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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阳光浸透绯红色的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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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在干燥的早风中一遍又一遍地纷飞。浓云积聚在天空中,不知预示着怎样的不详。
穆夫人的房间,锦饰华雕。明丽安静的小姑娘乖巧地站在角落,房间中央雍容的贵妇人微笑着叫她:“明菊,你过来。”
“嗯,夫人!”
“听说,昨晚你追到穆幽草那个丫头片子了?”穆夫人拨弄着她的纤纤手指,一边悠悠地问。
叫“明菊”的小姑娘暗地里转了转眼珠,然后懊恼自责地答道:“可惜了夫人……我跟在少爷后面,眼看着都要追上穆幽草了,谁知穆幽草脚一滑,摔下了悬崖,一命呜呼了!”
“哦?很不走运啊。”穆夫人似乎并不想追问这件事,只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说:“死了也好。”
明菊顺着穆夫人的话抿唇一笑,神色恬静。
“明菊啊……”穆夫人突然慈爱地瞅着她,向她指指桌上的菜肴,“今天瑜生送来了一些佳品,我没舍得吃,想和你一起分享。来,尝尝味道如何?”
“啊……明菊、明菊怎么受得起……”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一直以来穆夫人对她就像母亲对女儿一样温和,但穆夫人终究是夫人,而她,只是一个丫鬟,怎可以如此没上没下的?
自从东北三省沦落,皇帝被重新请了回来,充兵的父亲为内战卖命战死,母亲殉情后,自己被穆夫人收养做丫环,生活才算真正有了依靠,平静下来。
平日里,她和幽草偶尔打个照面,招呼几声。穆家平静的生活几乎湮没了曾经苦难的记忆,明菊渐渐学会感恩,学会接受,努力去做好一个丫环,娴静而乖巧。她几乎都忘了那些过往。只有昨晚,在那个狼狈逃难的幽草猝不及防地揭开自己尘封记忆的时候,明菊心中才蓦地划过一抹痛楚,悄悄然落下泪来。
“走得远远的吧!离开这个满洲国,到西边儿去,去没有小日本的地方,快乐……地活着。”——昨晚,她对幽草如是说。但快乐是什么呢?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呀……也只能寄希望于和她同样苦命的同伴了。。
“明菊?你在想什么?来,吃点吧。”
“啊……好,好的。”
各种美味佳肴慢慢品尝着,穆夫人一脸堆笑地看着她,不断叮嘱她慢慢吃,别噎着。明菊有些纳闷:如果穆夫人需要她做什么,直说就好了呀,不管什么她都会答应的啊!
“好吃吗?”
“嗯。”
“明菊啊……如果穆家……如果我,需要你做点什么,你愿意帮我们吗?”穆夫人无比慈祥地笑着,笑容像加了蜜一样甜。
“当然了!”明菊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道,脸上有慷慨的义愤:“夫人……你说到哪去了!穆家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我可以做什么的话,夫人你尽管吩咐就好了。”
穆夫人饰满胭脂的脸,会心地笑了笑。
“你知道吧,穆家的佛陀玉雕……是这样的。穆老爷曾经拿走了日本人的佛陀玉雕,现在日本人找上门来了,要求还回他们的玉。可是老爷被人带走了,我们压根就不知道这颗玉在哪里……现在日本官府急着要玉,交不出玉就要……就要我去坐牢。可是明菊,你也知道,瑜生还只是个孩子呀,操持不了穆家,我放不下呀……这可怎么办……”
穆夫人抚住心口,一脸愁容,忍不住就要掉下几颗眼泪来。明菊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吓坏了。
“夫人……夫人怎么能去坐牢呢!”即便努力表现得镇静,但焦急仍然从明菊澄澈的目光中透出来:“那夫人现在有什么计划吗?要不……要不,让明菊去替夫人也行啊!”
穆夫人不展的愁眉里闪过一抹亮色。
“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啊,夫人让我看看……”明菊忙比划着自己的体型,慢慢乐了:“夫人!你看,我们的体型是差不多的,夫人又很少出门,更少有人认识我这个丫鬟了……而且只是坐坐牢嘛,夫人的养育之恩,明菊是该回报一下了!”
穆夫人用颤抖的眼神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孤儿,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微笑的脸庞,无比感动地说:“明菊,你真是太乖了……你放心吧,穆家不会亏待你、让你吃太多苦的……其实我也很舍不得你啊,我一定会尽快把你赎出来。你只管放心。”
穆夫人的笑容就像一个母亲般慈祥和蔼。
“嗯!”
