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种颜人》月蜉盈

87、贺生辰

　　山脚木桥过去的那座大青砖房已经完工多日，还在路边多建了一座小房子，听古峻峰说想要在那开间肉脯铺子。
　　别人觉得他肯定是疯了，这又不是镇上，能有什么人来买他的东西，可他也不做解释。

　　古峻峰上家来，是说新房入住的事，请了她家一大家子去吃席。
　　“哎，到时准会去的。”吴氏答一句，常氏又唠起那些家具来，她们母子刚去吴建杰家看了家具。
　　“俊峰哥那铺子可开始准备了。”苏诗雪笑着问道。
　　“还早呢，还多亏了雪儿给出的点子。”古峻峰满眼笑意看着苏诗雪说道。

　　开个铺子的想法确实是苏诗雪说的，这条古家村大道修得还算笔直，进镇子路程可是比苏家村那条蜿蜒小道近多了，往后进入苏家村的车队或是商人肯定不少，又是大道边，这铺子建成只会多不会没有。若是她家愿意经商，她还不得将整条道路买下改成铺子出租。可现在自家的商铺大都是自己经营着，她还要将这些有关商业的东西都移出这个家，还这个家每个人自己的意愿，对苏宏宇不影响，促成苏宏益的兴趣，破除苏立汶的焦虑。

　　“不急，俊峰哥可以慢慢准备。”苏诗雪回道，她没想到的是常氏也是同意的。

　　两人又聊了些其余的。苏诗雪听到吴氏那边的笑声，是知道她们想的是怎么一回事，无非就是希望她和古峻峰能结为一家人，而古峻峰的喜欢，她就算再迟钝也感受到了，并且她也不讨厌与他的相处，这么想来，似乎也是不错的，所以她还是默认了这样的讨论。

　　总之两家人是越走越近，除了自己，她还发现万家兄妹也是频繁出现在家里，万睿驹是正常工作，而万舒绢似乎对苏宏益很有好感，两人也能说上几句话。

　　转眼就到了三月，先前种下的辣椒苗此时长出侧枝，水稻也长高不少。
　　叶黎昕来得很频繁，就连她家也来了多次，她与他没什么交集，倒是吴氏很关心他，他与许檐关系不是那么僵硬了，能坐一块吃饭，能一块到村塾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许檐妹妹从小走丢，许檐不愿接受叶黎昕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的帮助，出了些意外，许檐从此销声匿迹，直到去过隐悉阁，才到若河镇来，而那新建的
　　淓青巷是他的主要目的。

　　三月中，是苏诗雪的原身的生辰，距离她来到这快到一年。

　　“姐姐，明日能吃到蛋糕吗。”凝烟抱着苏诗雪大腿，仰着脖子软糯糯问道。

　　“去帮着苏岚姐姐准备，明日给你做。”苏诗雪一手拿书，一手揉着她刚扎好的小揪揪，自从这小家伙上次过生辰吃过，就一直馋这口，不过用不了多久，市面上就能买到这东西。

　　吴凝烟开心跑出小楼，找苏岚去了。苏诗雪并没放在心上，明日大家一块吃个饭，给他们放个假，这样浑过一日便好，接下来可是真要忙活了。

　　次日，吴氏早起就给苏诗雪煮了两个红鸡蛋，看着她吃完才去做别的事。
　　苏诗雪给众人放了一天假，整个园子都静下来，只偶有山间鸟鸣和风吹树摇沙沙声。她见园子没什么人，给自己也放了天假，挑了两本书在二楼靠着摇椅看书，只需要下午把糕点蛋糕做出来就行。

　　在本朝贺寿常见，但给小孩过一般的生辰是没有的，只在较为富裕的家庭中偶尔出现给小辈送些心仪的东西。却有一件，无论处在何地，小辈的生辰是需要给父母磕头的，以表达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谢。

