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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番二(滕司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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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和尚--小执)
青衣小僧顶着茸茸雪片铲起石阶上昨夜又堆积的厚重雪块,他行动一步就抬头看看西单那处独立的小院。
院门早已开着,往里能瞧见一条扫过的石子小道,两侧倒还是一片雪白,那成排的沾染着雪花的枝丫已分不出是什么树。小僧不再去看小院,杵着扫帚,往自己露出的手指哈了几口气,紧了紧这双漏指头的手套,加快了扫雪的速度。
院里女子端着木盆将水倒在了一旁石阶上,上面的雪以肉眼看不见的程度变小了一圈,冒着的热气也消失而变得更紧实。她停顿看了几秒,单手扶拖腰身,抬头便看见小僧。
白皙的脸上笑容扬起,“利吉小师傅,今日住持可有空?”她快速踏出一步,感受到脚上穿的还是布鞋,又退了回来,向外张望着。
屋内一个小童听见声响走了出来,拉住女子的后衣摆,但他没出声,显然很抗拒这个场面。
梁绫琛失望地看了看门外,转身拉着小童进屋,“小执,我知道你不愿意待在这儿,可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能和肚子里的弟弟平安。”说着话,将陆执轻推坐于小椅子上,炭火刚好能给他暖脚。
此时的陆执还不理解这话的含义,他只知道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寒冬被眼前温柔貌美的女子救回性命的。
他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见她时自己还有姨娘看护。
“四少爷,可别在往外走了,夫人那唤你去呢。”身后小丫鬟急急叫道。
小陆执跨过高槛,撞上迎面拖来的女子,让他跌坐靠上了高槛。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的跑这来了。”拖着女子的其中一婆子将人扶起来,抱着往槛内带去,遮挡住陆执的视线。
小丫鬟赶来斥责了两个婆子,背着她们下 蹲检查陆执可有受伤,并未瞧见那还在槛外的女子。
而陆执任由小丫鬟查看自己的手掌,眼神却是瞟向那女子。那人穿着怪异,露出的肌肤尽是被冻得通红,可是不难看出她与姨娘一样都是很貌美的人。她又被带着返回去了外院大通房内。
陆执被带着到大夫人那训斥了一通。回到自己院子后他又趁着丫鬟小厮不在偷偷跑了出来。
陆执记得那婆子,是母亲院里的老人,此刻寻着婆子住处而去。
躲在窗前的竹丛中,听着里边的话。
“要我说仍就扔回那花谷,这要死不活的样子,送去反而遭人怀疑。”一婆子拨动碳火,将手搭上女子额头。
“这不没发热么,倒也命大,不知是谁家可怜的女儿。”瘦婆子又给人掖了掖被子,“能活,送到隔壁,她那也是享福了。”
“行吧,那边冲喜要的紧,若明日她能醒来就送过去。”那婆子往另一床铺而去。
“还要和夫人提这事吗?”瘦婆子又问。
“那小崽子的话没人会信,咱们就机灵点,事成后一人能有五十两呢。”婆子说完这话,手中穿线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陆执垫着脚尖都未能看进里面,他干脆蹲下来,在想要不要告诉大夫人。决定后,起身时那已没有露水的枯叶发出脆响声,惊动了里屋的人,他只好奋力迈着小短腿向院内跑去。
好在超了小道,没有被发现。
到了次日,他再偷溜去看时,屋中已经没人了。只是听说隔壁送来了喜帖。
至此十日后他才在与小厮外出时又见到了她。
隔壁是一富户,整个院子却只有六人。大夫人愿意与这院里的夫人相交,完全是因为这位夫人铺子里的时薪货品都有送一份到大夫人院中。
那日阳光很好,将宋家的瓦檐都照得金灿灿的,可门前的白幡和一身素衣的女子却让人生出一丝凉意。
女子冰冷无表情的脸上还有着精致的妆容,她跌坐在石阶,眼神空洞看着前面要被关上的大门。
