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竹枝词》方兰亭

17、第 17 章

　　李景秋已经有三天没有和顾灵鹤好好地说上一句话了。
　　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躲谁，两人同处一屋，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却总是目光刚刚接触又立刻分开，交谈也只限于最简短的几个字，这种干巴巴的氛围让李景秋整颗心不上不下，坐立不安，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但顾灵鹤那天的表现让他难得怯懦了。他不得不每日早早去幽兰院，磨蹭到很晚才回，以尽量减少两人的尴尬。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而他们，又将走向何方？
　　人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仅是李景秋与顾灵鹤之间陷入僵局，幽兰院那边，楚小妹的身体状况再次急转直下。
　　楚小妹依然是清醒的，但正因为清醒，毒发时更加痛不欲生。大夫日日前去诊脉，调整药方，雨卓承衣不解带守在她身边，但都无济于事，那些灌下去的药仿佛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大雨不期而至。
　　李景秋在榻上躺了许久才有了一丝睡意，只是刚刚阖上眼，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少侠！少侠可歇下了？少侠！！”来人用力拍门，大声呼喊，打地铺的顾灵鹤都被吵醒坐起了身，李景秋匆忙披了外衣去开门。
　　门外的人他面熟，是幽兰院里的小丫环，只见她满脸惊慌之色，歪歪斜斜打着伞，灯笼将灭未灭，整个人几乎被雨淋透了。
　　“少侠，”那丫环打了个寒噤，“不好了，楚姑娘又毒发了，公子让奴婢立刻请您过去！”
　　李景秋的面色沉了下来：“你先回去，我立刻就赶到！”
　　小丫环匆匆跑走了。
　　李景秋转身回屋，几下收拾好，抬眼时，顾灵鹤看他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撤走。他想了一下，从衣柜中取出一件备用的素白衣裙扔给顾灵鹤。
　　\"你也去。\"
　　顾灵鹤吃惊且疑惑，可他自觉与李景秋还尴尬着，想问都不知怎么开口，而且人命关天。不过犹豫了一瞬，他便接了衣裙套上，跟着李景秋出了门。
　　秋雨潇潇，夜深寒凉，连守卫们都躲雨去了，倒是方便了他们行动。
　　二人几乎连轻功都用上了，手中的伞也成了摆设，赶到幽兰院时浑身也湿得差不多了。
　　下人们都在厢房和廊下守着，方轻崖在外室焦急踱步，看到二人进来，他先是被一身女装鬓角滴水的顾灵鹤惊得后退三步，然后才注意到李景秋。
　　“师兄，楚姑娘怎么样了？”
　　“呃……”方轻崖回过神，“小师叔正在为她压制毒性。”
　　“又用内力？”李景秋脸色极为难看，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雨卓承已经数次用内力为楚小妹争取时间，他的情况有多糟糕，李景秋一清二楚。
　　顾灵鹤道：“为何不请大夫？”
　　方轻崖没想到顾灵鹤会突然发问，神色僵硬，但终究还是开口道：“小师叔已经不相信这白帝城里的大夫了……”
　　三人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内室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景秋和灵鹤来了吗？都进来吧......”
　　他们立刻进去。
　　其实顾灵鹤已经从雨卓承的声音里听出了明显的虚弱，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雕花大床前，是一滩刺目的乌黑血迹，雨卓承倚着床栏，让楚小妹枕着自己的腿。顾灵鹤犹记得他在青山林见到的楚小妹的模样，虽然憔悴虚弱，但温柔又坚强。但现在，她已经消瘦到脱了形，紧闭着双眼，面色如金纸，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逝去了。而紧紧搂着她的雨卓承，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甘霖瑞雪”的风采，双目红肿，满是血丝，唇色惨白。
　　顾灵鹤明白，雨卓承撑不了多久了。
　　“师叔……”
　　“我已经暂且把毒稳住了……”
　　“师叔你不能再动用内力了，不然你可能会先送命！”
　　方轻崖气得朝李景秋瞪眼，雨卓承惨笑：“若是和小妹一起死了……倒也很好，只是，终究是我连累了她……”
　　“小师叔你不要这样想......毕竟你也和楚姑娘喝了同样的药......”
