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第九章:暗礁】
      一日前,桑海城行宫内。

      正殿的主道两侧,各立了一排高约六尺的青铜烛台,台身被能工巧匠精心雕作了传说中蓬莱散仙之姿,仙人手擎数只红蜡如树,烛光似炬,将这一室大殿照耀地恍如白昼。

      扶苏一袭白衣,立于高台之上,面前的案桌上摊了一份红绸卷轴,正是晚间时分密卫刚刚呈上的。摇曳的烛光映在他墨色的眼眸中,明明灭灭,神色晦暗不明地朝台下望去。

      高台下,有二人俯首跪于长阶的尽头,正是丞相李斯与影密卫首领章邯。此刻幕僚与侍卫们早已退了下去,偌大的殿堂内一时寂无人声。

      只听“啪”一声脆响,扶苏将卷轴朝地上一掷,红绸卷轴散了开来,碌碌地顺着台阶一路而下,最终停在了跪于殿中的二人面前。

      扶苏瞥了眼滚落阶下的帛书,冷冷道:“这次噬牙狱诱捕计划的失败,章将军你身为行动的主持者,应负首责。”

      章邯双手作揖平举于前,垂目道:“末将知罪。”

      扶苏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了一侧的丞相李斯身上:“李大人,卫庄是你请来的人,眼下流沙临时反水,背叛了帝国,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李斯沉声道:“微臣甘愿任何处置,但凭公子发落。”

      “李大人糊涂,”扶苏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道,“帝国向来以法服天下,今日你与章将军二人的处罚,自当由有司裁决,难道不是吗?”

      “谢公子仁恩。”李斯忙同章邯一道叩谢,一语毕了,惊觉后背竟已渗出了点点冷汗。

      “起罢,”扶苏摆了摆手,看向李斯道,“流沙□□对帝国个中机密涉略颇多,眼下该如何决断,想来李大人心中应当已有定夺。”

      李斯复行一礼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微臣今早已经下令,切断帝国与流沙间的一切往来,并将其列为头号的通/缉要犯。”

      “对于流沙叛变一事,公子无需过于忧虑,”章邯忽道,“其实这一次,我们也不能算是完败。”

      扶苏挑眉道:“章将军何出此言?”

      “末将为防万一,曾预设了一招补救的后手,”章邯唇角一扬,“盗跖等人逃狱成功之日,便是这招后手的发动之时,届时,无论是逃犯庖丁、盗跖二人,还是流沙的逆贼卫庄,都将沦为瓮中之鳖,在劫难逃——”

      章邯退出正殿的时候,一轮皎月已至中天。桑海行宫比不咸阳,入夜后便是一派沉寂,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夜空中偶有散萤点点,更衬天凉如水。

      他倏而停下了脚步,只见长廊的尽头立了一位红发峨冠的男子,是中车府令赵高。

      “章将军。”赵高缓缓转过身来,对章邯的到来像是早有预料。

      章邯朝他一拱手:“中车府令。”

      “噬牙狱中非但没能帮上将军,反倒令将军蒙罪,赵高实在惭愧,”赵高道,“那几名废物奴才,在下已重重罚过了。”

      章邯波澜不惊道:“是章某无能,让逆贼奸计得逞,中车府令又何须自责?”

      “依在下之见,扶苏公子这次的处罚未免有失偏颇,”赵高直直地望向他,“这次计划的失败,关键还是在于卫庄以及流沙的突然反水,既然如此,李丞相才该是首要的当责之人,将军何辜?”

      “多谢赵大人替我开脱,”章邯道,“但章某失职在先,受公子责罚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无论如何,我都欠将军一份人情,”赵高倏而压低了声音,“日后将军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在下帮衬一二,赵高定当竭几所能。”

      “中车府令言重了,”章邯目光一转,“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残霞似血,厢室外只听一清脆的女声敲门道:“卫庄大人。”

      韩非将视线投向卫庄,却见对方猛然站了起来,右手虚搭着剑柄,食指卡鞘,侧脸的线条陡然紧绷了起来,神情像是一张拉紧了的弓。

      不等韩非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听“哐啷”一声巨响,一阵如有实质的剑风呼啸而入,下一刻,客房的木门登时裂作了数块,分崩离析的门扉轰然散落了一地,扬起了一阵稀薄的浮灰。

      门外的蒙面男子一身漆黑的夜行短打,正是六剑奴中担任“杀戮者”一职的真刚,木门倒地的瞬间,真刚陡然拔地而起,手中寒芒一闪,当头朝卫庄面门劈去。

      卫庄一把将韩非拽到了后方,紧接着单脚上前半步,一抬手长剑亮出,出剑的一式快得几乎只余虚影,毫不犹豫地横刀迎了上去。

      然而真刚这压上了十成力道的一击却落了个空,原来卫庄方才那出手如电的格挡分明只是虚晃,此刻手腕一拧,锐利的剑刃如毒蛇吐信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变幻的弧线,剑尖自下而上直朝对方的喉口刺去!

      就在这时,耳畔忽有疾风骤起,卫庄不日前方与六剑奴交过手,防的就是转魄、灭魂两名羁绊者的这招,当即抽剑撤力,凌空一旋身,顷刻间退出了一丈有余。

      抬头一瞥,果见外间走道的横梁上倒挂下来两名容貌相似的黑衣女子,两人手中形如蝎尾的长链未能扣住猎物,于半空中堪堪相碰,撞出了一阵清晰的脆响。

      卫庄双手扣住剑柄,鲨齿剑尖微晃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周身的五感好似拢作了一线,全幅神识凝于刃锋的一点上,此刻他虽因身上的蛊毒不好擅用内力,然而数十年来反复淬炼的纵横剑术早已深埋在了他的血脉之中,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出锋的变幻,剑尖挽过的弧度,招招式式好似明镜般郎朗映在他的心中。

      卫庄轻轻眯了一下眼睛,接下来出手的,会是剑风诡谲的隐匿者断水,还是狂暴嗜血的助战者乱神?