他跟着小厮往街上走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发现她在石阶上没坐一会,便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往另一条巷子走去,走的决然,似乎宋家没来过这个人一样。
没一会儿,自己转过街角,就再也没看到她身影。
再见便是五年后了。
一次到侯府上私塾,在侯府的后花园里远远见过她一面。
此时的她穿上了华服,更衬她的容貌,她对身旁的侯爷笑着说些什么。再侧边是画架子,上面已似有彩颜铺满。
他跟着其他家的小公子去往学堂,路上,他想可能这才是她原有的性格。
陆执看着火光照亮眼前女子的面庞,恬静柔和。他淡淡一笑,“嗯,我懂。”
“你这会又懂了。”梁绫琛未抬眼,手里快速缝制着一双带指头的手套,宠溺无奈地说道。
“明日我便将姐姐做的手套给住持师傅送去。”陆执起身将油灯又挪了两盏过来。
“够用了。”梁绫琛看着重新坐回小凳上的陆执,低头又动手缝制,“小执,人生是你自己的,被放弃不是你的错,只有活下去,你才是你。”
“还有,要叫我姨。”梁绫琛语气重了几分。
见小家伙一声不吭,又缓和说道:“罢了,一个称呼而已。”说完自嘲一笑。
不过当时的陆执并未听出其他意思,长大后回想起来,才知道侯爷错的有多离谱。
梁绫琛絮絮叨叨给陆执讲着现代的事,不顾陆执听没听懂,只是想将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出来,而陆执显然是个很好的听众。
第二章(故人之姿)
月丹城城门瞭望台两名守卫因着目力甚好,在城外绿柳尽头的黄沙翻滚之时,就已瞧清那辆宽大华丽的马车。那显眼的死人谷蓝花是滕家大公子马车才特有的标致,车驾得飞快。守卫来不及多想,对着更小一级的将士吩咐道:“快去给侯府捎个信。”
说完两人快步下楼,便已见马车至城前。要说这大公子性情乖僻,却又与城中一些富家子弟不同,这会也能依规拿出路引来让守卫检查。
挑帘查看时,那张妖艳的脸上也是带着笑,若不是第一次见,可要被他这和煦与美貌迷了去。
放行后,守卫看着车架放缓速度,不出意外的还是往南边岩箬寺驶去。
岩箬寺建在山崖,高山的风击打着鼓楼檐角的铜铃,与大殿内诵唱的佛经相映成趣。
一旁的小偏殿内也坐了一人,身着黄色七条僧衣,手执羊毫写下稳重挺拔的经书。此人正是陆执。
山脚下,“公子,到寺院了。”越柯将车驾至马棚,那是早些年公子所捐而修建的场地。
滕司葵轻跃而下,拾阶而上。他打量着周围的崖壁,似乎又增添了一些画作,走至半道,便能远远瞧见后山低洼处那片还未开谢的婆婆纳。稍作停留,又顺阶而上,直至三洞门。
“公子,舅爷在偏殿。”越柯在向小师傅打听后对滕司葵说道。
“你将香火钱在那住持面前捐了。”滕司葵话语加重了住持二字。
说完,他轻车熟路向偏殿去。
殿内经书居多,木架似要捅破藻井上的游龙,说这是藏经阁也不为过。滕司葵的进入挡住了入室的光线。
“那边坐着看会儿经书。”陆执手上动作略顿,带着不可察觉的笑意与温柔淡淡说道。
滕司葵自然是不省心的人,未避让光线,依然直直走向那小案几前,随意盘腿坐下。他伸手扇扇案上的檀香烟雾,抓一把又展开手掌。“舅舅,我见过一个女子,”不忘瞟一眼陆执,“她与你和我所说的娘亲很相似。”
陆执呼吸一滞,心口抽痛了一下,手里却不停笔,缓回心神时,那纸上的两个字体肥大一圈,干脆停下笔来。脑中一时浮现出她决然纵身而跃花谷的情形来,他阻止不了,甚至只能躲起来。
“你不问怎么个相似吗?”滕司葵见他停笔沉思,夺过笔放在笔搁上。
“那你说说。”陆执重新蘸了墨,将剩下的几行写完。
滕司葵将调查过苏诗雪的事一一道来。陆执早于他写完,等待着纸张晾干,便要转到厢房去。
滕司葵边说边看着陆执给予的反应,忍不住开口:“你说我若将她绑到花谷,能找到什么入口吗。”
“你娘是你娘,那苏姑娘是苏姑娘,便不能混为一谈。”陆执看他大有一番就要下命令的样子,适时开口。
滕司葵手掌杵在陆执刚收拾出来的一小块桌面,幽幽说道:“你说她怎的这般狠心,将你丢下不说,将我也丢下了。”
陆执一听这话,抽出手给了他一栗暴,“这也能胡说。”耐心给他解释,“其一,姐姐是迫不得已,其二便是在她们的认知里,你爹的做法无疑是背叛。再说她不是给你留下保障了吗。”想到自己可能也在她的计划里,还是会有些无奈。
滕司葵想起当初陆执交与他的房契地契一大沓,还有厢房那些制作的,或是托小师傅买来的玩具一大堆,虽然大多是陆执玩剩的。还有那满二十封的生辰信笺,内心又软下来。
