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种颜人》月蜉盈

92、小楼一夜魂不回

　　淓青巷里一辆马车驶出巷子，车里宽敞柔软，方青津拉着念念的小手，将手炉塞进她手里，又将刚刚被念念扯开的帘子拉得严丝合缝。
　　“念念，”方青津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没问出口，递给她了一片木瓜片。
　　“嗯？”念念开心看他拉好帘子，开心接过他递来的零食。
　　方青津摇摇头，暗下去的眼神恢复笑意。

　　“让田大哥开场吧。”苏诗雪看着门外往里瞧的人，叹口气。
　　再一抬眼，她见人群里有四人似往这边走来，店里崔伯正帮着停放马车，但不确定前边的两人是熟者。

　　“那是白辰钰？”苏诗雪眯着眼睛问苏岚。
　　“瞧着不像。”苏岚看着拐弯而来的人回答道。

　　宋溱嫣忙完楼里的事，正好迎接这几人。
　　孙枫看着那俏公子后的人眼熟，是哪家来着。
　　宋溱嫣也不认识来人，看一眼身边第一排的孙枫，只得迎上前去。
　　两人面容不似本地人，男子温文尔雅，高束的青丝只用一支玉簪绾住，松花色斗篷衬得人更是白净，姜黄色的袖子露出的手腕，正牵着身旁的明媚女子。
　　孙枫终是想起来是谁，小步上前在宋溱嫣耳边说了句话，又重新退回去。

　　两人走近，女子好奇看着宋溱嫣，笑盈盈的。
　　“方公子，夫人。”宋溱嫣见了礼。
　　对面两人也回了一个礼。
　　“掌柜的大喜。”方青津笑着说完，身后的小厮递上礼物。念念也跟着道了喜，说完还看着方青津。
　　宋溱嫣道了谢，请进两人。

　　进得楼内，苏诗雪才瞧清两人，确实不是白家两人。她礼貌的点点头，她在打量两人，两人也在打量她。
　　金童玉女在两人身上完全合适，虽已开春，但瞧两人衣着，想来是怕冷的。女子穿着胭脂红大袖袄子，大袖上金鱼团水戏莲纹，外罩一件铅白绣边滚毛比甲，下对扣上坠着一只绒制小金鱼，下着胭脂红百褶裙，梳理整齐的头发上倒是以玉白小花步摇妆点，整人很是喜庆保暖又显俏皮可爱。
　　苏诗雪见宋溱嫣已经介绍自己，就只能起身招呼，只是怎么看这女子会有些眼熟。
　　“谢公子夫人赏脸，今日小憩的雅间公子是想要抽选一间，还是为夫人推荐一间？”几人走至楼梯处。
　　“嗯？有什么不同？”念念听到眼前漂亮的姑娘叫自己，收回看小楼布置的眼神，笑着问道。
　　是了，抽也是一样，另外加上保暖的东西就好，苏诗雪愣愣，笑着道：“夫人先拿一个”。
　　念念放开方青津的手，一手置于前衣处，一手悬于竹筒上方，并未拨动，犹豫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来，“玉玲珑。”她展开给方青津看。

　　“这边，请。”苏诗雪先一步上楼，到房间门口处停下，“便是这间了，因着主题为梅，清冷了些，待会便给这间增暖”。
　　“有劳。”方青津点点头。
　　念念很喜欢这间布置，笑着和方青津分享自己看到的，几人退出门，这一间小侍是萧姓的一个姐姐。

　　“宋姨，这人是？”苏诗雪还是没从记忆里找到这人是谁。
　　“许先生的条件。”宋溱嫣回头再看一眼雅间，挑了眉头，笑着说道。
　　苏诗雪也看向雅间，眼神一亮，见萧琉翠出推门，走上前低低耳语几句。

　　转至楼下，田来升与龚呈弦师徒已在台上就坐，靠窗位子的男子换到对坐，期待瞧着小声交谈的三人，再看楼梯口下来的苏诗雪，开始好奇这家楼的各类人来。
　　大堂里还坐了方家的小厮和婢女，所以这么粗略一看，楼里还是有人在的，苏诗雪对着田来升说完话，看看下方，也走到苏鹤一处。

　　田来升清清嗓子，侧边两人有节奏地打了一串拍子，然后停下。田来升小段一起：“繁花似锦三月天 溪莺巷 茶翕阁 敬邀各位客官进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听在下闲言几句 消解你一回烦闷 ”
　　楼上雅间几人早在快板响起时将窗扇打开，这时田来升说完，捧场的小厮声音过大，倒是将门外驻足的行人目光拉深了几分。有了一人进楼，就会有跟着进楼的，门外的跑堂忙活起来。

