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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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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灯】
两人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韩非的呼吸倏地一滞,心脏如鼓点般砰砰狂跳起来,一瞬间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卫庄的唇与他冷峻的外表截然不同,竟是出乎意料地柔软与温热。
他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只觉得脑内如有浆糊,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突如其来一吻究竟是何时结束的:“你......”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韩非恍然回过神来,不禁暗自皱眉,这个时间,会是蜃楼上巡逻的卫兵吗,听上去似乎也不像。
这一次卫庄再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不等韩非反应,便将他背了起来。他的身法快得几乎只剩残影,韩非只觉得眼前视野一晃,下一刻卫庄便背着他纵身跃下了蜃楼。
喧嚣的海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卫庄身上宽大的黑金袖袍如蝶翼般迎风而展,韩非靠在他的后背上,扑面而来的朔风吹乱了他鬓边的碎发,不由将环在对方脖颈上的双臂收紧了几分。
开阔的海面一望无垠,韩非抬起头,注视着远处水天相接的界线,忐忑与憧憬之情交织在一起,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擦过唇缝,那上面仿佛还残有卫庄唇上淡淡的余温。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竟隐隐有些希望眼前的这条海路不要有尽头。
万丈红尘,滚滚俗世,多欢笑,却也多烦扰。此刻他置身这海天一色的苍穹下,身畔虽无人群中的那份热闹,却至少,还有一人可以依靠。
“韩非——”他喃喃道,“那是我原来的名字?”
卫庄想回过头看他,却惊觉后颈一凉,有什么东西沾湿了他颈侧的皮肤,这一刻,晴空万里的天际仿佛忽有雨滴坠落,雨水顺着颈后一路而下,最后打在了他的心坎上。
韩非将头埋在卫庄肩上,沉默良久,轻声道:“多谢你。”他的声音轻得好似梦呓,几乎就要淹没在周遭萧萧的风声里。
卫庄闻言,心中却是一滞,这句“多谢”韩非当年未曾同他说过,不过就算说了,那时的他心中也未必稀罕,可就是这么短短二字,如今落在耳里,竟是百般滋味齐涌心头。
他等的当然不会是韩非的这声道谢,只是一晃间,究竟又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同他说上一句“多谢”了?
卫庄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少年时,剑法初有小成,与师哥盖聂一道辞过了师门,那时他意气风发,哪知什么天高地厚,以为弱肉强食便是支配这世间万物的唯一准则。朋友?他不需要朋友,认定了只有弱者才会执着于这种人与人之间不堪一击的脆弱联系。
彼时他手中握着剑,心中也只有剑,他不断地击垮面前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如同攀登连绵不绝的群峰,仿佛他的人生路上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登凌绝顶。
不错,他需要变得更强,超越他的师父,超越他号称剑圣的师哥——
可是超越之后呢?韩非是第一个朝他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当然了,或许也会是最后一个。
卫庄未曾想过。
直到那时他才隐约意识到,或许他这一路上太执着于某个既定的目标,反倒忽略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可那又会是什么?
那时的他尚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也未曾将其真正放在心上,顺势加入流沙,不过是为了看看这位在朝中不受待见的韩国公子,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执行他口中所谓的“天地之法”。
多年以来,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条笔直的线,起点与终端彰明较著,可韩非的出现,却如同一个巨大的变数,并非狂澜拍岸那般直催心肝,倒像是山谷中的涓涓细流,缓缓淌过他的身侧,周而复始,不知不觉间,一切竟都已不复原来的模样。
当年二人离别之际,韩非告诉他杀人不一定要用剑,言下所指的自然并非剑术本身,而是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手段。
这世上的难题千千万万,解决问题的手段自然亦数不胜数,而武力不过是万千手腕中的一者——似乎还是不甚高明的一者。以暴制暴,成效固然立竿见影,却最难长久维持,而武力本身又自有其上限,千军万马饶有不敌之时,更何况是卫庄这样单枪匹马的一人?