      下一刻,身后蓦然响起了锋刃破风的尖啸,几乎是同一时间,卫庄右腿反踏一步,单脚为轴,旋身将鲨齿一挑,锐利的长剑顷刻间竟如蝮蛇一般缠上了对手的刃锋。

      杀戮者真刚此时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战圈,今日凌晨时分,他们六人随主人赵高一道赴章邯府邸密谈,期间章邯只是语焉不详地点出,若他们近日偷袭流沙卫庄,兴许能够一举取齐首级,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其他表示。

      真刚冷眼朝战局中望去,鬼谷双剑一纵一横,纵剑攻于势,以求其实,横剑攻于计,以求其利,卫庄身为横剑术的传人,剑法自当狠厉诡谲,然而对方今日战法,却同当时噬牙狱中一战大有不同。

      若说鬼谷纵剑术是“快”字当头,横剑术则攻于一个“厉”字,彼时卫庄出剑,招招狠决,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绝不会像眼下这般频频避让,真刚思忖,何止闪避,今日一战卫庄甚至没有正面挡过他们六剑奴的任何一剑,但凡交锋,不是凭巧劲化解,便是顺势退避——

      他剑眉一挑,忽而想起了噬牙狱号称帝国内最恐怖的牢笼,除了其地势险峻,刑罚严酷,还素有一个“吞噬活人”的传言。一个牢笼,还能将犯人生吃了不成?还是说,它所“吞噬”的,其实并非人的性命,而是其他一些东西,一些对武者而言比他们性命更宝贵的东西......

      思及此处,他飞快地同匿身暗处的投机者魍魉使了个眼色。魍魉少年成名,乃是白中无一的双剑使,手中魍、魉双剑齐发,攻势可比泰山压顶,如此一击下,便是卫庄这般的绝顶高手,无疑也需以内力相抗。

      事实究竟是否同他想的一般,届时自当一目了然。

      卫庄借位闪开了乱神的迎头直砍,魍魉的双剑却已至身后,他一咬牙,硬接下了这双剑合力的一击,几乎能感受到一阵沁骨的寒意顺着血液一路渗入了心脉,擅动内力会加速体内蛊毒的发作,这点没有人会比他自己更清楚。

      然而人在江湖,又哪能事事由己?

      他向来蔑视弱者,视之以蝼蚁,一生只能随波逐流,生死不得由己,其实所谓的“强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人这一生,就好比不断攀登险峰,你从山麓处抬头仰望,觉得前途开阔而坦荡,高山之巅近在眼前,然而越往上攀,脚下的路途便越窄,到最后,眼前乃至徒留悬崖绝壁。今日天下的英雄豪杰、豺狼走狗或是碌碌凡夫,昔日初出茅庐时,哪个不是豪情万丈的有志少年郎?

      以为强者便能翻云覆雨,掌控一切,那是少年人才会有的天真想法——若无机缘时运,纵你有剑胆琴心,也奈何不了这世间风雨如晦。

      有一股钻心的绞痛自胸口传来,一时间,好似有百千条蛆虫竞相啃食着他的心肺,点点汗珠自他的额角渗出,卫庄的喘息渐渐粗重了起来,他无畏疼痛,然而胸口处刀绞般的阵痛不可避免地钝化了他的五感,渐渐发僵的身体竟开始有些支撑不了他使出的剑招。

      生死一线的战局中哪能容得了半分迟疑,隐匿者断水当即横剑直取喉口,卫庄一下闪避不及,颈侧倏而被割开了一道狭长的血痕,殷红的血水顺着脖颈缓缓而下,沾在他垂于胸前的银发上,仿佛冬日雪天里陡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卫庄眉关一紧,勉力再次强提内息,抬手去挡断水紧接而来的第二剑,滚滚真气伴着剧痛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转,却时有凝滞,此刻一身内功好似自他的体内抽离了出来,根本不受他的掌控。

      他手中鲨齿一滞,三尺青锋上寒霜般的萧萧剑气蓦地黯淡了几分,断水凌空一剑却已至身前,卫庄不得已侧身半步,整个人凌空往后一仰,劈来的断水剑仿佛是擦着他的鼻尖滑过。

      然而剑有尽头,剑风却不散,隐匿者的这一剑诡谲阴鸷,凛冽的剑风自剑尖席卷而来,削去了卫庄鬓边扬起的一缕散发。

      断水一招未能得手,却是毫不紧逼,身形一晃,有一道雪亮的寒光自他后方劈出,卫庄瞳仁倏地一缩,就见投机者魍魉陡然拔地三尺,手中双剑劈头盖脸地斩向了卫庄。

      卫庄双手扣着剑柄,提剑一记格挡,两人兵刃相接,发出“呛”一声锐响,抵在一处的剑身震颤不已。卫庄的虎口处不知何时崩开了一道裂口,鲜血淌过掌心厚厚的剑茧,染红了青铜剑柄。

      二人双目相对,魍魉突然狰狞一笑,猛然加重了手中力道,卫庄眼皮一跳,就听身后陡现利器破风之音,是转魄、灭魂的锁链!

      卫庄蓦地撤力抽剑,却终究迟了一步,再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把形态奇异的软剑蓦然探出,柔韧的剑身瞬间伸展至了某种匪夷所思的长度,凌空一卷,长蛇般缠住了朝卫庄飞去的两条锁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