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图志》星云万生

3、贪狼星

　　事情要从他走后一个月的一个深夜说起。

　　九月雨汛说来就来，天跟被捅漏了似的，接连下了快十天。
　　城中内涝虽不严重，但河道水位上涨严重，河堤已岌岌可危，身为漳州知府，金相宜的爹金光照同志已经连着好几天住在堤坝之上了。

　　金光照是个妙人，做官也异于常人。自古以来赈灾防汛都是某些没长良心人眼中的肥差，百姓横尸遍野，也屡禁不止，原因无他，面对巨大的利益，良心又不能当真金白银使。
　　金光照虽不是贪官，却也跟许多的人一样，无法杜绝手下不贪墨防汛物资，于是他想了个很绝妙的主意，打防汛一开始，他宣布他要住在堤坝施工现场。

　　唱高调的人很多，真的做出来的人很少。
　　金光照还真的就住在堤坝上了。
　　谁劝也不回知府衙门，有事堤坝上汇报。
　　施工方压力很大，不仅在知府眼皮子底下干活，还要在很多来往官员同行眼皮子底下干活。亚历山大。

　　某位伟人说过，压力催生动力。于是一座坚固的堤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耸立了起来。
　　*
　　爹忙得风生水起，相比之下金相宜的日子就乏善可陈了。
　　这一天，黑云压城，才吃过午饭，天黑得就像傍晚，成日家沉睡欲昏昏，虽说下雨天最适合睡觉，可也架不住连睡三天，金相宜睡得头眼发蒙。

　　桃叶进来推醒她：“小姐，翟公子来了。”
　　金相宜穿戴好去了客厅：“下这么大的雨你还串门？”
　　翟幼林：“我要走了。”
　　金相宜：“……”
　　金相宜：“去哪里。”
　　翟幼林：“白沙学堂解散了，我爹叫我回盛京，事出突然，家里今日来了人，明日就出发。”
　　金相宜看他，翟幼林也看她，两个人平时一个比一个话多，此时一时无言。

　　翟幼林是一年前来到漳州的，他的姥姥家在漳州，加上倾慕白沙先生的文采，家人便让他长留于此，他在白沙学堂与金相宜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成了知交好友。

　　前脚送走二哥，后脚又要送别好友，金相宜不好受。
　　但是又不能说不让走，十六岁的人，应该是大人了，当今天子最爱的裴少师，十五岁的年纪就能孤身犯险深入瓦剌，立下奇功。同样是舞象之年，就是不能有大出息，也不能哭闹着离别。

　　金相宜黯然，但是让她装洒脱，也装不出来。

　　翟幼林也沉默，这一年他过得确实快活，与金相宜常去赶海，与桃叶切磋武术，特别是不用面对自己爹那个老古板，加之盛京虽然热闹，可规矩也多，来漳州日子多了，他竟渐渐忘了自己在盛京的日子，也忘了自己这个兵部尚书的幼子，承载着家里多少殷殷期望。

　　翟幼林：“要不然，你来盛京吧？”
　　金相宜：“明天春招的时候，我二哥没准就回来了，他若是有考试的打算，也许我真的会去。”
　　翟幼林反问：“若是二哥不考试呢，你就不来看我吗？”
　　金相宜笑：“去，自然要去。”
　　翟幼林也笑：“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来。”

　　正在这时，桃叶端茶的手突然顿住了。
　　翟幼林也警觉转过身去。

　　厅门外，大雨哗啦啦下，雨声虽大，却遮不住某些声音。
　　比如刀剑出鞘时发生的嗡鸣声，比如某些人越墙而过足尖点地的轻声，比如因为即将要杀人而发出微弱沉重的呼吸声。

　　杀气，杀意，杀机。

　　几乎是转瞬之间，两道黑影闪进门厅，其中一人怪叫一声，持刀迎桃叶面门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桃叶“增——”大刀出鞘，来不及举刀到位，便在半路堪堪迎住，瞬时间火光迸溅，刺耳的刀剑碰撞声直刺耳膜。

　　来人气势汹汹，桃叶招式未安，一个趔趄险些没站住，此时翟幼林拔剑而向，直刺后背，那人目中精光一闪，清瘦的身材似猿猴般灵活，手中花刀一转，轻轻点地，身子借势腾空跃起，再收刀而去，翟幼林只觉得肩上一痛，那人竟在回刀之余还能狠刺自己一刀，大片鲜血直流，因为对方手太快，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竟无一人看清。

　　桃叶的额头上沁出细密汗水。

　　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然而在桃叶耳中四周万籁俱静，只留下一片“沙沙”声。

　　几点轻声，几道黑影，自东西南北各落下四个黑衣人，朝着中间为首那人颔首行礼，这四人身材短小，却个个灵活异常，手中的剑比常人使的长出几分，刀光趁着寒影，滴雨未沾。
　　中间那人没有乘胜追击，收了刀，站定，回神，一双眸子落在他们三人身上，挨个巡视，打量，思索。

　　此时此刻，院中八人，其中八人屏气凝神，仅中间这一个人略显放松，甚至开始慢慢踱步。
　　半晌，一个矮个头的黑衣人说话了：“少主，杀不杀？”

　　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含糊，让金相宜想起海里有一种黏糊糊的鱼。

　　被称为少主的男人显然不急着杀人，抬头看了看厅外的雨帘，若有所思：“不急，再等等。”
　　少主的声音倒是清脆明快，甚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对面三人如临大敌，少主：“你们很害怕？”
　　三人：“……”

　　翟幼林的右臂还在不断滴血，他咬着牙冷笑：“要杀便杀，少废话。”
　　少主哦了一声，哦二声，一个标准的变态反派：“你都成这样了还逞强？”
　　他眼珠子在金相宜和桃叶身上转了一圈：“明白了，女孩子面前不想丢份。”

　　翟幼林哼了一声，觉得可笑。

　　他身为兵部尚书之子，虽然年岁不大，但父亲冷硬坚决的一面也刻在他的骨子里，眼前这几人虽一身黑衣，但无论形体还是手中钢刀，皆非凡品，他早已看出这些人不是普通盗匪。
　　朝中党争严重，相互倾轧，手段越来越下作，眼前的这些人若是对手派来的，则今天谁也逃不出生天。若是死，翟幼林不怕，谁也没有死过，焉知黄泉路什么样。他生来就有点虎，眼前这人却以为他在女性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倒真是看错他了。

　　刚才说话的黑衣人有些不耐烦了：“少主，动手吧！”
　　嘴上叫着少主，声调中带了些厉色。
　　“先生要我随您左右，就是提醒您不要节外生枝，一切从快。”

　　少主慢悠悠地：“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节外生枝？”

　　依旧是明亮的音色，听不出一丝情绪，也没有被冒犯的不快，也没有被警告的害怕。
　　那人：“也没有……”

　　话音未落，一阵血雾喷薄而出。

　　一颗人脑叮叮当当滚落在地，那人的嘴巴甚至还张合了一下，是未死的神经在做最后的发言。

　　“……”
　　“……”

　　少主：“罗里吧嗦，烦死了。连我的刀都躲不过去，好意思教训我。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