明丽的小女孩爽快的点点头。
当阳光再次灿烂的时候,又不知过去了几个白日与黑夜的轮回。
但黑夜真正过去,阳光真正灿烂,又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
天光微亮。脉脉晨光温柔地落在低矮的坟头上。小小的土坡上杂草丛生,一颗矮树相与为伴。
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死死抱住破旧的墓碑,无声地抽噎了很久。她的泪水顺着干燥的墓碑蜿蜒下来,瞬间便没了痕迹。好久以后,小姑娘不哭了,竟是呆呆地靠着那墓碑,头发蓬乱,双眸木讷得没有任何神采,嘴唇干裂得厉害,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抚过墓碑上被风化得不清的几个字:
爱母穆华英之墓
离上次偷偷跑出来看母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墓碑上的笑容,永远是幽草风雨飘摇中永远温暖的港湾。她每次都会这样用力地抱紧墓碑,哭诉那些成长蜕变中的血与泪。这时,总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冷冰冰的墓碑里直达她内心。静默,温柔,就像母亲的手在爱怜地抚摸她的脸。
没有你,谁还可以让我安心地庇护在身后,以免刺眼的阳光把我狠狠烫伤?没有你,天下之大,哪里又才是我归去的方向?
“母亲……你在哪?……在哪……”幽草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可除了一只昏鸦划破长空的一声悲鸣,没有人回应她。
她突然就惊慌了起来;她急急忙忙地把手伸进衣袋,攥紧了某件东西——直到那种坚硬的触感弄疼了她的手指,幽草才如释重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心安地把脸贴再次向冰冷的墓碑。
她手里攥着的,是十岁生日那年,母亲送给她的一颗佛陀玉雕——据说,那是继父迎娶母亲时的嫁妆。幽草舍不得戴,又怕其他人抢了去,就一直把它存放在最贴身的衣袋里。
那是母亲的唯一遗物。
孤零零的坟头、荒凉的矮坡如她,只有遍地的杂草相依为命。朝阳辉煌的红光镀了万物一身金。天地辽阔,泪眼的女孩显得特别渺小。
十几年来,不懂事的她从来只知道从母亲那里索取温暖与关怀,而当自己真正懂事以后,蓦然转身,至亲却已撒手人寰。如今,再多的痛悔与无奈,都已经无济于事。
是谁夺走了有母亲陪伴的日子,把我的快乐洗劫一空?
鼻子一酸,幽草“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墓碑前,伏下身子,用力地亲吻坟头上的青草。她的痛苦与懊悔是深深嵌在心底的,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如此疯狂地表示出来,却是在和母亲永别的时刻。
母亲早已越走越远。幽草唯一可以做的,只有坚强地活下去。
坚强地活下去。
接下来的时光,是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度过的,似乎总有些放不下的东西牵绊着幽草,令她在每个月明之夜都会偷偷窥视穆家森严的大门。
她就这样悠悠荡荡,晃了一个月。
可一个月后的这天,城里头却异常喧闹。县城中心,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群,各个都脸上都是喜色,像是将要除掉心头大恨一般的痛快。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安静地流入人群中,好奇着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下一幕却让她惊呆了:人群的中心,是一个断头台。一个面目全非、浑身是血的女人倒在断头台上抽搐。她显然是受到了及其狠毒的酷刑,面容已被毁掉,舌头已被割去,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那……那不是一个月前救她的小姑娘吗?!
——明菊!
当幽草发现这一点时,她吓得浑身发抖——难道、难道是自己把明菊连累了?……究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月前,明菊还在叮嘱着她走得远远的,去过快乐的生活——“幽草……我懂。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常来看望令堂,令堂不会寂寞的……她听得到你的呼唤,一定听得到。”
那一刹那,一种极少有的、久违的感情终于萦绕在她心头。她转过去伏在明菊肩上,柔软的感觉迎面而来。她把头埋醉在明菊怀里,终于难过地抽噎了起来,第一次流出了感激的泪。
幽草知道,这种感情,叫幸福。
而明菊是母亲死后,第一个给她幸福的人。
但不过一个月,明菊竟然……竟然被害成了这副模样!
“时辰到!行刑!”只听监斩官一声冷笑,扔出了谕牌。刽子手抡起了大斧,幽草慌张极了——她张大了嘴,想阻止这件事——但她这才猛然发现,几年来的绝对沉默竟几乎夺去了她说话的能力。在最关键的时候,除了一些喑哑的“啊啊”声,她竟、竟什么也喊不出来!
那种无力绝望感……竟和母亲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菊、明菊!
此刻,那个倒在断头台上抽搐的女人终于不再安静了。她似乎被什么刺醒了,猛地支起身子——然而被捆绑的手一痛,无数沙石趁机嵌入伤口,这个小小的动作竟让痛苦再次猖狂地叫嚣起来。无法,她只好睁大了她仅剩的双眼,恐惧而无助地瞪着这群愤怒的人们——她张大了嘴,似乎想朝昏暗窒息的天空辩白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是穆夫人……老天啊,你看不见吗,我是明菊……不是穆夫人!……不是,不是啊……
布满刀痕的脸上又浸出的鲜艳的血丝,将睁得浑大的眼睛衬得可怖万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在断头台上拼命挣扎着,朝天而跪,不断摇头、摇头,想分辩什么,但除了那双瞪大的眼,以及惊怖的表情,她什么都无法表达。
“啊……啊啊啊!”
突然,尖叫声戛然而止——所有痛苦,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明菊再也没有挣扎一下,一瞬之间便陷入了永久的沉默之中。带着所有的恐惧无助、所有天真的幻想,一并归于虚无,什么也没留下。。
“天已正法。”监斩官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