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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些阳光照耀着的日子 ...

  •   仿佛被什么突然刺痛了一下,幽草停下手上的动作,迟钝地抬起了头。

      ……好亮的一片月华。

      就这么洋洋洒洒地镀了她一身的银光。

      月亮啊……

      从小,她总是耍赖着要母亲讲嫦娥仙子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自己都背得滚瓜烂熟。她像只小泥鳅不断扭来扭去,蹭母亲的下颚。这时,月光就缓缓地落了下来,映出母亲布满沟壑的脸,映出她一泓深潭般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时的幽草还很小,母亲喜欢怜爱地抚摸她红扑扑的脸蛋,凝视她额上那层细细的茸毛。

      母亲说过,凉凉的月光,是嫦娥仙子的眼泪。

      依恋着月光的幽草,也曾拥有过阳光灿烂的日子吧?可自从那个高大伟岸的继父逝去后,所有关于阳光的记忆便黯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只有每天夜里的月光。当晚凉天净,月华盛开的时候,母亲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席地坐在田间埂边,将她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讲嫦娥仙子的故事。

      幽草真是想一遍遍地听嫦娥仙子的故事吗?她小心翼翼地撒着娇,只希望母亲能多陪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那时的幽草是幸福的,虽然,母亲粗糙的手,有时会擦疼她的脸。

      想到这些的时候,幽草一直抬头仰望那轮皎月,张着干裂的唇,发呆。母亲说过,如果哪一天她离开幽草了,那么幽草想母亲的时候,就抬起头去看看明亮的月光吧——那是母亲的目光,永远守护着她。

      所以,她总会在这样的月明之夜,不自觉地抬头——目光黯淡无神,是长久以来的茫然。似乎多年的逆来顺受,已让她忘记了其他的表情。

      月亮啊……月亮啊。你究竟承载了多少人永远的希冀?

      盈盈月辉似是有股奇异的力量,幽草俯着身子看着这篇西红柿地,那些她一手栽种大的西红柿竟红得水润而发亮,一个个在夜风中“咯咯”笑,笑声阵阵荡进她心中。她一遍遍抚摸着这些西红柿,任胆怯与狰狂的光在她眼中交锋。她把身子尽量压低、压低,却依旧隐隐发抖。她再也忍受不住饥饿一次又一次的叫嚣,终于伸出了另一只手,满满地将那个大大的西红柿抱进手心。冰冰凉凉的触觉从手上刺入内心,幽草不自觉地抖了下。

      那种感觉,就像冰凉的月光。

      要吗?真的……要真么做吗?

      她不知道她在恐惧什么,幽草一直盯着手里的西红柿,直到西红柿被捂热,直到她艰难地缩回了一只手。她是在犹豫吗?她不知道。幽草的呼吸开始一点点加剧,在所有人跟前一直都麻木而卑微的脸,竟微微露出了一丝难受和痛苦。

      “看看我啊!”一个西红柿对她笑。

      “我很甜哦……吃了我吧!”另一个红润欲滴。

      幽草愣愣地看着,竭力压制着起伏的胸膛。她的手再次颤抖地、极缓地向其中一个很大的西红柿伸了去——有人!她刹那一惊、赶忙慌慌张张地缩回了手,防备而惊惧地四处搜寻,寻找着黑夜中窥视着的眼睛——待她终于看清,才发现那是她在这片柿子地上笑过的十六个春秋,留下的银铃般的笑声,在血淋淋地、悲悯地看着一切啊!

      全身开始瘫软无力。

      可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父亲被日本人杀害,继父被抓走,母亲因受辱而自尽,留下幽草一个人。继母对她又打又骂,让她天天挨饿……实在是饿得慌了,便趁着夜黑溜出来,抓着自己种大的西红柿,却不敢塞进嘴里!

      如果让继母知道了,她又该受到怎样的责罚?

      幽草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今日下午因为挑水时脚一软,打翻了一桶水,继母抄起一边的扁担就往死里抽,怒骂:“死东西!你故意的是不是——整天吃我的用我的还故意给我添乱!你那个贱妈自己一死了之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投胎?!”

      她哭着叫着,直到骨头都被打得散架——却没人理她。

      鼻子一酸,幽草是该哭了——可两眼干干,什么都没有。她的泪水早就哭干了,还怎么哭得出来?饥饿一阵阵冲击着她的心,不行……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真的受不了了!

      两只手粗鲁地抓了过去,红色的汁液一股股喷了出来,混合着泥土,狂乱地往里送——她用力地吸着啃着——好甘甜、好美味!不一会儿,她脸上便沾满了西红柿红色的瓤,她曾辛苦耕耘的田地里布满了红色的液体,狼藉一片,咋一看,竟像怒放的血花。但看起来她并不很享受,似乎慌张极了——就要被发现了、就要、就要被发现了!赶快、赶快逃吧!

      逃离这样银色的月光!