　　李景秋道：“若是有心下手，就算共饮一份药也没什么用，加些对正常人无害却会影响毒发的药草，或者加些与之前药性相冲的东西，只要不怕日后算帐，可是再简单不过了。”
　　方轻崖无话可说，这个道理，在场的人其实谁都明白。
　　\"师叔，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雨卓承抬起头：\"我要带小妹离开......\"
　　\"什么？！\"
　　包括顾灵鹤在内都大吃一惊。
　　\"这......小师叔你怎么走得掉啊？\"
　　这白帝城若是想出就能出，他们也不至于被困在此处数日，何况是雨卓承的身份？
　　\"陶大叔虽说过会让肖药儿前来，但至今没有音信，就算是我和小妹共同赴死，也不能死在这个地方......\"
　　\"现在言死，未免太早。\"
　　雨卓承侧头看了说话的顾灵鹤一眼。
　　旁边的李景秋道：\"师叔，就算你打定主意要走，总也得找个机会，订个计划。\"
　　\"对对对，小师叔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雨卓承哪里有什么计划，他已经方寸大乱了。
　　顾灵鹤忽然道：\"也许，可以利用你成亲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那一日，想必白帝城里人来人往，会非常忙乱吧。\"逃出白帝城的时机，其实顾灵鹤已经反复考虑过许久了，只是原本是为自己考虑的，现在倒是给雨卓承先用了。
　　\"可小师叔和楚姑娘就是新人啊......\"方轻崖震惊之下没注意到自己居然自然而然地接了顾灵鹤的话。
　　\"倒也不是不可能......拜礼结束，小妹便可回房，我寻个由头，也还是有空子可钻的。\"
　　既然有进一步商讨的可能，雨卓承也勉强寻回了一些理智。这个计划相当冒险，还有很多方面需要仔细考虑。
　　但其实最重要的是，离定下的日子还有半月之遥，可楚小妹，怎么熬到那时候？
　　事实上，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找个机会寻求外援，事情岂不是会简单得多？
　　\"我会去争取，将日子提前......\"
　　可他们也都清楚，宇文灭几乎是不可能答应的。
　　“师叔，剩下的日子，便由我们用内力来为楚姑娘延缓毒发吧。”
　　雨卓承摇头，这不是个好方法，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他们要逃出白帝城和十二连环坞的封锁全凭自己，多一个人损耗内力，便少一分战力，而且这种极端的损耗，也许日后也无法完全恢复，自己已经无所谓了，但却不能让师侄们也如此。
　　“那就我！让我来！我武功本来也就那样，没什么好在乎的，景秋能保护你们！”
　　“轻崖……”
　　\"这白帝城里，难道没有一个人还能信任？就算不能做内应，至少能寻些药吊命吧。\"
　　雨卓承被顾灵鹤的这句话猛地提醒了：\"或许......来人！将宫晴请来，记住，一定要悄悄的。\"

　　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他们在雨声中耐着性子等候。
　　忽然，雨卓承怀中的楚小妹蹙了蹙眉，喉咙里逸出一声呻吟。
　　\"小妹......\"
　　她缓缓睁开了眼：\"承哥......我怎么又......\"不过说了几个字，她的呼吸便开始急促，胸口也隐隐作痛，雨卓承抚了抚她的背。
　　楚小妹侧头才注意到方轻崖李景秋皆在，甚至连那位她只见过一次的顾道长也在，雨卓承和她说过顾灵鹤潜入白帝城的事，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们会都赶来。她疑惑地望向雨卓承，雨卓承不愿瞒她，向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承哥......你......\"楚小妹很是着急，奈何想说的话没有力气说。她清醒的这些日子，看得分明，雨卓承不在的时候，她也会悄悄向丫环们打听，她知道雨卓承的身份意味着什么，甚至也听说了，这白帝城城主的女儿，恋慕了雨卓承许多年。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几天了。雨卓承要离开白帝城，若是只有他们同门四人，楚小妹相信他们的能力，她会为他们脱出樊笼松一口气，但是加上自己……她现在的情况，完全是个拖累，也并不值得他们为她再冒险了。
