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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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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佳倪家中出来,轻曼接到徐陌枫的电话。
“你出来一下。”他的语气很沉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和之前可有可无的邀请不同,像是容不得人拒绝。
轻曼想起自己欠他的一顿饭,想着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他们约在市中心地下一层的西餐厅见面。轻曼赶到的时候,他似乎已经到了不少时候,姿态有些懒散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小寐。轻曼向他走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却突然张开眼睛,从墙上装饰用的不锈钢条上直直看着轻曼,令轻曼不由顿住了脚步。然而下一瞬间,转过脸来的他却戴上一副谦谦笑容,让轻曼疑心刚刚从钢条上看见的那种犀利表情是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那分明是真真实实的。
轻曼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沈晟的私人律师?“暗岛”的半个股东?曾对自己表白过并和自己约过几次会的男人?……事实上他就是一个突然闯入轻曼生活的不速之客。轻曼对他的了解相当局限,她甚至不知道他今年几岁,来自哪里,在哪个事务所上班。
因为他的出现太过强硬而不真实,让人一时忘记去探究他的来历,他的目的。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绝望的夜晚,那是沈晟对她说“不可以”的那个夜晚。然而徐陌枫的介入,使得绝望的气息之中多了一分迷乱的优雅之感。
视线里是小片小片支离破碎的色彩,撕心裂肺的声响如同擂在耳膜边却击打不进内心的呐喊。
一切都是孤单的狂欢。
一切都是黑白的布景,像是徒劳的狂欢与讨好。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微糊的妆面,却没有泪水。
如果在平时,这样一个角落里的女子顶多会招来几个搭讪者。
但是——
“角落里独自买醉的女孩,抬起你的头。”
轻曼在恍惚中发现周围的人的视线都射向了自己,男子的探究以及女子的羡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那个男人,踏着那些斑驳迷离的颜色,低沉微颤的嗓音衬托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一条通往童话的时空隧道。
“下面的礼物,是送给你一个人的——”
“啪”,随着他的一声响指,这个喧嚣的癫狂的酒吧霎时静寂下来,紧接着唰地整片白花花的日光灯亮起,取代了那些迷乱的灯光。
他说——
黑暗会埋没你的美丽,只有光明将你衬得无比耀眼。
多么令人心动的语言。轻曼对沈晟的感情强烈得可以让她无视旁人的眼光和内心的罪恶,但却难以抵挡内心绝望时的小小诱惑。灯光照得“暗岛”如同白昼,她连一声“别开灯”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所以她动摇了,然后抓住他像是抓住汪洋中的一块浮木。他说“和我在一起”,声音中仿佛有催眠的魔力,让轻曼忘记了面前的只是个陌生人。
直到事后轻曼才发现自己点了不该点的头。然而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自私地选择了利用一个莫名其妙的爱慕者。
之后清醒过来的轻曼一直对徐陌枫心存愧疚,然而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个差点被她遗忘的问题:徐陌枫怎么知道她和沈晟的关系?她不是沈晟的什么远房亲戚以及她对沈晟的爱慕之心,这些都该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还不单单是这样,还有那个轻曼问过但他没有回答的问题:他当年找沈晟有什么事?他现在又是怎么成了沈晟的私人律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太多之前被忽视的问题在脑中喷涌而出,仿佛有什么令人恐惧的谜底将要揭开,这样无端的预感令轻曼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徐陌枫却似乎没有看到轻曼脸上忽变的神色,他站起来微笑着请轻曼入座,但那个笑容却让轻曼突然回想起那一天他强吻她之前倒水时的残忍表情。
轻曼不知道这诸多的不安源自哪里,仿佛是一种直觉告诉她别坐下,别听他说话,应该立刻、马上,逃离这个男人身边。
短短几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就当她在他的注视下额头开始沁出汗珠的时候,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他不怎么在意地拿起来掐断,但是就当他要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又快速地翻转手腕调出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他听着电话,面色越来越凝重,当他挂了电话抬起头看轻曼的时候,轻曼却一瞬间感到刚刚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和我去看一个人。”
*** ***
如果不是徐陌枫在路上说过,轻曼几乎要以为病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是徐陌枫的母亲。对于一个30出头的女人来说,她显得太过苍老。因为病魔的侵蚀,她瘦骨嶙峋,皮肤呈现一种令人害怕的死灰色。她的两颊深深凹陷进去,眉骨和颧骨又高高地耸起来,眼皮紧紧包裹着眼球,经络依稀可见。然而她的神色却安详得让人目不忍视。
“……我要起来……”她突然出了声,但依旧闭着眼睛,让轻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一愣之后她急忙扭头看,却发现徐陌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正在手足无措间,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准确地看向轻曼的脸,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分明是在对她说:“扶我坐起来吧。”
轻曼这才明白过来,过去帮她调高了床,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往上抬,但感受到她背上分明的骨头却让轻曼不敢用力。倒是她自己两手一撑,身体稍稍抬高了些,轻曼急急忙忙从旁边的空床上拿过枕头塞在她身后。
“你也坐吧。”
床头边靠着柜子就放着一个小凳子,轻曼顺从地移过来,坐下。
她一直微笑着看着轻曼,“你长得真好看。”
轻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咧嘴笑了笑。
她又接着说下去:“你是个大学生吧?”
“嗯,毕业几年了,现在在警队里工作。”
“真好,”她说,头缓缓转回去,望着天花板,轻声重复着,“真好,真好。”
然后病房里就静了下去,她再次闭上了眼睛,让轻曼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
“……我第一次见到阿枫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睁开了眼睛,却兀自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脸上带着追忆的神色,像是在自语,“长得白白净净的,和我们那里的人不一样。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低低的,夹菜的时候也不抬头。但是我坐在他的对面,桌子又小,所以总觉得他一直盯着我看,怪不自在的。”她说到这里笑了笑,像是想象着当年的情景,“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听阿爸说他晚上一夜没睡。真是个傻小子,自己吃香菇过敏也不清楚,还吃了不少。”
轻曼静静听着,实在难以相信她口中的那个有些自闭的男孩会是徐陌枫。
“……他回到家的时候,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眼神陌生得吓人。但是他一开口还是叫我‘小颖’,我就什么担心也没有了。打他到我家的那天我就知道,他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阿爸没告诉我,可我猜得出来,他的心里有结,很深、很紧的结。我帮不了他。可我没想到我连陪陪他也做不到……”她说着这样的话语,声调却没有一点点的起伏来印证她的心情。轻曼突然觉得悲凉起来,她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叙述这样的无奈多少次才能做到像这样这样坦然,这样平静无波地说出来。
“你会陪着他的,是吧?”她突然这样说,让轻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但她很快明白了,伸出手握着她的,在她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会,我会的。我会帮着他,一点一点解开他心里的那个结,不管那个结有多么深,多么紧,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我都会一直陪着他。”
听了这话她露出欣慰的表情,被她握着的手动了动,然后重新又闭上眼睛。
轻曼听到动静,转过头发现徐陌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默默走进来,到床的另一边,动作轻柔地拿出她身后的枕头,然后放平了床,替她掖了掖薄毯,又细致地把她的手放进毯子里面。
轻曼跟着他一起静静出地了病房,又静静地下楼出了医院。
开车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他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着坐在旁边的轻曼,开口:“谢谢。”
轻曼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