      自己肮脏极了,不能玷污了这样纯纯的月光。

      在这样的慌慌张张和狼吞虎咽中,幽草甚至没有注意到刺破黑暗的手电筒光。直到管家的一声怒喝终于猛地将她惊醒:“小偷!有人在偷吃西红柿!”

      “啊!”听得这句,她脱口惊呼,浑身狠狠地僵了一下。幽草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子,那束光却不偏不倚地照在沾满了红瓤的脸上。幽草就像只受惊的小兽、突然惊惧地将手臂挡在前面——“不要……!”

      随着人们一群群冲出,幽草干裂的嘴唇一阵阵发乌发紫,她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人们的一次次呼喊就像是一根根呼啸而来的利剑,将她撕成碎片!

      “柿子地里的人是谁?!”“快,别让他跑了!”……

      几个男丁率先冲了上来,无数手电光在她发抖的身上横扫而过。当第一个人冲来的时候,红色汁液里不知所措的小姑娘才猛然醒悟,跌跌撞撞地爬起,有一步没一步地向后踉跄而去。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冷冷犹如当头霹雳:“穆幽草?竟……是你!”

      短短几个字,夹杂了多少感情:失望、悲哀、不可置信……一字字抽走一分力气。

      幽草浑身突然痉挛起来。空气变得稀薄而窒息,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般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些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就像烈火炙烤般无可躲避。她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回头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是他……一定是他!

      这几年来,她受到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侮辱,千疮百孔的心早就麻木,习惯了无知无觉,习惯了逆来顺受——为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竟会有如此真实的难过自卑感?自己是如此地肮脏不堪啊……

      呆滞的瞳孔第一次充斥着不尽的惊惧,幽草飞快地窜向了一旁的丛林。钻进去的一刹那,不知什么植物的刺扎进了干燥的肌肤里,生生的痛。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此刻的心中只剩下两个字:逃走!

      周围的吵杂声越来越大,原本宁静的夜晚被蓦地惊醒。人们的一切议论与咒骂似乎都无一例外地传进那个受惊小姑娘的耳朵里:

      穆幽草那个丫头片子,原来和她妈一样犯贱!

      快追啊,别让她跑掉了!抓到了看我不打死她!

      ……

      其中有他的声音,似乎滤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来。某种东西在瞬间全数垮塌,幽草脚底一个踉跄就跌向了冰冷的大地。她就像古人顶礼膜拜般的趴向上天,泪水汹涌而出,浸入干燥的泥土后,无影无踪。

      母亲……母亲……你在哪?没有了你,谁还可以为我挡住刺眼的阳光,以免我被它狠狠灼伤?

      “在那边!穆幽草在那边!快抓住她!”呼喊声由远及近,再次让她浑身一震,幽草再次使足了力气,泪眼模糊地爬了起来。

      前面,是一所神庙。

      似乎因为门槛太高,当幽草笨拙地翻下门槛,跌落地面的时候,身上辣辣的痛。外面的咒骂依然很响,她两眼昏昏地支起身子,抬起头来,无意间就对上了观世音菩萨身前,那两束点燃的香。

      神庙里黑得出奇,只有那两点微微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亮,就像两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蜷缩的灵魂。从看过去的那眼起,幽草就再也无法把目光挪开,所有的嘈杂都静了下来。她忘记了哭泣。

      安静的红光似乎在替她追溯过往的一切。自从父亲加入抗日队伍战死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母亲改嫁入穆家,她从那以后也改姓了“穆”。可不知为何,除了继父,似乎所有人都欺负他们,偶尔还会有人臭骂“失行妇”。那时的她并不懂什么是“失行妇”,不管多委屈都会挡在母亲面前,对每一句骂来的话,都会一句不漏地骂回去。

      这时,母亲总会走过来紧紧抱着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眼角长滑下两行泪水。直到很久以后,幽草才渐渐懂得别人鄙夷的目光,与母亲的眼泪。

      整个穆家,只有继父爱着她们母女俩。也是因为继父,幽草才有了读书的机会,才结识了穆家的独子,穆瑜生。穆瑜生并不像其他孩童一样把幽草躲得远远的,常带着她满山抓喜鹊。几年的时间在他们的打打闹闹中过去,他们渐渐长大,穆瑜生却一直没有注意幽草越来越躲闪的眼神。长大后的时光依旧是快乐的——他们每天一起念诗,一起偷偷溜出学堂,一起一脸无辜地被先生罚站,然后趁先生转背的功夫做个大鬼脸。

      那些阳光洒满的灿烂日子,小渔船穿梭在江野里,穆瑜生在后面摇着桨,幽草在前头唱着渔歌。

      快乐的童年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过了,直到那天,穆家来了几个日本人,继父硬是没答应什么事,便被带出了门,之后再也没回来。失去了爱她的继父,幽草的生活一下子从天堂跌进地狱,穆夫人把她当做任人使唤的丫头,她变得卑微不已。一开始,穆瑜生还会来找她,说要保护她,帮她逃走——可每次过后,便是穆夫人无止尽的打骂。之后,不知穆夫人给穆瑜生说了什么,穆瑜生不仅不再来看她,而且在离去的最后一面,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异样而复杂。

