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阿乞

9、第9章

　　当年的高考，轻曼和佳倪双双考入了w市的警察学校。轻曼也终于见到了在佳倪口中出现无处次的阿龙的庐山真面目。

　　然而令轻曼有些失望的是，这个勉强称得上清秀白净的男生在警校这种地方显得实在是瘦弱了些。个子算是比较高，但却微微含着胸，只有笑起来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的样子还算是符合佳倪的描述。乍一看实在是一个栽进人堆都捞不出来的男生。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不起眼。他早轻曼佳倪一届考进警校，可当佳倪拉着轻曼去找她的阿龙的时候，打听到第三个人那人才迟疑地说：“好像是在男寝顶楼吧。”之后他被人提起也总是跟上了“和XX届文化课第一和体育成绩第一的两个美女关系不错”的描述。

　　张跃龙有着一切来自农村的孩子的共性。他读书很用功，看不起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却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积极参加一切学校组织的活动，渴望和同学打成一片却总是不得其道，近乎惶恐地达成教官的指令和完成老师分派的任务。以及那种不亢不卑的神情，或者说，表面上自尊自强，骨子里却是难以克服抹杀的自卑。

　　轻曼总觉得这样的男生虽然不能说不好，但终归是配不上佳倪。

　　她曾经委婉地表达过这种意思，但当时佳倪手中忙活着刚刚打学校西门买来的毛线，用一种追忆的语气说：“我知道他在别人的眼光中不是那么出色。但是你知道吗小曼，我在一个最对的时候碰到了几乎是完美的他。”

　　那时候佳倪还跟着那个冲哥，初三上学期临近期末开始，佳倪就渐渐不去上课了，只等着捱到了时间，考个试拿了证，哪怕是肄业证也没什么关系。那个溜冰场连同旁边的几个小零售店一起被冲哥买了下来，把溜冰场子的地板铺了一遍，接着又开辟出一块地方摆上了游戏机。溜冰场在S市本就算是垄断了，他又要抢别人的游戏机生意，这下便和另一伙人结下了梁子。冲哥并没有在意，毕竟在前几年公安局的严打之下，连带小混混们也收敛了起来，他也过了不成熟的年纪，想好好做些生意，手下的弟兄散的散，留下来的定心帮他打理着溜冰场的生意。

　　那一次冲哥拿到了最新的游戏机型，还多出了一倍的价格和厂商签下了S市的独家。签约回S市的路上，冲哥隐隐知道对方这回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们就找人围堵了落了单的杨佳倪。

　　这种做法换早几年也是很不符合江湖道义的，但为了利，他们抛弃了一切。

　　佳倪自然不会妥协，但她不够明智地用言语挑衅了他们。对方一开始还只想拿她威胁冲哥，分一杯羹而已，但面对佳倪处于下风却仍盛气凌人的模样，在冲哥买下溜冰场后就开始处处不如意的这伙人彻底红了眼。

　　看到他们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佳倪才终于意识到了危险。然而已经来不及，为首的一个人上前来第一脚就踹在了佳倪的胃上。痉挛的疼痛使得她一下子就缩成了一团，在这群人面前冲哥教她的那些东西是完全用不上的，佳倪只能本能地用手护着头蹲在地上，脑袋近乎空白地忍受暴风雨一般的拳打脚踢。

　　张跃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一年他刚辛苦地考上了市里的职高，脱离了继承家里那片田的命运。见到这一幕时他的口袋中只揣着父母刚刚凑齐的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的父亲从小教育他，女人再怎么过分，男人也不可以动手打女人，所以面对这个场面的他出离愤怒，没有多想就冲上去踹翻了一个撅着屁股刚抓住佳倪头发的男人，又顺手给了另一个人一拳。那伙人显然是被他以一当六的气势吓倒了，以为冲哥的大部队就要到了，慌乱地逃跑了。

　　那时候的佳倪终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仗着冲哥的庇护和自己三脚猫的身手长到那么大，虽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群殴，但自己挨打还是第一次。

　　骤停的拳脚一瞬间唤醒了身体的记忆，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疼痛的侵蚀。她抱着膝盖就地瘫下去，疼得一动都不敢动，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还好吗？”

