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营救》休致

3、第3章 因为孤独

　　下班时，夜幕已缓缓地铺下来。马飞扬硬拉着萧离去公司旁烧烤摊撸串，那气势就像是抓住了罪魁祸首，不日要将他枭首示众。
　　马飞扬人如其名，性格十分洒脱，长得也很阳光。他昨天本来打算去和一帮朋友上山下水地玩乐，早上都已经驾车驶出了本地，结果被萧离一句召唤拉回了觥筹交错，挥别了朋友，上了酒桌。虽然事情很圆满，但马飞扬咂摸了半天，觉得心中仍有些不平，于是福至心灵打算赖萧离一顿饭。
　　小摊是露天的，但经营很响应国家号召，烧烤是在后厨做好送出来，安全环保。昏黄的小灯泡照着，让人恍惚感觉自己像是泡在啤酒里，有些醉了。马飞扬举着一串鸡翅，张牙舞爪，可劲儿讨伐萧离：“哥们儿为了你容易吗？郑先生是那么好摆平的吗？还不趁这个机会表现表现？”
　　于是萧离又叫服务员加了一把肉串。
　　马飞扬心满意足，又说：“郑先生很满意，爽快地签了合同。他很遗憾这次没能和你见面，说希望下次能和你喝杯茶。”
　　萧离眼角嘴角一齐笑了起来：“是吗？那太好了。”
　　马飞扬将夹在五花肉中间的蘑菇咬掉，嘟囔着说：“今年如果这单做得不错，上市应该不成问题······资金涌入后，我们的路会好走一点。”说完他又接了一句：“如果上市成功，多开点奖金吧，萧老板，你嫂子催我换房呢。”
　　萧离抿了一口酒，眼角略微有些发红：“应该的······你也应该多顾些家里，嫂子忙里忙外不容易。”
　　萧离喝酒特别有意思。他喝酒慢，无论谁催，都一口一口地喝，从不和别人玩什么“感情深，一口闷”。他酒量却又极好，这样七八轮敬酒下来，酒桌上的萧离往往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境况。
　　马飞扬沉默了一会儿，说：“萧离，那个事······七八年了吧。”
　　萧离没说话，点了点头。
　　马飞扬看着他淡漠的眉眼，说：“萧离，你能听我说句话吗？你想想，你查这个事已经七八年了，他要是要是有问题不可能现在还查不出来。”
　　萧离没看他，抬眼看着远方的天空，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马飞扬不说话了，只顾着喝酒。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更揣测不了萧离比贝加尔湖还深的人心。他抬头，突然发现萧离整了一瓶白酒，于是起了歹心，抓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马飞扬平时上生意场喝酒签合同很在行，但私下里他的酒量未免让人失望，跟萧离喝了一杯白的，就开始耍起酒疯来。他大着舌头，对萧离说：“萧离，哥们儿为你······外面工作一个月给我十万我都不去······也不图什么······我们都希望你别老想以前的事了，过去就是过去了，纠缠有什么用呢······”
　　萧离抿了一口酒，没搭话，只是看着马飞扬。马飞扬奔三的人了，眉眼却依稀还能看出少年的青涩。萧离想起那年自己递了辞职信后，也是跟今天一样，被马飞扬拉到一个路边摊撸串。
　　那时候萧离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各色的人，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条深深的河，怎么也迈不过去。这时，马飞扬溜溜达达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哥们儿，听说你辞职了？我也辞职了，咱俩创业去吧。”
　　一拍即合，少年意气。后来无论老天有没有给他们一条好路走，都让人觉得难能可贵。
　　马飞扬一开始还□□地坐着，手舞足蹈，到后来逐渐就趴了下去，口中还不停呓语。萧离叹了口气，招服务员过来结了账，然后搀起马酒鬼往外走。
　　两个人为了喝酒，都没有开车。马飞扬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区里。萧离只顾喝酒，没怎么吃东西，此时难受得很。而他搀着马飞扬，凭仅存的方向感把他送了回去。在马飞扬家门口，把他交给他老婆之后，萧离客气地对老婆笑了笑，其实是示意她可以开始表演了。萧离自己出了门，假装没听见他们两个一人一句抬杠拌嘴，还有夹杂在其中的马酒鬼含混的几句醉话。
　　萧离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没打烊的店铺生生用灯火撑出了一个不夜天。街旁种了几株苹果树，树上的白花肆无忌惮地开着，萧离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它的香气。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头重脚轻。这就是他就着闲愁喝酒的结果。于是他也索性不走了，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车如流水，突然感觉眼前像是有块毛玻璃，什么都想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了汽车停下的声音，车灯打过来，他捂了一下眼。他听着像是车门开了，随即听见脚步声，有人下车走到他身边，强力拉他上了副驾。他勉强睁开眼一看，感觉自己突然就不好了。