　　苏诗雪也不例外，她的记忆里有过那么一次，还分到了半块鸡蛋，今年有了条件，这些礼节便要有。
　　这事在她脑袋里一闪而过，她迅速捕捉记在心底。

　　园子很空，苏诗雪手里拿着的书已经滑落在地，被林间的风来回扇动着，她睡得很熟，还是凝烟来叫她，才从摇椅离开转到厨房去。

　　将近下午，后院才有了声响，却是不见有人从前门进入，苏诗雪只当这群小姐妹约着到镇上耍了，也没在意，还是忙着手里的事。
　　吴氏带着苏莲烧菜，苏岚则是两边跑着帮忙。

　　院子里角边处的窑炉已褪去大火，只留下烧得发红的炭和存有余温的灰烬，苏诗雪将调好的面糊、做好的面团造型缓慢放进炉壁内，等待慢慢烘烤，又帮着吴氏洗菜。

　　前院终是有人回来了，先是苏立汶和苏若几人往地里锄草回家，一群人见院里正忙活，也不含糊，快速洗刷干净，分散到各处帮忙。
　　然后是胡茂行架着马车带回了田来升与宋溱嫣，至于镇上的伙计帮工已经留好了银钱到木云轩叫上几桌吃食回休息的院子。

　　田来升今日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所以回到园子，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园子，就直奔后院去。
　　“田大哥，怎的才来。”刚踏入戏台处就被苏寒拉到台子旁的耳房里。

　　戏台处的动静很小，这些小姑娘动作轻盈，脚步轻快穿梭于戏台和座堂。戏台侧边的小亭子里堆积了很多用具，被一块很大的幕布遮盖，台上是两块新换的大红绸子，光滑亮丽，上边的祥云式暗纹也是格外亮眼，这是万睿驹让人换上的。他此刻在侧边大柱子后搬动着一架花盆鼓，摆正位置后他满意拍了拍蒙皮的鼓面，倒也不枉费他这几日的搜罗。

　　耳房内田来升跌跌撞撞走出屋门，他已经换了一身酱紫色八卦袍，苏寒正追着要给他试试一字髯和髻发，他只好满脸拒绝退出房来。他今日要扮演一位道骨仙风的道长，明明在镇上时只与他说照着字声情并茂地念就好，谁知刚到这，言梵就让他学着他的音调练习那几句词，而苏寒则是直接给他换了套外裳，他能不慌张吗。
　　众人可没理会他的嚷嚷，按着他试衣服和练习。

　　他瞟眼间还看见苏鹤也被拉近了耳房，这才不情愿闭了嘴。

　　苏鹤抱着那把不曾从腰后取下的长剑，脸色阴沉靠着墙，看着还在挑选衣服的晏景黎和苏茵，可恨沉浸的两人没转身看自己。

　　后院紧张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前院也如此。
　　吴凝烟从小凳子上提溜站起来，嗅着面前炉子里散发出的麦香，“语灵姐姐，这该是能吃了吧，我去叫姐姐来。”宋语灵也站起身，踮着脚尖看向那未遮严实的缝隙，又转头看看凝烟跑去的方向，心里很是期待。

　　苏诗雪没来，来开窑炉小铁门的是苏岚，她将蛋糕胚拿出，取了两块小的酥点给她们，剩下的放在边沿处要装盘，一会儿要端入小楼。重新放入生团，拢拢灰烬再烤。

　　万舒绢是慢着万睿驹晚来的，随她一块的是万睿邑，两人正坐在客厅里品茶，那边苏宏益带着许檐往小楼里稍坐。村里学塾刚下课，许檐就被他请回前院，毕竟后院此刻是真有些吵闹，大家又想让他有些参与感，便在下课后告诉了他，让他静坐就成。

　　苏诗雪可没想到万家兄妹会来做客，不过她也认了，因为下边古峻峰母子也带着小礼进了北边堂屋，那里聂氏作陪。舅舅一家早就有人来帮忙，这会也是到齐了，各自有的忙活。

　　前院摆了几桌，一字排开，晚宴赶上天色尚早时，桌上菜色繁多，品类丰富，比过年时更不差。
　　主桌，除了苏宏宇和吴钰彬，苏诗雪给吴氏、苏立汶行了大礼，吴氏给了她一只金簪，样式也算新颖，恐是镇上珍宝阁的新品。苏立汶给的是一套书，他说这是附近各地以前的县志摘录。苏诗雪深深看两眼苏立汶，认真道了谢，因为这些册子确实不好收集，她也并非非要不可，但是没想到这位不善表达的父亲能够收集到这么多本，看封皮上的字迹，恐怕还是他自己抄录的。
　　苏诗雪心里说不清是空落落的，还是被一种什么情谊包裹填满。

