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水 ...
-
对面走来的人单手负在身后,腰间垂着的玉佩彰显着他独一无二的身份。
因他是出来游玩,徐楹和徐泠只浅浅地福了福身算作行礼。
姬玉带着她们两人上了游船,徐泠一进船便被这精致的装饰吸引,船内可以说是别有洞天。四角雕着振翅欲飞的雄鹰,船舱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木做成的长桌,四周有暗格无数,装着各式点心水果。
徐泠眼里的艳羡之色太过明显,姬玉转过头看见的便是她双目圆睁的神态,他觉得有些好笑。
徐泠察觉到失态,难堪地低下头。
三人在湖上泛舟,正是夏日,湖里的莲花开得十分张扬。姬玉悠闲地赏着花,姐妹二人却是在看他。传闻当朝太子殿下五岁能作诗,七岁能著文,十岁能射箭,素有无双公子的美名,然而他的相貌却也是一等一的好,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身着月白色长袍,领口处绣着繁复的花纹,一手执扇,一手叩桌。
船靠了岸,三人下了船沿着湖边走,徐泠看着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人,嫉妒地在他们身后踢着石子,他们二人可以聊诗词,聊文章,自己却什么也不懂。
徐泠心中不快,她趁二人不注意悄悄靠近湖边,随即故意跌落湖中,她奋力拍打水面,大声地喊着救命。
徐楹看她落水,心里想的是淹死她倒也罢了,然而太子还在身边,她焦急地看向身边人。姬玉站在岸边,看着水中的人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做着垂死挣扎,眼底晦暗不明。
沉入水中的时候,徐泠忽然想到了幼时曾被她抓在手中的鸟,那只鸟不过啄了她的手,她却亲手折断了它的翅膀,一直到它再也没有力气扇动翅膀,徐泠才随意地将它丢在了地上。
徐泠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从床上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她动了动嗓子,溺水的感觉仿佛还在,却没有那么难受了。
“醒了?醒了就喝点姜汤。”徐子婴把碗放在她床边。
碗里还冒着热气,徐泠看了一眼,挥手将它打翻了。她厌恶徐子婴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仿佛在嘲笑她今天做的一切。
姜汤溅在徐子婴的长衫上,他望着徐泠,似乎在积攒怒气,过了一会儿也不管地上的碎片,转身走了。她是死是活本就与他无关,若不是徐楹吩咐了要让她把那碗姜汤喝下去他甚至不会提醒她。
徐泠下了床,想到那时姬玉冷漠的眼神,仍然觉得十分寒冷。她不禁问自己:难道,这一步她真的走错了吗?
凤竹轩此刻很安静,前院嘈杂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徐泠疑惑地道。
过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听见人回答,徐泠也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指望徐子婴能回答她。
“三小姐,老爷让你去正厅。”丫鬟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传到凤竹轩。
徐泠嘴唇发白,徐良几个月都没见过她了,这次叫她过去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正厅中间坐着一个威严的老人,虽然年过半百但常年浸淫官场使得他眉宇间有着浓浓的戾气。他旁边站着的衣着华丽的妇人便是正室范氏。
徐泠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地跪下,“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逆女!你还有脸给本相请安!”徐良一掌拍在桌上,夹杂着怒气的声音让徐圆圆的头埋得更低。
她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她的父亲,从她出生便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又要为了这样一件事来责骂她。徐泠眼角无声无息地流下眼泪,很快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请父亲责罚。”徐泠双手高举过头顶后交叠放在地上,头重重地叩下去。
徐良见她还算懂事,原本的怒气消散了不少,之前原想动用家法打她二十鞭,如今只摆了摆手让家丁打十板便算作揭过这件事了。
徐泠受过罚被人抬回凤竹轩,她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过来已是半夜,背后还隐隐作痛,喉咙也十分干涩。她嘶哑着嗓子喊:“徐子婴,给我倒水!”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徐子婴进屋后从茶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的水伸到徐泠面前,她侧身接过杯子喝完,背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抬头见徐子婴嘴角挂着笑,似乎很高兴见到她这副惨状。手上的杯子朝着他那张善于伪装的脸用力掷去,“你给我滚,你这么下贱的人还不够资格看本小姐的笑话!”
