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灯》阿乞

11、第11章

　　日子突然之间沉静下来。

　　沈晟压缩了工作的时间，每天都早早地回家，和轻曼一起做晚餐，吃晚餐，平凡、却幸福得不像样子。

　　至于徐陌枫那边，轻曼只和他打过一次照面，徐陌枫的表现令轻曼感到舒出了一口气。

　　除了佳倪变回没心没肺的那副样子让轻曼不知是喜是忧，其余的一切顺心。

　　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那就是S市乃至省里的报纸都刊登得沸沸扬扬的新闻了。不过于轻曼来说，那个钱年伟的案子不过是她初期接手过的案件罢了，虽然有些吃惊于后来调查取证中偶然找到的材料牵扯出了一些政治腐败案件而导致不少高官纷纷落马，但那终归是别人的事，对于一般老百姓倒是能成为饭后的谈资，对轻曼这样毕业于警校又在警局工作的人却只能是桌上的一叠文件了。

　　这样琐碎宁静的生活很容易让人一下子就想到类似“天荒地老”“瞬间白头”之类的词汇，因为平凡的幸福最容易让人一眼望到底，长长的一条光阴的隧道，望去都是满满的安心快乐。

　　然而——

　　如果那些在故事里跌打沉浮，幻生如梦的人能够在这之后的某一天回头看那一段日子的平静，恐怕会用上这样的注解来修饰——

　　像是一个阴谋。

　　命运的阴谋。

　　*** ***

　　8月23日，星期三，阴有时有小雨。

　　6：35 a.m.

　　清晨起床，脑子里还氤氲着美梦的回响，拉开厚厚的窗帘，窗外蒙蒙的细雨潇潇落下，让这个林立着钢筋水泥的城市有了分水墨画的气场。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才能让站在今天的我们透过几百年的光阴窥探一眼它传说中江南小镇的娇俏容颜。

　　轻曼向来喜欢微雨的天气。小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小，总是抱怨自己一站在太阳底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站在阴雨天里撑一把伞也撑着雨气等一个自己爱的人是她在有着明媚忧伤的年纪时摹绘了无数次的场景。在屋子里撑开一把从旅游中心买来的画伞也是她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沈晟一边笑她还像个小孩子，一边拿老人的话说在房间里打伞会长不高。已经长到162并且还在窜个子的轻曼自然不再是会相信这种话的年纪，却转了个心思，眨着眼睛看他：“要是我长不高，你难道不喜欢我了么？”

　　过往一切喜怒哀嗔都随着一阵阵年华里的雨流淌而去。今天的轻曼，可以挂着最明朗的笑容站在城市的中央，无论是雨浸湿了她的睫毛，还是阳光眯细了她的眼睛。因为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是平常的一个早晨，轻曼临近七点起来的时候沈晟却不在家。桌上是牛奶和吐司，这说明他今早有急事出了门。

　　冰箱上贴着他的便条：“晚上早点回家。生日快乐。”

　　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轻曼把那张纸拿下来，在背面署上日期，跑到自己房间里，拉开书桌的第三个抽屉，放进去。

　　11：55 a.m.
　　雨已经停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气预报失算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是否会有彩虹？
　　从食堂回来，办公室还还是空荡荡的。
　　佳倪饭后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立刻消失，连章苹苹那热衷于团体活动的家伙最近都神神秘秘，动不动闹失踪。
　　轻曼有些无聊地拿起一个隔间里摊开着的八卦报纸。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她包里的手机响起来，铃声锲而不舍。

　　6：30 p.m.

　　他轻轻推开门来，又很快阖上，把外边的喧闹挡在门外。

　　靠在桌上的她稍稍一动，却没有醒过来。

　　他犹豫一下，看看手中的玻璃杯和醒酒药，推推她：“轻曼，轻曼？醒醒，把药吃了。”

　　她其实喝得不多，只是因为疲劳趁着酒劲睡了过去，她抬起头，微闭着眼睛甩甩脑袋，然后缓缓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是你？我明明……”

　　徐陌枫一笑，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中掺杂着一些苦涩，但语气听起来却是调侃：“看来你真是不清楚S市的娱乐指标。一个月前，这个酒吧就由‘暗岛’接手了。”

　　这句话之后，两人就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态。

　　最终是轻曼开口：“不管怎样，谢谢。”

