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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晴柔 ...

  •   柳氏的死没有惊动任何人,徐圆圆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身体冰冷。徐圆圆跪在柳氏床前,用力地摇晃她,似乎这样她便会活过来,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昨天还好好地和她说话,给她包饺子,让她对着铜钱许愿的人今天怎么会死呢?徐子婴按住她的手,声音嘶哑,“圆圆,柳姨已经死了。”

      “她没死!我不准你说死!”徐圆圆甩开他的手,双目凶狠地看着他,“没死!她没死!”

      “柳姨得的是肺痨,谁也救不活她,你冷静点!”徐子婴抓着她的肩,一字一句。

      徐圆圆原本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你怎么知道她得的是肺痨,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看着徐子婴的眼神渐渐冰冷。

      “是柳姨不让我告诉你的,她就是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这是我娘,不是你娘,你给我滚!”她挣脱他的手,手指着门,不再看他。

      “圆圆,我,”徐圆圆把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滚!我叫你滚!”花瓶被砸得粉碎,碎片在徐子婴脚下铺了一地。

      徐子婴苦笑,自己待在这儿除了让她更生气什么用也没有,他失落地走出门外。

      见他真的走了,徐圆圆刚刚还凶狠的气势一瞬间败下阵来,她慢慢蹲下身,眼睛眨也不咋地看着床上,“娘,为什么你不要圆圆了?”

      徐子婴再次进屋,看见徐圆圆靠在柳姨身上睡着了,他蹲下身,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触手的却是一片湿润,她的眼尾处不断有眼泪流出来。

      徐圆圆睁开眼,徐子婴的手背到身后,“你,你醒了。”他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嗯,我还要给娘下葬。”徐圆圆擦掉眼泪,语气平静。

      她越过他向外走去,徐子婴拉住她的衣袖,“你去哪?”

      “我去告诉爹。”

      相府前院的正厅里,众人围坐一桌,谈笑的声音在徐圆圆进屋时戛然而止。

      徐良皱了皱眉,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徐圆圆望着他,“我娘死了,你去找几个人把她下葬了吧。”

      众人面色微变,却没有人露出一丝难过的情绪。

      徐良斥道:“混账,府里的人都在过年,怎么能办丧事,过几天你再带几个人把她埋了吧,快点下去,别把晦气带到屋子里来了。”

      徐圆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以前只知道他无情,却没想到他如此绝情。“丞相大人,求你给我娘办个葬礼吧!”徐圆圆当着这一屋子的人跪了下去,她一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很快磕破了皮,血沿着鼻梁流下来,面目可怖。

      徐良愈发恼怒,他看也不看这卑贱的女儿,直接唤来家丁把她带回凤竹轩。

      徐圆圆被两个家丁拖回凤竹轩,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中恨比失望更甚。

      徐子婴见她脸上全是血,牵着她到屋内坐下,拿了药给她抹在额头上,徐圆圆任她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徐子婴,你有办法把我娘送到城外下葬吗?”

      擦药的手顿住,他低下头,“没有,出城要有府上的令牌,我拿不到。”

      徐圆圆笑着叹气,“若是我身份不这么低贱今日就不会无路可走了吧。”

      徐圆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躺在床上,把头蒙进被子里,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娘亲死后,她好像也失去了明目张胆地哭的资格。她哭累了便躺在床上睡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你来这儿是做什么?”徐熙慈看着面前的人。

      “借大小姐出府的令牌一用。”徐子婴答道。

      徐熙慈取下腰间的令牌拿在手中把玩,她涂过丹蔻的手摸着令牌上的纹路,神情倨傲,“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徐子婴不言。

      “哎,这样吧,只要你给本小姐跪下,我就借给你,怎么样?”

      他目光微动,“大小姐可是说的真的?”