“可是,”滕司葵还想说什么,就被已经起身的陆执拽起来,“别可是了,走吧,回厢房,你还有一封信可看。”
两人正要走,一小沙弥走近,“书记,安平侯求见,另外,”小沙弥看一眼滕司葵,“六皇子殿下也想要见见大公子。”
陆执看一眼滕司葵,对小沙弥说道:“将侯爷请到客堂,六殿下则请到菩提树下小坐,不可怠慢。”
“是,书记。”小沙弥双手合十,点头道。
“先往侯爷那去罢。”陆执拍拍滕司葵后背。
客堂,一身着华服的男子在房内来回踱步,门外站两人。
“大公子。”
“大哥。”
滕司葵还未走近,门外两人迎上前来。他没有理会两人,径直走过。
“现思。”安平候小心翼翼走近滕司葵。
“父亲,还是换个称呼罢。”滕司葵进屋后就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安平候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桃花眼带着浓浓的笑意,“小司,在外过得可好。”他略显局促地站在滕司葵正面,盯一眼那张神似她的脸,又移开视线。
“若父亲没什么要事,六殿下还等着儿子去回话。”滕司葵作势要起身。
安平候向前两步又立刻停下,“我知你不想承袭,可那孩子是无辜的,我还有价值的就剩这虚名。”看眼前的人有在认真听,继续道:“于你,为父无物补错,唯有补还这一命方可解。”他挨着他的椅子坐下,“若是你愿意,便让钦悦跟在你身边几年可好。”
滕司葵回答的极快:“不愿。您是该还命,可三条人命你怎么还?既皆因你起,那你每日就该祈祷我娘在他界活得康乐,祈祷钦悦的娘亲不会怨恨你酒后失措,祈祷你那郡主妻不会化作厉鬼缠恨你一世。你就该日日活在祷告忏悔中。”
滕司葵说一句,安平候那忧郁更胜一分,最后一个大男人脸埋掌中隐隐抽泣起来。
等滕司葵来到陆执厢房外的大菩提树下时,情绪早已平复。
陆执对面的冉阑璟颓然坐着,那样貌比之安平候更显苍老,青黑胡茬,深黄脸色,深凹的眼窝,表情麻木,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对面人说的话。
陆执唤滕司葵的声音响起,这人才有了反应。
冉阑璟望向滕司葵,带着一丝期待,“我托你的事可有着落。”
滕司葵不紧不慢坐在陆执离开的位置,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对面的人手握佩剑,就要离开。
“别急啊,殿下。咱先谈谈那花谷的地契。”滕司葵小嘬一口,伸手按住那剑。
冉阑璟显然没想浪费时间,起身将剑一横,架在了滕司葵脖颈,“先回答我。”
滕司葵将剑拨开一寸,“再急,晏公子也不会出现在这。”他重新温了一盏茶推至冉阑璟身前,“花谷归我,西林紫槿园归你,再送给殿下一个关于晏公子的消息。”
冉阑璟一怔,手松了力,垂下剑,猛地盯着滕司葵,坐下后心脉快速跳动,他紧了紧手,带着一丝疑惑:“可真?”
“两者皆属实。”滕司葵嘴角噙着笑。
“明日自然有人将地契送来。”冉阑璟知道当年梁氏便是在死人谷消失,这死人谷有人消失是在正常不过的事。这块地也属于他的封地,谷后就是狩猎场,可用来换这西林紫槿园和阿黎的消息,很值。
“明日可与我的商队一块前往。”滕司葵给了冉阑璟一张纸。
“现在便出发。”冉阑璟攥紧纸张,郑重说道。
“您瞧瞧您那副样子,人家这会可是众星拱辰的存在,就明日。”滕司葵打量一眼冉阑璟,啧啧说道。
冉阑璟未出声,展开粗糙的手指瞧一眼,他不喜欢这样的。转身向山门而去。
“都安排完了?”陆执递上那封信。
“还有一事。”滕司葵接过信封,小心揣进怀里。
“舅舅何不还俗。”滕司葵扫去石桌上的落叶。“娘亲可没让你当个小秃驴。”说完身子向后倾。
扣头没成,陆执右手成拳,摩挲着大拇指,平淡开口:“我会考虑的。”
滕司葵见陆执有松动意向,带着欢喜起身,“今晚住舅舅这没问题吧。”说着走进院子,他要去看最后一封信上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又一年季夏,花谷靠近小溪的地方起了一座竹楼。闪耀鳞光中一男子青丝垂肩,只由一青绦随意绾住,他挽起裤腿,纤白手指搅动着水中竹筐里的浆果。此人正是陆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