　　接下来没收到其他人的礼物，苏诗雪小小感慨了一番，想在这之前，收礼还是能有好多的，可能在这是真的不兴盛，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当当只看院子里这些人，她便觉得很满足，满园花香，佳人才子都与她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这餐晚饭吃得很快，席间竟也没什么人喝酒，那排列在桌上的果酿还是好几大坛，亏她还担心要被敬酒，眼神往那桌面瞟了好久。
　　席间慢慢放下了碗筷。
　　“小姐可用好了。”苏寒朝苏诗雪问道。

　　苏诗雪那刚夹起的鸡肉块还没来得及放进碗里，被这么一叫唤，重新落入盘子。她抬起头看看，周遭的人停下动作，竟是眼巴巴看着她回答。

　　“苏寒妹子，你就直接和小姐说就好。”聂宿阳着急站起来大声说道。

　　苏诗雪心跳瞬间加速，似乎那种尴尬场面要出现，她急忙说：“什么事，桌上还有好多菜，你们快吃啊。”凝烟过生辰時，她教了大家一个生日快乐歌，她可不想在她身上上演。

　　这事的局外人除了许檐，可能还有苏鹤，两人眼神里带了些不理解，甚至是嫌弃？

　　众人小声交谈，只有苏诗雪迷茫左看右看的，想从晏景黎这些人身上瞧出点事情。“好了，你们往那边去吧，老婆子我也能快些收拾。”关氏早先就离了座，和苏莲将后院的瓜果点心准备好，这会儿回来见一个个还兜着圈不肯说，便离近了吴氏，笑眯眯对众人说道。

　　还好不是，苏诗雪松口气，换上笑脸，牵着凝烟离了座。
　　聂宿阳那桌的人坐不住了 ，向后院跑去，胡茂望一家留下来，帮着关氏收拾清理桌面。

　　侧边乐器前坐好了人，是龚呈弦拨弄着二胡在试声，穆邢彦熟练打板和着师傅的二胡，刚来的云帧吹埙，而他的哥哥云圩则是坐在了花盆鼓后，古琴处空着人。
　　耳房点了几盏舅舅新做的灯笼，里边人影攒动。苏岚引着客人就坐，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摆放了几排圈椅，每把圈椅旁有一个小几，木材、形状也不同，几面有烤好的点心、茶水等。

　　依次是聂氏、吴氏、徐氏等这些长辈，而后是常氏、宋溱嫣、蒋墨笙、万舒绢这些“客人”，才是苏诗雪、苏宏益这些小辈，再次才是卫家几兄弟、苏良等人。也是满满坐了这整块空地。
　　苏诗雪还没缓过来，被拉着坐到了万舒绢座位旁，“雪儿可是被吓着了。”万舒绢摇一摇苏诗雪，挑着眉笑嘻嘻问道。

　　“是有些没想到。”苏诗雪很快接受，只不过心里漾出些酸痛之意，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这般场景。
　　那边还在互相帮着化妆容的姑娘们，其实比她大不了多少，从他们到这个家后，就如瞬间长大了，会为自己的生辰去筹划，虽不知道这是在场哪一个人的主意，但是她很感激。

　　几人扮相很快完成，在一旁候着，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穿着精美的戏服，画着精致的妆容，戴着繁重又珍贵的头饰出现在算是熟悉的众人面前。她们也很紧张，但当那完美身段展现，就变成了一种相互欣赏，座上的人眼神只有惊艳时，她们才放下心来。很难不让人去看的还属晏景黎与苏寒的装扮，因着髻发贴片不多，两人是年轻夫妻扮相，未呈老生之态，所以这么一张本就惊艳的脸，在加上了眼神、神态的细微变化，又不遮精致的五官，两人简直变成了更加可望而不可亵渎的神明。

　　苏诗雪一一扫过上方的人，触及到他们的目光时，也被那笑颜感染，这一群人整日相处，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深到了她认知的地步，很是为他们高兴。

