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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一次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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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执意不说,那我也无能为力,”沈子木无奈地摊开双手,“我一直认为,心理咨询就是两颗心的互相交流,您不与我交流,我就认为这次心理咨询是无效的。”
隔着一张桌子的那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该男子浑身上下写满了“随意”,上身的衬衫皱得不行,勉强成个样子。牛仔裤不是破洞就是补丁,一条裤腿放下,一条裤腿挽了一半。他整个人摊在扶手椅里,莫名地瘫出了一种冷淡和疏离。
对,没错,疏离。这就是沈子木在这一个半小时的心理咨询中对他的感受。他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叫“萧离”之外,就很少说话。问他话,他就以嗯啊等一系列语气词回应。他全过程中都表现出“不在乎”“不关心”的态度,弄得沈子木莫名火大。
沈子木有个毛病,如果他前一天有什么不良情绪,并且不能在当天消耗掉,那么他第二天也会心里窝火。现在已经比以前好了一些。这是因为助理南凉认识他一段时间后,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就给他买了一只兔子。
养了三天,沈子木就开始学会与自己和解。
萧离可能是感受到了他实质化的怒气,难能可贵地开了口:“沈医生,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家母是······用什么借口,啊不,原因,向您申请的咨询?”
沈子木听了这话,笑了一下,然后很公事公办地说:“令慈找到我,说您幼时曾有自闭症症状,长大以后虽然好了,但行事孤僻,少与人交流,并且老大不小了不找配偶,她对此很忧愁,害怕您走极端。我以上是原话转述。”
萧离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漫上了来一股莫名的难过。
他们还是担心,后怕,尽管他已经二十大几了。
但是萧离下一步还是客气地说:“如果沈医生觉得我让您感到不舒服,那我非常抱歉。这本来是我自身的问题,父母呢又忧虑过度火上浇油,才麻烦了您。我觉得孤僻冷淡这算不得什么心理问题,完全是个人的小毛病。而且我觉得,您这样尽心尽力对我,多少有些可惜。”
得,这是不想抢救了。沈子木想,官腔一套一套的,说得真好。
沈子木心火上被人浇了一瓢水,消停了。他又试着找了几个突破口,发现都没什么用,干脆放弃,打量起萧离来。
沈子木恍惚觉得,萧离就像一口深邃的井,而他像是井边汲水的人,一个木桶放下去,不知放多深才能勉强碰到水面。
临渊揆水,而浅深难察。
正在沈子木无语沉默之时,手机流出了轻缓的钢琴乐。咨询结束时间到了,萧离很自觉地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对沈子木笑了一下并很客气地说:“谢谢你沈医生,您真有耐心,以后可能还会打扰您很长时间。”
沈子木回他时还是带了三分笑意:“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萧离没说话,开门自己走了出去,还很客气地自己带了一下门,小心翼翼地关上。
沈子木叹了口气,收拾资料准备下班。
他真是拿萧离没办法,他最烦这种类型。助理南凉给他发了萧离相关信息,什么名校毕业继续深造,什么放弃工作自主创业,这姓萧的是来咨询还是来找相亲对象。
这样的人,你很难与他同频共振,你和他说,物不得其平则鸣,以为他有天大的仇怨,可他立马可以一笑泯恩仇,告诉你那不过是伤春悲秋。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那天那位负责人:“沈医生,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刘榛自首了,她那个情人也说了实话,做了证人。我知道,这是你的功劳,特此致电感谢你。”
沈子木客套地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和她聊聊天,能有什么功劳,您过奖了。”
负责人接着说:“嗯,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刘局听说了这件事,他让我跟你说,要是走出来了,就回来吧。”
沈子木的笑意就像是被人踩过的冰河表面,逐渐有了裂痕。他抿了抿有点干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说:“抱歉,请您对他说,我走不出来了,让他别惦记我了。一个人确实会犯很多错,但不是每次都有知错就改的机会。麻烦您帮我转达。”
然后他没等对方说话,就挂了电话。他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正式下班。
萧离出了咨询室,上了车,刚开出车位没几分钟,车载电话接了进来:“萧离,中午和郑先生签合同,你来吗?”