这番道理,卫庄心中清楚。事实上,当年的很多时候,韩非偕他一道查案,或是拜谒朝中要员,与其说是借他威慑对手,倒不如说是身体力行地同他阐释此番道理。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是十分符合对方的行事风格了。
可惜他是等到数年以后,才蓦然了悟了韩非这番话后的另一层含义,原来他手中的剑,就如那文人之笔,农夫之锄,是刚需的利器,是毕生的事业,却远非人生的全部——
若是过分拘泥于剑法亦或是“变强”这件事本身,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缚手足,本末倒置?归根到底,习武也好,从文也罢,人这短暂的一生中,最难的难道不是看清自己的一颗真心吗?
可待他想明白这点时,却已经太迟了。
韩非于他,就像是漫漫长夜里燃起的一盏灯,兰焰幢幢,点亮了他的心扉。
只是这簇灯火来时太过耀眼,明明只是豆大的一点,却像是要撕开整一片墨色的天宇;去时又过于仓促,不等他回过神来,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灭地这般决绝,这般彻底,就连点点残灰也不曾为他留下。
然而,一个见到过光明的旅人,哪里还能再次忍受那无边的黑暗呢?
他懊恼,他悔恨,可所有这些统统无济于事,无人可诉的恨意与寂寞化作了滚滚暗流,日复一日地侵噬着他的身心。
最后,卫庄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将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隙的心门关上,从今往后,再不为任何人开启。
不过如今,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心头的那盏灯又回来了,卫庄托着韩非的双手紧了紧,他这一生,再也不愿放手了。
两人重抵港口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瓢泼的阳光似水般倾泻在粼粼的海面上,断崖上是大片的桂林,一阵秋风吹过,浓香如熏。
卫庄正欲将人放下来,回头一看,却见韩非早已沉沉睡去了,有一滴泪珠残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映出了一点细碎的日光。
卫庄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最终也没舍得将他叫醒,伸手将韩非轻轻往上托了几分,径直朝客栈去了。
韩非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与卫庄二人于一处高楼上饮酒,大片的浮云笼住了夜空中那一弯黯淡的下弦月,唯有点点星光透过层云漏下来,寒凉如水。
卫庄负手立于阑干前,晚风拂起了他的银发,韩非看着他的背影,“你在想什么?”他朝卫庄道。
卫庄冷声道:“左司马刘意一案,只怕没那么简单。”
“左司马刘意经姬无夜一手栽培,又因平定百越叛乱而一举掌控军中大权,”韩非悠悠地呷了口杯中酒液,抬头道,“眼下朝内局势纷杂,刘意之死虽不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却让姬将军手下的‘夜幕’同多年前的百越叛乱这两条暗线浮出了水面,不知让卫庄兄如此在意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者呢?”
“哪个都不是,”卫庄瞥了他一眼,“我只是想看看眼下你如愿得来了司寇一职,究竟能给这个腐朽的国/度带来什么改变。”
韩非叹了口气,提起酒壶,朝卫庄的杯中斟了一盏,起身来到了阑干边,只道:“你不觉得这月下的王都很美吗?”
卫庄接过了他递来的酒盅,朝楼外望去,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漫天梨花似雪。月下的新郑危楼栉比,紫翠林立,空中的暮云不知何时收尽了,满城碧瓦浸着月色,河汉无声,一轮皎月清寒欲溢。
确实很美,只是这样的美太过脆弱,卫庄想,美景也好,美人也罢,所有美丽的事物都需人悉心呵护,而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份闲心。
他沉吟着,伸手将酒盅送到了嘴边,韩非舒眉笑道:“喝了我的酒,便要替我办事。”
卫庄皱眉,仰头将杯中酒酿一饮而尽了,淡淡道:“你醉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既不像是陈述,也不似在抱怨,韩非心中一动,倏而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片刻,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方陌生的厢室之内。床畔的花几上摆了一只紫铜香炉,有一股轻而薄的淡香弥漫室内,韩非深吸了口气,这沉水烟的香味是他所熟悉的,不过跟他蜃楼上的寝室内所燃又有所不同。
刚才他所见的,究竟是梦,还是他的记忆?
若说那只是梦境,未免过于真切了些,可若说是记忆.....韩非从床上坐起来,出神地盯着身上的锦被,他心中本隐约以为两人间的关系会更亲近些,然而梦中所见,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只是,比好友更加亲密的关系,还能是什么?