　　台上幕布拉开，苏诗雪眼睛跟着红绸的拉动而移动，心里默默吐槽是哪个败家的，这时苏岚递上了戏折子，上边不是曲名，是唱词，字体飘逸、力透纸背。
　　再看道具，出场时是一间卧室扮样，简单明了，能让人看出是做什么用途。

　　花盆鼓第一击落下，音色低沉，对于力气不大的云圩来说，正好，不会让人觉得发力不足。当苏诗雪看到古琴位置上不是晏景黎而是许檐时，还在台下左右观看是不是出现了差错。
　　她捧着唱词看得认真，这讲的是花宅小女孩花桂嫣出生后的周岁宴和及笄之礼。开篇以出生之时偶遇门前小道士的祝福语：我本欲向北行，途径此地，窥得院内似有喜光圈环，聚而不散。原是贵宅千金降生，今遇善士即为缘，且遵道祖言，天官赐福--年年岁岁平安--四季顺心如意。这段词便由田来升操着一口老道的嗓音来开场。

　　听着台上的音调，苏诗雪瞧去，田来升做事时还是有些认真劲在身上的，有模有样，除了第一眼的惊艳，也感叹这群人学习能力是真强。
　　接下来几人的开口也是调动了座下人的兴奋劲，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和着声乐，唱词绵长却很舒适。

　　苏岚站在苏诗雪身后，凑下身来轻声说着：“小姐，接下去可听仔细喽。”

　　及笄之礼之后，写唱词的人给加了这么一段收贺礼的故事。
　　晏景黎（饰演花桂嫣父亲）：闲时淘置翠玉一枚，笙绾接下沾染些好运。
　　言梵（饰花桂嫣，）：女儿谢过爹爹。
　　苏寒（饰母）：笙绾/都城新出的酥点，为你添份玲珑手巧心。

　　台上继续唱演，只不过他们用的道具都是请吴建杰特意雕制的木头样品，真实物件已经被苏岚一样样呈到苏诗雪手里了。
　　这是个新奇的点子，苏诗雪笑眯眯看着这些小东西，感动之余，为他们的破费默默都记在心里。

　　送礼这一环节很快过去，大都是他们私底下凑了钱，给买的一些小玩意。
　　忽然台上幕布重新被拉上，她见到晏景黎他们已经到耳房拆卸装饰，卫家几兄弟身手很快将几盏明亮的大灯笼给灭了，只留座下一部分烛火。

　　幕布重新被拉开，台上绿光点点，似一袋袋星河被挂在了看出雏形是树的物体上，柱子后亮起一盏小灯，视野更清晰起来。苏诗雪瞧清是古峻峰在上边，他晃动着一袋袋的春萤，解散口子处小精灵扑哧扑哧飞出，四散而开。黑布被揭开，另一盏灯笼里闪闪绿光亮起，此时能看到那枝树杈上停了好多只蝴蝶，他用手轻扇，漂亮的大彩蝶飞起，萤火虫绕着彩蝶转圈，一缕缕划出弧度。

　　换洗完的几人站在台子阶梯处，高低排开，观望着这漫天而飞的萤火虫。

　　这一夜，延长至将近夜子时才歇下。
　　苏诗雪对于来到这的意义似乎能窥探到几分了，若说定格下的美好一幕，或许是果园里众颜人看向彩蝶春萤时的那一瞬吧。

　　作者有话说：
　　晏景黎的翠玉是代表自己送苏诗雪的。
　　花桂嫣字--笙绾
　　苏鹤送了她一坛偷酿的梨花酿，那是被晏景黎发现后监督着他挖出来的，晏景黎靠着柱子瞧着他挖，美名其曰要大家一块分享。（哥哥可记得应承过我什么？少喝酒。）
　　蒋墨笙用了自己编织的最喜爱的竹篮给苏诗雪装了满满一筐药材包，有调理的、助睡眠的、生发的...筐子底部装了一个荷包，里边放着几张写满药膳的方子，很详细写了忌口，那是万苍楠也未能拿到手的方子，就看她什么时候发现了。
　　许檐送了画卷书法，他在镇上时听见了田来升与其他伙计的闲话。（把苏诗雪这个东家也没得到他的画卷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穆邢彦仿照那些唱词和话本子给她续写上了，倒是送的是一本他珍藏多年的闲书。（闲书里有滕司葵与一和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