打来电话的是静安,萧离的合伙人。她是萧离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存了点积蓄,听闻萧离创办公司,念及朋友义气及时投资,没想到荣登大合伙人之一,果断跳槽投奔老同学。
“不了,让马飞扬去吧,争取说动老郑,”萧离眼睛盯着前方路况,“我中午得回去应付我家老太太,再不回去,她要剐了我呢。”
说完这句,他又加了一句:“别太紧逼,合同签不成没关系,主要是跟老郑做个朋友。”
电话那边的静安很了解他家情况,立即很明事理地没有多说什么,并且保证把话一字不漏地带到,很快挂了电话。
萧离笑了笑,又沉闷下来。他有点紧张,这个合同是公司主要项目,如果郑先生没能接手,那么换任何一个合作方公司高层都不满意。同时,公司今年准备上市,这一单带来的利益,也许是能否上市的关键因素。
想着想着,萧离的车驶入了父母住的小区。
父母家住的小区电梯坏了,萧离走楼梯老远就闻见他家炖肉的香味儿。他家炖肉总是喜欢搁一些香料,真有香飘十里的气势。
萧离轻轻推开家门,探察了一下敌情,发现他爸在沙发上看报,他妈在厨房忙里忙外。舒了一口气,赶紧轻声溜进卧室把身上那身破洞装换了,装作乖巧的样子进了厨房。
萧母见儿子回来了,从锅里夹出一块五花肉喂他,絮叨着说:“哎呀,小离,你可算回来了,马上开饭。你今天去心理咨询怎么样呀?”
萧离差点被入口的那块五花肉烫到嘴,听了这么一句,又差点没噎住。他想了想这次心理咨询的前后过程,觉得应该做出一些客观评价,于是笑了笑,说:“挺好,医生很有耐心。”
说完这话,他又抱怨道:“妈,你也真是能想,我找不着对象就是有心理问题?八竿子······十六竿子也打不着吧?”
萧离的母亲是一个催婚能人,也是一个典型知识女性。作为这两点的结合,她将知识运用到催婚上,开发出了心理咨询这个神奇的副本。她认为,为什么找不到对象,因为你有病,有病就看医生嘛。多么有逻辑的推理。
不过她为了防止萧离顶嘴,没有将上述内容全说给萧离,只是说:“唉,小离,我看你挺郁闷,我总怕你又和小时候一样了······”
她还絮叨了一些什么,萧离没在意。他在听见“小时候”三个字时,心里“咯噔”一下,就像开车时车轮碾过石块。
萧母根本没注意他是不是在听,说完就只顾着把菜端上桌,拿走她老头子的政论报纸。萧父嘟囔着想再看一眼,两人斗了几句嘴,她才注意到萧离愣在原地,又喊道:“小离,快过来,吃饭了!”
萧离从恍惚中惊醒,自嘲地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到了饭桌旁。
沈子木晚上要去拜访他大学时的导师,于是早早吃了饭,准备好一切。但是,当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靠在自己车上,给南凉拨电话。
南凉似乎有些紧张:“老大,有什么事吗?”
她那边能听出一些小提琴乐的声音,还有液体倒入玻璃容器的声音。
沈子木微眯着眼睛,带着笑意问:“你当初给我发的萧离的资料有什么?”
南凉好像略微回忆了一下,说:“有······基本信息表,还有他母亲给我的一个诊断书。”
“嗯?我怎么没看见诊断书?”沈子木在晚风中,语调放松,“你再给我发一份吧。”
然后他小声说:“这次要玩得尽兴一些,每次都只客气客气,多没意思。”
“我马上把诊断书再发一遍,”南凉的语气有些无奈,“老大,你净瞎操心。”
沈子木挂了电话,心中发笑。
然后,他吹了一段口哨,打量着微暗偏蓝的夜幕,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