　　佳倪泪眼朦胧地为抬了头，那个男生近在咫尺，似乎在查看她的伤势。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乡村淡淡的土腥气，右边的小虎牙一闪一闪。

　　泪水一下子倾泻而出。

　　男生手足无措：“你很疼吗？我……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这是张跃龙第一次的见义勇为，或许，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然而在这唯一的一次里，他救了那个叫杨佳倪的女孩，并且，捕获了那个女孩的心。

　　佳倪一直觉得那就是缘分，那就是她的爱情。然而今天回过头来，她才发现，她以为的最对的时间，错得一塌糊涂。

　　*** ***

　　佳倪的情绪终于在泪水中得到释放，渐渐平息。

　　轻曼见她红着眼睛从自己肩上退开，还冲着自己无比艰难地笑了笑，顿觉无比心酸。她恨透了那个教佳倪付出了一切，失去了一切，此刻还要强颜欢笑的男人。然而纵使她的恨能够将那个负心的男人千刀万剐，还是无法安慰满是疮痍的佳倪一分。

　　犹豫许久，她终于还是开口：“佳倪，你……准备怎么办？”

　　佳倪的眼睛缓缓地阖上又缓缓地打开，经过上一次的练习，这次的笑容似乎简单得多也真实得多：“就这样呗。”

　　“……”她说得简简单单，轻曼却接不下去。

　　“其实不过是取消了一个双方都不那么期待的婚礼罢了，”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直紧闭着的窗帘，突如其来的阳光使得她伸出手掌遮挡在眼睛前面，“我追着他赶着他那么多年，所谓婚姻，已经沦为我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阳光太过刺眼，她回过头来，靠在静静走过来的轻曼肩上，自己的影子就打在眼前：“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就这样甘心，不是为他，而是为这段感情。你能想像当他给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竟然发现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气时那种震惊感吗？我想象中的爱情竟然这样脆弱，回过头来的我发现不知道从哪一个时刻开始，我就已经不那么爱他。”

　　轻曼知道她这话并不是失望过头的赌气话。当阿龙的名字越来越少在她的口中出现，当她拿起手机却不知道发什么简讯好，当偶尔的电话在沉默中结束，当她宁愿宅着看一部冗长的韩剧也不愿意出门和张跃龙看一部大片，轻曼就知道，他们的爱情在慢慢地变淡。

　　那为爱勇敢向前冲头破血流也无畏笑笑的年岁一去不复返，那你侬我侬恨不得两个人长在一起才好的夙愿不知失落在年轮里的哪一个转角，指着警校的时钟信誓旦旦许下的誓言成了自己也无力反驳的谎言。明明还记得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胸腔里的那一抹红却怎地也无法重温那种遥远的节奏。淡漠了，不爱了，长大了的他们终于明白短暂的爱情不能把人坚不可摧地捆在一起。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轻曼又像是在问自己：“不是爱情，那么是什么东西才可以做到……永远？”

　　轻曼在一种近乎心悸的情绪中微仰起头，八月的阳光盲了她的眼：“……不知道……”

　　她和沈晟之间的，是爱情吗？她第一次开始迷惘。整整十年，像是呼吸一样地爱一个人，愈演愈烈。如果那种不可名状的情感并不仅仅是爱，那么，还有什么将我们束缚在一起，沈晟？

　　*** ***

　　沈晟坐在沙发上，侧过头去的角度可以看到刚刚被她舔得干干净净的小碗，看一眼，总还是忍不住笑一次。

　　手机在一旁响起来，他毫不迟疑地接听，不等对方说完就抛出一句：“现在我的手上握有的牌不比你的少，我们已经站在了对等的局面上。”然后也不顾对方有没有听懂，扔开了手机。

　　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浑身放松瘫在沙发上，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她。她柔软滚烫的身体，馨香的发丝，笨拙而热烈的吻，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陷入昏迷。他对她说了谎，其实他也醉得不轻。

　　然而在他意乱神迷想要开口的时候，怀里的她突然有感应般地停下来，醉眼朦胧地伸出一个手指覆在他的嘴唇上：“嘘……先不要说。我等得起。老规矩，好不好？”说完这句话她就一头栽下睡了过去，留下被勾起情欲的沈晟哭笑不得。

　　老规矩是么？不过也好，让他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然后，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爱她。

　　轻曼，或许我很自私，但就让我任性一次，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