缝开门，嘴巴输出，吐糟无数，祸害人间。

　　沈晟一则觉得轻曼并不像老师说的像是有自闭症，再来觉得女孩子腼腆一点（真的么o(>﹏<)o）不大容易被骗，于是也就放之任之，不过是多给点零花钱，让轻曼多和同学出去玩玩。

　　他忘了轻曼腼腆的表象下有一个惊世骇俗的灵魂，再加上这种表面清高孤傲的，成绩优秀的女孩子往往是男孩子们想骗的对象。放之任之的后果就是，出事了。

　　*** ***

　　轻曼是坐地铁回的家。谁知道头脑混乱之中竟然坐过站，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身处离家近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了。手机在包里欢快地响起来，她拿出来看，屏幕却一黑自动关了机。把手机扔回包里，不去想是谁打来的。轻曼脱了鞋子提在手上，赤脚踩在人行道的盲道上。

　　她迎着夕阳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能看到那个人背对夕阳，宽阔的肩膀，随风微微颤动的衣角和隐匿在阴影里面的温柔表情，简直是犯规。他微微弯下腰，抱起穿着公主衫泡泡袖的小轻曼，然后轻曼刷刷地长大，青春逼人的面颊上有热情而羞赧的意味，双手勾过他的脖子，有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发烫的面颊上。

　　那是她想象了十年的王子的模样。是的，毫无疑问沈晟是王子。尽管之间差了16年那么长一段的光阴。可轻曼从来没有过“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悲叹不甘，她反而无比感激命运让她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整整20年。况且阻挡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年龄的问题，轻曼知道。她抱着女生那样的一丁点小心思，仗着沈晟的宠爱，恶作剧地赶走在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妩媚精明的女子。沈晟看着她宠溺却带些忧愁地笑，轻曼不是不害怕。但她固执地认为沈晟对她总是不同的，就算是洛丽塔或者玩养成游戏的情节也好，总之轻曼肆无忌惮地表现着无助和彷徨，旁若无人地和他分享快乐的瞬间，羞涩而大胆地讲诉女孩心目中的Mr.Right——这一过程异常简单，只要看着他的脸，想象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付诸语言，倾吐给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聪明如沈晟，从一开始，在轻曼还没有明确地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应该清楚地知道。所以呐，所以，他一定是……爱……至少是比喜欢多一点的那种……对自己，是那样的吧。

　　轻曼嘴角挂着笑容，一直走到华灯初上，身边掠过的人从从匆匆赶回家烧饭的中年人变为面带浓妆结伴出来happy的年轻人。天空也渐渐脱去白日纯净透明的面具，显出黑暗的本色，包容一切爱恋和罪恶。

　　没有星星呢。

　　“哧——”剧烈的刹车声，侧前方50米远处一辆低调的奥迪A8堪堪停下，女人的声音：“哎呀，你喝多了，别再开车了。”

　　喝醉的男人被女人狼狈地架着出车门，女人艰难地从男人西服口袋里面找出车钥匙，想要递给过来的门童，男人却突然甩手拍飞那串钥匙，压着女人的肩膀和双手，抵在车门上，激情深吻。

　　轻曼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没有星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