　　沈子木从导师家出来，突然起了开车转一圈的心思。正边开车边回忆近来种种，却发现前方马路上有萧离一只，开近些打量，似乎是身体不适。沈子木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心生怜悯，把这白天跟他唱斗智的刁德一拉上了车。
　　萧离一上车就犯嘴贱：“没想到沈医生竟然亲自搭救，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贵咨询室服务周到，有机会我一定为您扬名。”
　　沈子木闻见他身上浓得要命的酒味儿，一皱眉，心里想，都喝成这样了，还随口递官话呢，省省吧。
　　但碍于他和萧离并不熟，所以没借机讽刺，只是问他：“喝了多少？”
　　萧离闭上眼养神：“不多，一瓶半。”
　　沈子木转过头看他：“啤酒？”
　　只听萧离无所谓地接话：“白的。”
　　沈子木突然有点牙根痒痒。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启动了车子，问萧离：“你住哪里？劳烦说一下。”
　　萧离报了一个地址，沈子木随口问：“你一个人住？”
　　萧离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怎么了，沈医生，我又没结婚，父母愿意我们分开住，互不叨扰，我一个人住有什么问题吗？再有，你我今天是第一次见面，需要谈得这么深入吗？沈医生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这些话说得无理取闹，但沈子木听着他说这些话，心情不断变得平和。他忽然发现，萧离就是这么一个奇特的人，他能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也能像现在一样话里缀满冰碴儿。你与他萍水相逢，或是有什么商务合作，他都能捏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但要是你想跟他深聊，挖出他的心看看他有什么苦衷，那抱歉了，三九天刺骨寒凉都未必比得上他。
　　沈子木打开车载电台，把声音调小了些，无声地笑了笑，说：“你让我想起我这里好久以前的一位客人，其实也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沈子木从来不把来他这咨询的人叫“患者”，而是叫“客人”。萧离没接话，沈子木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个小孩，他爸妈说他有自闭症的现象，我问他们有带孩子去专业机构诊断吗，他们摇了摇头，说只是因为亲戚里有好几个孩子都是自闭症，所以送来看看。”
　　“我也有些紧张，我不太擅长对付孩子。于是放了动画片，就着动画片的内容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孩子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我问孩子为什么在家里不和父母说话，为什么在家里只是不停地搭积木，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我看着孩子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孤独，”沈子木看了一眼萧离，“父母平时工作忙，孩子无人照看，整天待在家里，与同龄人接触少，自然孤僻。”
　　听到这，萧离的酒彻底醒了。萧离没看他，因为知道这是一把察言观色的老手。但他的手心里却出了一层冷汗。
　　沈子木悠悠地说：“我看你第一眼，就想起了那个小孩。”
　　萧离干笑了一声：“是吗······虽然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嫩。”
　　电台里正在放有声书，沈子木听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英文原版，低沉的男声缓缓地朗读着：
　　“So we beat on,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正是这本书中最经典的句子。我们奋力前行，小舟逆水而上，不断地被浪潮推回到过去。
　　沈子木轻轻地说：“来我这儿的人，无论是否自愿，一见到我，都会先倾诉一番，而你没有。你一直保持沉默，浑身带着应付公差似的随意，像是习惯了不倾诉，保留安全区······你就像是很熟悉孤独。”
　　没等萧离说话，他又说：“我其实没必要和你纠缠，非要让你把自己的心肝剖开，看看有什么陈年的怨仇。我大可以向你母亲承认，我才疏学浅，让她另请高人。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帮帮你，真的。”
　　萧离一瞬间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沈子木看了看左右，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说：“你到家了。”

　　注：自闭症有三个典型症状：社交障碍，语言沟通障碍，刻板重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