　　“怎么，你这就回去了？”徐陌枫闭上眼，拇指托在下巴上，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和眼角，问道。

　　“……我承认，我是怀疑了动摇了，所以才会懦弱到在这里喝酒。这份感情我期盼了太久隐忍了太久，得到得却太不真实太不安稳。可我刚刚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然后就突然明白了。既然我期盼隐忍了那么久，那么怀疑和动摇又怎么样？即便是真的，逢场作戏？又或者是政治联姻？只不过是为了某些利益某些目的的手段罢了。至少对我，那是真实的，因为从我身上他得不到任何东西。”

　　“谁说他得不到任何东西？”他这话很轻，轻曼没有听到。

　　“……更何况，他不会那么残忍，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

　　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徐陌枫背对虚掩着门，仿佛在辨认那喧嚣嘈杂中她远去的脚步声。

　　“这样的日子……么？”他捏起那颗醒酒的药丸，在指尖捻动，像是在搓揉一个凉透了的烟蒂。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他释然地一笑，“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他吞下那粒药丸，干裂的唇贴着玻璃杯，喉结滚动。

　　或许是外面的侍应生扣上了隔间的门，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鼓动整个房间气体的流动撞击出的经久不息的回响。

　　他面贴着墙躺在角落里的床上，然后猛地张开双臂将自己平摊开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现的真实笑容。

　　“轻曼，生日快乐。”

　　6：45 p.m.

　　轻曼急匆匆地进了电梯。包连同手机钥匙都留在了办公室，她没有办法先给沈晟打个电话，他可能已经等急了。

　　按了好一会儿门铃没人应答，轻曼皱皱眉头，去按邻居的门铃。

　　“不好意思石阿姨，我又忘了带钥匙。”

　　石阿姨嗔怪地看她一眼，转身去拿她放在她家的备用钥匙给她，“你这小丫头，迷糊程度和刚搬来那会儿没什么进步。”

　　轻曼还是问一问：“沈晟还没回来吗？”

　　“回来过，四点多我从街上回来的时候他就进门了，不过大半个小时之前又急匆匆出去了，可能是公司有事儿吧。现在他还没回来？你这么晚回来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上我家吃？”

　　“哦不麻烦了，谢谢石阿姨。”

　　轻曼有些困惑地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处被打翻的鞋柜和乱七八糟的鞋，正吃惊着，然后察觉到沙发旁的无线座机在响个不停。

　　她拿了电话，一边接听一边在各个房间找沈晟。

　　“喂？”

　　厨房没有，洗手间没有，几个干干净净的客卧里没有。

　　“请问是宋轻曼小姐吗？”

　　“是，我是。”

　　他的卧房没有，卧房里的洗手间也没有。

　　“……”

　　伴随着耳边那个公式化的女声，轻曼卧房的门轻轻推开了。

　　灯亮着。

　　桌子上巨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的细蜡烛已经化成了一滩一滩的蜡油，唯有数字28的大蜡烛还奄奄地燃烧着。蛋糕旁边是一个盒子，像是用了很久的，却一直被好好保存着的盒子。

　　手中的电话“啪”一下摔在地上，轻曼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步伐轻飘飘地移向那个盒子。

　　打开来。她一张一张细细地翻看。

　　去年的，前年的，三年前的，四年前的，……，19岁那年的，18岁那年的。

　　她的视线又移向蛋糕下压着的卡片。

　　今年的。
　　……
　　黑暗的房间里，他的面庞在微弱的光背后无线柔和。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
　　他在少女错愕的表情下，手抚上少女的小腹，语气痛心而真诚：“这个孩子，我会好好照顾。”
　　……
　　他一个字一个字残忍地说出来：“真的，宋轻曼，不可以。”
　　……
　　他突然把她反压在身下，吐出的气息比酒精更令人迷醉，“轻曼，是你。真的是你。”
　　……
　　第一次重重甩了她一个耳光后，他的面颊贴上来，冰凉冰凉，像是曾经有咸涩的液体不断划过那个地方。
　　……
　　他摸着她的脑袋，挫败而宠溺地说：“以后我每天给你做早饭吧。”
　　……
　　早上起床的时候，冰箱上熟悉的字迹：“晚上早点回家。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