　　叶黎昕三人到时，楼内已有大半的客人，还是苏岚眼尖瞧出了叶黎昕。“小姐，那...那是叶大人吧。”苏岚指着楼外人群中的叶黎昕，惊得手指直指向三人未曾放下。
　　苏诗雪手疾眼快，拉下苏岚的手，脑子可是没动作快，她也带着惊喜和一些为难，脚步踏入楼内，她才绕过柜台。
　　好在田来升讲的故事足够吸引人，并没有过多的客人注意到柜台后两个小姑娘的异样。

　　“裴官人，大人。”苏诗雪快步上前见了礼，瞟一眼叶黎昕，才带着三人上了二楼剩下的一间雅间。
　　将人送至房门口，叶黎昕并没有先打量屋内陈设，对着要出推门的苏诗雪说道：“苏姑娘，不知许先生今日...”
　　苏诗雪顿住脚步，瞧向玉玲珑，视线转回后说道：“大人稍等片刻，今日许先生较忙。”她行了一礼，退后几步。

　　屋内三人可是都看到苏诗雪看向右侧雅间时的不自然，虽疑惑，也只能坐下等待。

　　许檐昨晚留宿在别院，今早他配合晏景黎几人练习，当听到跑堂递给他的消息，内心忐忑下还是配合练习多次，歇下时方到前院。
　　萧氏在门外礼问的声音响起，屋内方青津听的分明，侧身回视看下方看得认真的念念，静静等待着推门被推开。可即便他耳力甚佳，也没有见有人进入。

　　许檐犹豫了，只隔着门缝深深看了几眼，还是转回到别院。

　　苏诗雪得知未多想，只当许檐话少没准备好说词，此刻恐怕正忙着，但还是需要给许檐递个叶黎昕找他的消息。
　　寻了跑堂告知许檐这事，苏诗雪回到柜台处，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心情都好很多。

　　楼上的雅间基本都满了，就连附近几家茶楼东家也赏脸来小坐一会儿。楼下说书处围了人，除却座堂的食客小声讨论着吃食，那位靠窗坐的男子一桌就有人与他拼桌，是两张苏诗雪熟悉的面孔。

　　苏诗雪打眼瞧去，那身穿仓黑长褂的人背对着她，也不见两人侧身看说书台，倒是与那男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她好奇的走过去，因为也没给水兴镇的人递帖子。
　　“卫镖师，”苏诗雪手里端着赠送小饼干侧身走到桌旁，听到几人谈笑声便叫出了名。
　　“东家大喜啊。”何稼威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半块未吃完的酥点。
　　苏诗雪很快从意外慌乱的情绪中缓过来，笑嘻嘻重新见了礼，瞧一眼他们拼桌的男子，才向着何稼威问道：“何大哥，可还合口。”
　　“那是自然，你瞅瞅这什么 ，芋圆是吧，可是更加有嚼劲了。”何稼威看到跑堂新端来的奶茶，询问着卫锦仁，又冲着苏诗雪挑了眉头。“对了，林兄，你也尝尝。”手里不停歇地分食搭配着小料，给林演溪盛了一小盅推到他手边。

　　苏诗雪这才重新打量起男子来，眉眼温和，未见一丝的愁戾，额前的碎发此刻已经凌乱，捏着勺子的手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白嫩。
　　盯人的视线太过炽热，林演溪抬眼瞧去，“味道确实比这好。”他指了指一旁没吃完的果奶茶。
　　苏诗雪眼神回避，尴尬一笑，“公子要是喜欢，我找人给公子现做。”瞅着他没应声，苏诗雪让人又端了好些小食来，客气招待。

　　隔壁桌的围上来，很感兴趣地看向这些更加精致的酥点，苏诗雪退去，她可没那么多大份赠品，只得让跑堂端着小样多走几次。

　　接近中食，申时一刻，请了观礼的众客。正门楼前，食客早已离桌，围拢上来，苏诗雪宋溱嫣站一边，月织和一众合作者是另一边，在场的人都瞧向小楼正中央被覆上红绸的匾，供桌上一炷红香点燃，孙枫手里的铜锣敲响，宋溱嫣往中间挪了挪，说起开场词。

