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处偏佳》满满胖了

3、庭前

　　“喂，你是哪来的小矮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的小女孩不善地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小男孩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本能地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虽外表可爱，却很不好相处，他怕说错话惹她生气。

　　小女孩见他不回答她，朝着他轻哼一声，向屋内走去，可能是哪个下人的儿子走错地方了吧，她这样想着。

　　小男孩见她走了，也跟着她走进屋。

　　“你是谁啊？怎么这么不懂礼数，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要乱进别人的屋子吗？”小女孩忍不住大声道。

　　男孩头更低了，他不知所措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你再不说我可要打人了！”小女孩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根细长的柳条握在手中，她对着虚空挥了挥，发出一道凌厉的声音。

　　“我叫徐子婴。”男孩害怕地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奇怪，你竟然也姓徐!我叫徐泠，是府上的三小姐，我爹是丞相！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听到他也姓徐，徐泠之前的敌意全都不见了。

　　徐泠只是好心想关心一下他，谁知道面前的人竟像是被人欺负了，无声地流着泪。徐泠从没见过别人流泪，更何况还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小的人，徐泠笨手笨脚地用自己的衣袖去给他擦眼泪，又轻轻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她每次哭的时候娘亲都是这样安慰她的，“你，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对不起啊。”

　　徐子婴被她抱着，似乎还能闻到少女发间的馨香，就算他还小却也知道这样于礼不合，他一时怔住了。

　　徐泠感觉到他终于没有再哭了，松了一口气。她放开他，朝他微微笑道：“那你以后就跟住在这里吧，这里只有我和我娘还有几个丫鬟，平时都没有人跟我玩，你要是来了就有人陪我玩了！”

　　徐子婴点点头，之前那个带她过来的丫鬟也是让他住在这里的。

　　凤竹轩虽然冷清，景色却怡人。柳氏在这里住下后，对这里的一花一草都精心照料，她本也不是什么贪慕名利的人，当初能和徐良春风一度只因他是她在这风月场所中难得一见的俊秀之人。哪怕后来他对她不好，还能和她的女儿住在一起已经让她满足了。

　　徐泠牵着徐子婴的手带他在桌前坐下，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对着明明比她还大上一岁的徐子婴说道：“吃吧，我娘说了，认真吃饭才能长高的！”

　　柳氏见她这副俨然已经将徐子婴看作亲人的模样，不禁失笑，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她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只愿他们不必委曲求全。

　　她夹了一块肉放到徐子婴碗中，“子婴，吃吧，以后你就将我们当作你的家人。”

　　徐子婴心里微微一震，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她温柔的目光里。他放在桌下的手捏紧了衣袖，爹娘死后，那些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他已将习惯了那样让人难堪的目光，如今却有人带给他这样的善意。

　　他仓皇地低下头，掩饰令人羞耻的眼泪。

　　“你哭干嘛呀！我娘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都说了让你把我们当家人了你不愿意吗？”徐泠看着他忽然低下去的头推了推他。

　　“才没有呢，谁哭了？”徐子婴偏过头，倔强地不想承认。“我，我当然是愿意的，就是觉得有你这样的妹妹真讨厌。”

　　徐泠见他这样说，气得拿筷子要去打他“我怎么了？我这么可爱，我娘可喜欢我了！你这个小矮子竟然这样说我！”

　　柳氏故作严肃道：“阿泠。”

　　徐泠拿着筷子张牙舞爪的手停在空中，她立马乖巧地坐着，讨好地看着柳氏：“嘿嘿，娘，女儿没有打他。”

　　她任性惯了，柳氏也不会真的责骂她，她戳了戳徐泠的额头，一脸无奈，“你呀！”语气里却满含宠溺。

　　“好了，你们俩玩也玩够了，快吃饭吧。”

　　徐泠开心地拿筷子去夹菜，放着好吃的不吃那才是真正的傻瓜呢，她才不要当这样的傻瓜。

　　捏着衣袖的手渐渐松开，徐子婴夹了一片青菜到嘴里，比他以前惯食的要难吃许多，却让他暂时忘记了伤痛。

　　徐泠年纪小，一天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都起得特别早。常常徐子婴刚从床上醒过来，徐泠已经在门外大声地叫他出来玩了。他于是下床穿戴整齐，将脸洗净，打开门便看见徐泠那张笑脸，她生得本就美丽，一双眼弯着笑盈盈地看着你，越发显得可爱。有时他起得晚了，徐泠便会不停地拍门，待他终于打开门，徐泠就瘪着嘴，幽怨地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得这么慢，我都等你好久了。”徐泠不开心地站在门外。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出来而已。”徐子婴有意逗弄她，果然见她不高兴得眉毛都皱在一起了。

