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奈何春刀不胜寒

2、海棠花·1

　　宋海棠和沈无白在一起那年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记着小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无白就老爱揉着小棠的脸颊，让小棠嘟起嘴来偷一个香香的吻，那时候的同性恋不受人待见，可我每天都能看见小棠灿若星辰的笑脸。
　　后来沈无白结婚了，跟一麻花辫子女的，我不喜欢她，她没跟沈无白结婚前老爱在沈无白面前暗讽小棠，顺便卖弄一下她那纤细的腰肢。啧，骚货。
　　沈无白和小棠分手那会，小棠哭的昏过去好几次，我赶去看他的时候满屋子啤酒罐，他还在灌，他看见我了，拽着我的衣领，我分不清他是笑还是哭，他问我：“沈无白联系你了吗？”我沉默了，盯着他眼角的暗黑，我说没有。
　　其实我骗了他。
　　沈无白早就联系我了，分手理由很荒唐，他爸妈催婚。小棠是孤儿，我也是，我们一个院子长大的，后来成年了，出去打拼了，有天小棠带着一个英俊的男人回来跟我说，这是他的男朋友。那会，小棠笑的跟璀璨的星星一样。
　　说来可笑，沈无白从来就没出过柜。他爸妈从来就不知道他有一个男朋友，小棠他的这段感情无名无分，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小棠那会只会灌酒，他酒量不行，两次去医院洗胃，胃出血直接躺了一个月，我早就把他的钱全藏起来不给他买酒了，每天给他送饭，吃一次吐一次。有次吃饭的时候，他低着头，我看见他宽大衣服下瘦弱的身躯，还有不明显的病态。我慌了，带他去医院检查。
　　胃癌，是早期。
　　沈无白偷偷来医院看过几次小棠，都被我挡回去了，我说你还有什么可来的，你在心疼什么？你心是被狗吃了吧？你在装可怜吗？你有小棠可怜吗？你在扮演什么痴情种？你能不能撒泡尿照照镜子？我说话脏的很，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沈无白却没说话，他只是把一张请帖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妈的，红的。
　　我没扔，我没资格替小棠决定，从沈无白踏进我跟小棠的家开始，我就失去了资格。
　　我等小棠醒了拿给他看，他很平静，没哭没闹，小棠从小就乖的不得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摩挲着请帖上面的红印子，印着沈无白名字的红印子，我心疼坏了，一个人跑去厕所偷偷哭了。
　　等我擦干眼泪出来，看见小棠还坐在病床上摩挲着那个红印，他抬起头，对我说：“霍归，我去。”
　　我眼眶又红了。
　　小棠看见我这狼狈的模样，朝我笑了笑，好像一如既往那样，仿佛走出来了，可我只是不停的流眼泪，我再也看不见星星了。
　　去婚礼的那天早上，小棠很早就起了床，细细的打理自己的头发，穿上我给他买的白西服，我说他帅呆了，他说我也觉得。
　　我送他去婚礼现场，请帖只有一张，明显是送给小棠的，我不知道沈无白在想什么，我担心小棠，小棠笑着说没事。我心酸酸的。
　　后来我一直坐在外面，看见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漫天繁星闪烁，好像小棠的笑容，突然，沈无白找到了我，他怀里抱着小棠。
　　小棠昏过去了。
　　我他妈当场就恼了，一边骂沈无白一边从他怀里搂过小棠，沈无白不放手，我说沈无白你是人吗？贱不贱啊你？你有心吗你爱过小棠吗？你这样算什么？你他妈是傻x吧！
　　沈无白被我骂的狗血淋头，可他还是没有放下小棠，我着急，小棠比骂沈无白重要，打了车就往医院赶，边赶边骂，前排司机大气不敢出，我直接丢下两百块，看也不看，直接奔去急诊科，等到小棠进去了，我靠着医院白茫茫的墙，第一次觉得人生没了盼头。
　　沈无白全程没有出声，那黑色的西服好像还是跟小棠是一套的，刺眼极了。快天亮了，沈无白要回家陪他新婚妻子了，我最后问了他，你爱过小棠吗。
　　他说，很爱。
　　这个很爱，是现在很爱，还是过去很爱，我不想知道。于小棠，沈无白过了昨天就已经是个有妇之夫了。
　　我最后冲上去给了他一拳，我叫他滚。
　　小棠救回来了，医生说是饮酒过度。
　　我忘了，婚礼上是有酒的。
　　小棠在icu呆了三天，我就在外面等了三天。
　　等我推门进去看小棠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的那句话。
　　“霍归，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洒进大海吧。“
　　我没当真，我以为他说的是病，胃癌早期，我赚钱我砸钱，小棠一定能好，他对我笑了，我好像又看见星星了。
　　后来的某一天晚上，小棠走了，他笑着，笑的跟带沈无白回来那天一样，温柔灿烂，星河璀璨。旁边是一把被磨尖的水果刀，他走的好像很快乐。
　　我开车去了海边，把他的骨灰洒进大海，离开了这个城市。沈无白后来尝试联系过我，我骗他说小棠跟我一起走了。
　　这个秘密被我藏了三十年。今年我五十四岁，小棠二十一岁。
　　我又遇见了沈无白，他早就跟那女的离婚了，刚结一年，他就造反了他爸妈，被他爸妈扫地出门，他说他一直在找小棠。我沉默的听他说完。
　　把随身携带三十年的盒子拿了出来摆在他面前，我说你走吧，小棠早在三十年前就不想见你了。
　　他愣了愣，渐渐就哭起来了，后来越哭越大声，越哭越撕心裂肺，我心里没有波动，小棠那会肯定比沈无白如今更难受。我没让他带走盒子，他跪下来求我，抱住我的腿。我还是走了，没回头看他一眼。
　　我没给小棠立墓，因为小棠说过，他要当星星，我不知道是当谁的星星，我一生未娶，因为我心底的星星早已坠落消亡，我喜欢宋海棠，我未曾开口，也未曾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