　　一段话刚结束，侧边便有人鼓掌，瞬时掌声都快盖过了锣声。
　　阶下有人喊道：“快揭开绸子啊。”一旁的的人也笑着起哄，看来这些人是冲着匾上的字来的，毕竟这个小镇见过御笔的人也没几个。

　　“稍安勿躁，这就请两位东家来揭。”孙枫脸上笑开花，提着锣的手上下摆了摆。

　　苏诗雪与月织各站一边，拽着快拖地的红绸，这是为了方便身量不足的苏诗雪设计的。

　　红绸落下，茶翕阁三个大字，前一个字尖如利刃，后两字看起来竟多了些圆润，所以此时的看客脸上表情各不一，胜在没人惹事。苏诗雪也不会让人在这上面过多停留，清脆有力的说道：“各位，晚宴已在准备，今日进店消费满这数还能有大礼带回家，请吧。”她指着早已经抬出来的广告标语牌子，又退了两步，划拉一个请进的手势。

　　众人见苏诗雪不想多做解释，与身边的人眼神交换一下后也重新进楼。嘴长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人小声讨论：“你说这题字可真？”“我怎会知道，又不需要咱们这样的小人物考虑。还是再去尝尝那小蛋糕吧，晚了就没了。”

　　虽说晚宴还在准备，但当二楼的客人落座，便有小侍将各雅间的茶点重新换成了酸甜类的果脯、面包。
　　这边开胃小食上桌，下方戏台上说书的一行人便撤了台。台上幕布已经揭下，遮得严实，幕后胡家两兄弟搬着《游园》这一折所要用到的道具。
　　椅子、桌子、桌上的铜镜，是一间卧室，其余转场的道具也皆在两帘幕布侧边备用，只留两边各一条小道让几人出场。毕竟这是之前已经排练演示过一次的，所以此时没用多少时间，便布置完毕。

　　上前菜已是酉时，大堂内的食客也有等不了的，开始嚷嚷着表演，否则便要离席出楼。
　　“各位，稍安勿躁。这灯影戏啊，想来大家都了解，也甚是喜爱，可咱楼里的戏曲，比之皮影，那也是不差的。”宋溱嫣站在台子前，高声说道。

　　台子侧边的空地，许檐、云家两兄弟、穆邢彦师徒，一并几个小童身前都各有乐器，或站或坐。

　　底鼓一响，几人合着曲，便开场了。幕布揭开，明亮的一间卧室出现在众人眼前，晏景黎饰杜丽娘，从左侧入场，踏着轻盈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椅子处，并着唱词“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月白大领对襟，胸前系带，外罩如意云头浅粉绣花帔，下摆及膝，露出半截月白马面裙。这么一身装扮，加上晏景黎一副仙似的好容貌，满堂座客先是一时的沉寂震惊，而后夹杂着各种打量、欣赏、凝视的眼神，再是一声声叫好。

　　戏台曲声一响，玉玲珑内的方青津便注意到了许檐所在的位置。晚宴开始前，他问过这雅间的小侍，才能很快锁定，当然，若是细细观察，也能发现念念与许檐的相似之处。这时他更加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不知为何到这会儿许檐却不愿相认。
　　“念念，趴在窗沿要小心些。”方青津将人往回拉了拉。
　　“快听，那琴弹得可真好。”念念撅着小嘴赞叹一句，想到近日自己学琴时的不足。
　　方青津微微讶然，念念第一眼看向的也不是台上那俊美无俦的男子。

　　另一间雅间，“公子，快瞧，台子上开唱了。”希和本就是站立着的，这会也忘了礼，已经走到窗沿旁。
　　“嗯，弹得比之前要更加精进。”叶黎昕答非所问。
　　裴番彦笑笑，随着叶黎昕往前走了走，“这苏四姑娘倒着实有趣。”

　　“怎么，王掌柜现在可想细细商讨一番了。”隔壁茶楼的薛钱华笑着给王舒亥斟了一盏酒，又看看旁边的几人。
　　“哼，谁知这小丫头这么有能耐。”王舒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 间房里的都是隔壁各家铺子的掌柜或是背后的东家，坐了将近十来人，显得这间屋子有些拥挤。

　　戏台子扮演春香的苏寒也已经登场，楼下座客也静悄悄的看着这出闺阁女子对园外向往之情的演绎，虽不是当下需要热情似火的局面，但前有说书情节的热情提升，后来两个这么如花似玉的人，这绵软冗长的曲儿，倒也没谁离去。

　　戌時，小楼才撤去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