　　徐泠恼羞成怒，趁他不注意去拽他腰间的束带，得逞后马上飞快地跑走了。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徐子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锦衣玉食的公子一夕之间变成寄人篱下的孤儿，悲伤的情绪渐渐被冲淡了。

　　柳氏见两个孩子长大了，便变卖了一些没用的首饰送他们去学堂读书。徐子婴天赋极高，夫子在课上讲的东西他几乎都能记住，徐泠却见着夫子就忍不住想睡觉，学了两年，字倒是认识了一些，却常常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考试也理所当然地考得一塌糊涂。

　　柳氏有时想说她，她便抱着柳氏的手撒娇，“任您怎么打骂女儿，女儿也是学不会的，女儿就想在家陪着娘一辈子。”柳氏拿她没法，也知道她确实不适合读书，又过了两年见她已经能识得大部分字了便索性让她从学堂中回来了。

　　徐泠不用再被夫子提着耳朵骂，也不必再学那晦涩难懂的文章，自是开心得不得了。有疼她的娘在身边，还有个聪明的哥哥，她觉得当个略有点寒酸的三小姐也没什么。

　　这样的生活本会是最好的生活，命运却偏要让圆满的人不圆满。

　　柳氏夜间为徐子婴和徐泠缝制衣服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帕子捂着嘴，咳嗽渐渐停止了，帕子上却是触目惊心的红，徐子婴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柳氏慌张地将帕子藏到身后，然而徐子婴早已看见了，他屋内的茶壶里没了热水便来厅堂里倒水，却看见柳姨咳出了血。柳氏自知瞒不住他，招招手让他到她身前来。

　　徐子婴走近在她身前蹲下，他眼圈发红地看着他。

　　“子婴，你答应柳姨好吗？今日之事不要让阿泠知道。”

　　“柳姨，我们去找大夫吧，京城那么多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徐子婴眼眶发红地看着她。

　　柳氏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心有不忍，“柳姨得的是肺痨，治不好的，柳姨能看着你们俩长这么大，已经知足了，只是放心不下阿泠，柳姨不想让她知道，你能答应柳姨吗？”

　　徐子婴将头靠在她腿上，发闷一般的声音响起：“好。”

　　赶在寒冬之前柳氏为两人各缝制了一套冬衣，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徐泠欢喜地穿上她的新衣裳，一头扎进了雪地里，新雪上很快留下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她，无奈地笑道：“这孩子，总不让我省心。”

　　徐子婴站在她身旁，远远看去，徐泠就像一只矫捷的松鼠。他转头看了看柳氏冬日里显得愈加苍白的脸色，担忧道：“柳姨，外边冷，您进屋去吧。”

　　“不用了，我想再多看看她。”

　　“她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小调皮精。”徐子婴小声反驳。

　　柳氏听了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徐泠跑出去很远，她捧起一捧又一捧的雪，高高地抛起，她提着裙子转圈，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耳朵上，睫毛上。

　　除夕夜，柳氏包了饺子，三人坐在一起，温馨得像是一家人。

　　徐泠难得地没有吵闹，乖巧坐着。

　　她拿筷子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放到嘴里，咬一口却吃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她牙齿发疼，她手伸进嘴里讲那害她牙疼的东西拿出来，摊在手中是一枚圆圆的铜钱。

　　柳氏望着她笑道：“阿泠吃到了铜钱，快许个愿吧。”

　　徐泠虔诚地双手合十，她看着柳氏，声音清脆：“我希望娘……”她微顿，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徐子婴，别扭道：“还有你，我们三人，要一直在一起！”

　　柳氏的笑有一瞬间的僵硬，徐子婴也目光黯淡。

　　徐泠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表情，她开心地对柳氏说：“娘，我许好了，以后你就要一直陪着我了。”

　　徐泠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吃，徐子婴和柳氏二人也各怀心思地吃着碗里的饺子。

　　屋外的雪稀稀落落地下着，屋内却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