杯子不偏不倚地砸在徐子婴的脸上,血沿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黑夜里显得尤为可怖,徐子婴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要将徐泠这张脸记牢,他不甚在意地用指尖擦掉脸上的血,转身离开了,抬腿踏出门的一刻,长衫下摆翩然而动。
徐泠在床上躺了两日,第三日晨时已能自由走动了。
她下床走到徐子婴平日看书的那张桌子旁,桌上的书和笔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用笔压着一张纸,徐泠忽然觉得他的字真是好看,字像他人一样端正,看着这张纸,仿佛能看到徐子婴坐在这张凳子上,手执着笔写字的模样。
那还真是……让人生厌呢。
徐泠将纸从砚台下抽出来,又撕下一张话本子里的戏文将它重新压在那方砚台下,在文末仿着他的字迹写上了徐子婴三个字。
这样才对嘛,徐泠重新躺回了床上。只有躺在床上她才不用去想难堪的身份和糟糕的处境,只有这时,她才能获得一点浅显的快乐。
徐子婴按时醒过来,他用过早饭,将桌上的纸夹进书本里匆匆去了学堂。
入门时他将书中的纸取出来双手呈给夫子,“这是学生昨日的作业。”
夫子从他手中接过纸,朝着他点点头,徐子婴走到自己的课桌前坐下。
“你们先自己温习昨日所学的知识吧。”夫子见人都到齐了开口道。
学堂众人安静地看书。
徐子婴旁边的一位学生戳了戳他,徐子婴向他看过去,是礼部尚书家的庶子孟文,孟文以袖掩口,小声对着徐子婴说:“昨日先生布置的题你可答出来了?”
“算不得作答,只是写了一些愚见。”
“你就别谦虚了,夫子哪次不夸你见解独到而且思想深刻啊?这次问的题我反正是觉得挺难的,就凑了一篇废话,希望夫子给我留点面子别当着同窗这些人把我骂得太狠。”说到最后孟文语气越发哀怨。
徐子婴没再理他。
夫子在台上一张张地批阅学生的作业,他始终抿着唇,眉毛紧皱,这么多张都还没有看到一张让它满意的。
夫子继续往下翻,忽然他的手一顿,待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他愤怒地拍桌,“徐子婴!”
本就安静的课堂变得更安静,众人见夫子发怒,都低下了头。
徐子婴起身站立,眉目恭敬,“夫子,不知学生所犯何事?”
“你可知你交上来的是什么?此等淫词你也敢带进这圣贤之地,你心中可还有半分礼义廉耻?”夫子痛心疾首地骂道。他万万没想到最有才华的学生竟会看这些书。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孟文也小声问他:“子婴,你真的,看那种书啊?”
徐子婴冷冷地看着他,孟文被他看得害怕,转过头不敢再问。
徐子婴走上前去,看了看夫子手中的纸。他拿着纸的手微微用力,徐圆圆,又是你。徐圆圆曾和他一同练字,能仿他的字迹仿得如此像的也只有她了。
徐子婴双手交叠,弯腰道:“夫子,学生的作业是被人调换了,如若夫子不信,学生可在课堂上背出昨日所作。”
夫子看他态度端正,现下冷静下来也觉得他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于是道:“那好,你就在此背吧,老夫也听听你的见解。”
徐子婴站在原地不急不缓地背出了昨日写的文字,他虽瘦弱,声音却无端有力。
夫子听他背完,面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朝他点点头,“嗯,不错,你的想法是老夫目前最满意的,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实属难得。”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学生谢夫子夸奖。”徐子婴面上仍是十分谦卑。
学堂散学,徐子婴回到相府,入目所见徐泠躺在榻上,翘着腿正十分悠闲地在吃点心。
徐子婴大步走进,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徐泠吃痛,双手胡乱拍打徐子婴,徐子婴不仅没有放开她,手上更加用力,徐泠不停地咳嗽,她双眼发红,却毫不示弱,她料定徐子婴不敢杀她,一脸讥笑地看着他,“没了我的月俸,你是不打算再去学堂读书了吗?”
徐子婴厌恶地放开她,“他日我为人上人,希望你还是这个高傲的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