      再一次见面已是几年后。

      几年后,幽草差点没认出这个挺拔却冷漠的少爷就是当年的穆瑜生。人事易变,她只是卑微地低头,谦恭地行了个礼,说“少爷好”。青年男子立刻侧过了身去,没有看她,扔下一句话,就再不回头地走了,仿佛不认识。

      “你妈在后山上自杀了。”

      当她赶过去的时候,母亲正浑身赤裸地躺在树林里。显然是挣扎了很久,母亲原本雪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伤口,血液混着泥土沾了一身,四处都是血迹。母亲睁着鼓鼓的眼,半张着嘴,表情尚自保持着生前的惊惧,眼角残留着泪水。只有颈边流了大量的血,手上,握着一片碎玻璃。

      幽草哭着跑过去脱下外套,裹住母亲的身子。人群嘻嘻哈哈地散开,耳边冷冷的嘲讽有一句没一句:

      “哈!失行妇得到应有的报应了!活该!”“失行妇的女儿,快收尸吧,别害大家一起闻恶臭味!”

      ……

      “母亲!”神庙里狼狈的女孩不自禁脱口,不知何时已抽噎着泪流满面。幽草的身体微微战栗,对着美丽慈祥的观世音菩萨,她慌慌忙忙地双手合十,头发蓬乱而显得有点神经质。她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往一侧倒去,幸好双手撑住了身体,可那些树丛里嵌入血肉的刺又开始叫嚣起来。重重屈辱万斤地压在这双瘦弱的肩膀上,她以为自己就要倒下去了,然后,永远闭眼。

      可是幽草没有。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然后,她爬到了观音菩萨身边,就像曾经抱着母亲一样,怯生生地抱着这座冰冷的石像,任泪水流不断涌出来。

      那里,观音菩萨依旧慈祥温柔地笑,就像母亲一样。

      月光照进来,那行泪水晶莹透亮。

      “少爷,穆幽草一定在躲在那庙里!我带他们进去看看!”很远很远,一个声音奉承地说。

      另一个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好。”

      身体一僵,抱着石像的小女孩豁然睁眼!是那个声音、是他!……是他吗?

      因为一下子的惊慌,抱住石像的手一抖,幽草竟一个不稳跌了下来。月光照射着她布满害怕的脸: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她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幽草,这边!”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出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躲在黑暗里:“从后面走!”

      泪水与红瓤胡乱了脸,幽草呆呆地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小姑娘就已经跑过来过来拉起了她,向后逃去。刹那间,耳畔传来一声惊响:

      “在那里!快追!”

      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身体因乏力而偏偏倒倒,似乎是实在受不了这样饥饿状态下的剧烈运动,意识几次涣散开来,耳边的骂声时高时低。可抓住她的手却一直不曾松开,那个微命中救起她的女孩,就这样引着幽草逃向生存的彼岸,也不管这样一路下来,自己是否会被连累!

      显然是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那个小姑娘穿梭在繁密的丛林中,却游刃有余,像灵巧的小泥鳅般,一忽儿便消失在了浓密的山林里。

      昏昏沉沉跟着跑了不知多久,耳边只听一声惊呼“呀!怎么没路了?”幽草的意识才重新凝聚。凝神一看,一条宽宽的河已然挡住了去路,而身后赶来的火把却越来越近。

      “快走……快,快走。”幽草忙推开陌生的小姑娘,说话开始语无伦次。

      急急地思索着,小姑娘明丽的眼眸里显然多了几分不知所措。“啊!”不知怎的,那个小姑娘竟一声惊呼出来——幸好一只手及时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惊呼挡在了唇齿间。

      幽草循声看去,整个人霎时呆在了那里!

      穆瑜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过来了!

      “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错了……放……放了她吧……我,我跟你回去。”幽草赶紧本能地双膝跌地,上前跪在他脚下,拼命乞求。

      出乎意料的,穆瑜生竟放开了那个小女孩,用手指着河岸的一方,郑重地看着这个儿时最好的同伴,漠然却急促地开口:“逃!”

      逃。

      穆瑜生没有把她抓起来,而是……叫她逃?

      逃。逃离穆家人无尽的折磨,逃离这份悲惨的命运,逃离曾经任人践踏的幽草,逃离……他,那个唯一爱慕的人,只要远远望上一眼便满足的人,那个一直装在心里的人。

      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小女孩还没回过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多看穆瑜生一眼,便再次被那个小姑娘拉着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没入了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

      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少爷……看到穆幽草了吗?”

      暗夜中的人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安静地指了一个方向,于是人群如汹涌的河般急速流去。

      而另一方,是通往另一种人生的路。没有践踏,没有打骂,不用背负“失行妇的女儿”之名。

      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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