      “此言当真。”

      “好。”徐子婴撩开衣袍,跪在地上,背脊却挺直。

      徐熙慈见他竟真的跪下,佯装惊讶:“你怎么真的跪了?我不过是说笑的,你不跪我也会给你的,起来吧。”

      徐子婴不动,手摊开伸到她面前,徐熙慈觉得没意思,把令牌随手一扔,不屑地走了。

      令牌落在他身侧,徐子婴拾起令牌一步一步地往凤竹轩走。

      徐圆圆趴在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过了,看见他,也没有问他去哪儿了。

      徐子婴将令牌放在桌上,看着她头顶的发窝,“我们可以出城将柳姨下葬了。”

      “哦,好啊。”她坐起来抹干脸上的泪水,徐子婴才发现她眼睛红得吓人。

      “徐子婴,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嫌弃我和我娘穷啊?”徐圆圆低着头把令牌系在腰间,她忽然害怕听他的答案。

      “你为什么这样说?”他觉得她问这个问题几乎是在无理取闹。

      他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想。从她看见他对徐熙慈下跪的时候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家人,他即使想要攀附徐熙慈她也没有立场指责他。

      徐子婴还在等着她回答,她却不愿再说话了。

      徐子婴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徐圆圆和柳姨的尸体一路来到城门口,徐圆圆拿出相府的令牌,守城的士兵见了令牌恭敬地给他们放行。徐子婴驾车到城外,二人在一处没有人烟的荒地里挖了一个时辰挖出一个坑,徐子婴把柳姨的尸体端正地摆放在坑里,二人接着一点点地将土填进去磊成小坟包的形状。徐圆圆给她立了一块碑,上书“娘亲柳思思之墓”,她不想做相府的姨娘,那便只做她的娘亲好了。

      徐圆圆和徐子婴在她的坟前跪下,朝着她磕了三个响头。

      “娘,女儿不孝。”徐圆圆哭道。

      柳氏生前将自己的首饰都变卖了,留了几十两银子给徐圆圆和徐子婴,徐圆圆把银子全部藏了起来。

      徐圆圆拿了把斧头把院子里种的树都砍断了,她不喜欢照料这些树,那是柳氏喜欢的。

      徐子婴起初由着她发泄,渐渐地她变得越来越脾气古怪。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不见了,她变得面目可憎。徐子婴试过劝她,她却总是略带嘲讽地看着她,用刻薄的话刺他。徐子婴逐渐对她失望,他不再管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她。

      徐子婴后来考上秀才,她知道了见着他便总是徐大秀才徐大秀才地叫他,四个字被她故意拖得极长,任谁听了也不会舒服。

      他在学院读书,常常很晚才回家,徐圆圆不知为何总要坐在屋里等他,他若回去得晚了,她便问他为何回来得这么晚,他说是夫子留了堂,她又不信,吵着说他是花天酒地去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徐子婴想。

      不仅如此,她开始经常出入前院,她跟在徐熙慈身后,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这些,是从前的徐圆圆都不会做的。

      徐熙慈故意让她在中秋宴上喝酒,徐圆圆只喝了一杯便倒在桌上,被丫鬟扶回凤竹轩。

      徐子婴给她煮了醒酒汤,喂她喝下去,她渐渐醒过来。

      “怎么是你?”徐圆圆不想看见他。

      “以后不要再喝酒了。”他虽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到底难掩关切。

      徐圆圆听到他熟悉的语气,像小时候她爬树摔倒了他背着她回去,她在他背上哭个不停,他便安慰她别哭了,以后不要再爬树了。徐圆圆几乎要落下泪来,最终却推开他。

      她脚步不稳地绕开他走到桌边坐下,声音冷然:“收起你的假慈悲吧,我不需要。”

      徐子婴在她背后出声:“徐圆圆。你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哪样?”声音不受控制地加大,“你不过就是个孤儿,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徐圆圆轻轻发抖。

      “是我一直以来都太愚蠢,”徐子婴自嘲地笑了笑,“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管你。”

      徐圆圆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刚才还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他给过她太多机会,最后一次,他终于对她失望了。

      他果然不再管她,平日里看见她也只作没看见,他仍然是那个认真读书的徐子婴。

      这样的徐子婴让徐圆圆讨厌,她已经陷进泥潭,他怎能还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有时忍不住鞭打他,想要看看他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情绪。

      徐子婴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她挥过来的鞭子,她便威胁他不会再给他银子。

      徐子婴在书院读书,每个月要花费的银子都是徐圆圆给的。

      他松开鞭子,她便重新挥在他身上,他一言不发地任她鞭打,直到肩上渗出血,徐圆圆才泄气地扔掉鞭子。

      徐圆圆这样长至十六岁,徐子婴也长至了十七岁。

      幼时的情分渐渐被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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