　　楚霞影明白，若是直接和雨卓承说让他放弃自己，雨卓承绝不可能答应，那就只能先稳住雨卓承，也许再过几天……
　　“承哥……”楚小妹依恋地望着眼前人，“我不想别的，只想真正嫁给你……”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们一定会成亲的……”
　　雨卓承深深低下了头，话尾几乎已经染上了泣音。
　　顾灵鹤觉得心口好像堵了块石头。
　　“公子，宫晴姑姑来了。”
　　雨卓承深深呼吸几次，才抬起头：“我知道了，让她在外面等一下。”
　　楚小妹不想躺着，雨卓承便扶她靠在床头，用软枕垫好，他刚想喊方轻崖等人一起出去，却突然注意到顾灵鹤的衣着。
　　顾灵鹤的衣服因为被雨打湿而下垂，越发显出身形挺拔，气质冷冽，完全不像女子，想到宫晴，雨卓承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让顾灵鹤先留在内室避一避。

　　那三人跨出门槛暂且离开，屋内便冷了下来。
　　雨卓承虽然什么杂七杂八的事都喜欢和楚小妹说，但楚小妹与顾灵鹤不熟悉，也实在没有什么精力主动搭话，而站在门边的顾灵鹤，半身伫立在阴影中，静默如同雕像。
　　楚小妹掖了掖被角，又缓了缓。
　　“你们后悔吗？”
　　楚小妹讶然看向突然发问的顾灵鹤。
　　“后悔……什么？”楚小妹想了一下，“你是指……我和承哥为了在一起……放弃一切？”
　　“不，重要的不是这一点。”
　　楚小妹用眼神表达了困惑。
　　“从你们重逢，到今日，满打满算，可有一年时间？若是算成亲后的日子，或许只有几天，”顾灵鹤看向窗外，“为了这几天，你的命要丢了，至于他……也许下半辈子都会活在痛苦里，永不解脱。后悔吗？”
　　楚小妹垂眼望着被面上的绣花：“人死不过一了百了……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承哥……不过，我也可以替他回答你，不后悔。”
　　顾灵鹤勾起嘴角，眼神却没什么暖意。
　　楚小妹十分坦然：“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义父因何入恶人谷吧……”
　　顾灵鹤自然是听过这一段的。当年，陶寒亭与爱侣方紫霞并肩行走江湖，扶危济困，却不料在东都洛阳被奸人所害，方紫霞惨死，陶寒亭报仇无门，又被奸人追杀，师友背叛，悲愤至极，心性大变，从此投身恶人谷，成了“十恶”之一。
　　“我……没有见过我的义母，听说，她是个十分飒爽的女子，”楚小妹笑着喘了口气，“当年义父是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因为打抱不平被一群混混围殴，她从天而降，救了义父，从此……他们就在一起了……”
　　楚小妹又停下歇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过得很幸福……义父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厮守在一起，生生世世……但是后来……”
　　后来天意弄人，劳燕离分。
　　“你知道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总共只有三年，甚至没有来得及养育一个孩子……不要说一生一世，就算和义父到恶人谷后的岁月比，也太短太短了……”
　　顾灵鹤沉默地看着她。
　　“但是，义父和我说过，那三年依旧是他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日子……就算回到过去，就算知道不能厮守到最后，他还是会选择……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再次遇见……”
　　顾灵鹤无声地叹出一口气，阖上双眼。
　　“顾道长……可是有心爱之人？”
　　……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