韩非一手托着额头,只觉得心中乱得很,一会儿想起了卫庄在甲板上同他说的话,一会儿又想起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不觉得这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卫庄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想起往事吗?还是说,他们以前也曾经这般.....亲近地接吻过?
他望着炉端升起的袅袅青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揭开了炉盖,果见炉底所剩的残灰与正燃着的沉木分明就是两种不同的香料。
这熏香是昨日刚刚换上的?韩非思忖着,一边下床更换了衣物,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敞亮的前厅,正中的梨木方桌上放了一只朱漆食盒,伸手一摸,盖上居然还有余热。
韩非环视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东侧的主墙上,墙上挂了一把七弦瑶琴,杉板凤尾,梧桐琴面上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无疑是把好琴,却过分新了,简直就像是屋主人刚置办来的。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韩非转过头去,就见卫庄绕过了六折屏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卫庄身后的银交关屏风上浓墨重彩地绘了大片栩栩如生的牡丹,娇妍的花儿嫣红似血,明艳欲滴,然而就是这么一副绚烂之至的图景,竟生生被眼前这名银发男人的气势给“压”住了,理所当然似的沦为了陪衬。
韩非愣了愣,突然莫名觉得卫庄确实与这面华美的花屏十分相称——这世上并非所有事物都要互相匹配方显美丽,有时恰恰是看似截然不同的两者汇于一处,才更令人刻骨铭心。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将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抛到了脑后,开口道:“卫庄兄过来,可有什么事?”
卫庄挑眉,视线一转,落在了桌前的食盒上,示意他先吃饭。
韩非原先还不觉得,眼下被卫庄这么一提,倒真有些饿了,伸手揭开了食盒,里头是一碗蛋粥配上几叠小菜,米粥上腾着热气,翠绿的葱花映着金黄的蛋液,看一眼便觉得滋味不错。
只是他这些年里独处惯了,眼下当着另一人的面,到底有几分习惯不来,草草往嘴里送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卫庄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口道:“一个时辰之后,会有机关师来卸你手上的锁套,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追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见。”
“是谁?”韩非道,他本想询问对方是否是他的故人,话到嘴边却还是作罢了。
卫庄看了眼韩非碗里还余大半的蛋粥,蹙眉道:“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韩非自觉过意不去,又重新提起了筷子,待碗中米粥将要见底时,忽而抬头道:“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卫庄淡淡道:“我的话刚才就已经说完了。”
韩非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擦过筷身,自下蜃楼后,卫庄就又同他拉开了距离,若说疏远倒也称不上,此刻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不说,卫庄便不开口。
他说不出那是种怎样的感受,好比一个人向你敞开心扉后,突然又将那扇门严丝合缝地关了上去。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个幻梦,梦醒时分,卫庄依旧是当日他在桑海街头所遇那个剑客,没有在他困顿时施以援手,也未曾在他迷茫之际推心置腹。
就像是融在水中的那抹月色,你伸手去捞,非但没有寻到月亮,反倒连那朦胧的月影也一并消失殆尽了。
“我似乎......能看见普通人的命魂。”韩非最后道。
卫庄抬眼看他:“普通人?”
“并不是所有人的眉间都会有魂火,”韩非道,“比如月神和星魂这两位阴阳家左右护法,至少我看不到。”
“或许他们只是用什么方法隐去了魂火。”卫庄道。
韩非点了点头,继而又轻微摇头道:“这些年里在我所见的人中,眉心不见魂火的其实还有一人。”
卫庄见他说的犹豫,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却没有开口,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
“事实上,我也看不见自己的命魂。”韩非低声道。话一出口,心中竟是一阵释然。
多年以来,这件事就像一块磐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看着往来的人群,点点魂火泛着荧光,在他眼前轻轻摇曳,或旺盛,或微弱,然而无论如何,那都是人们各自生命的象征。
而他呢,不见魂火的自己,究竟又是个怎样的存在?这番疑惑让他在密室中的日子愈发难耐,孤独与迷惘在他的心头疯狂地滋长,浪潮般喷涌欲出,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异类,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韩非本以为将这件事诉之于口的过程必定十分艰难,不料此刻对着卫庄,他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把话讲了出来。
卫庄皱眉道:“你确定这不是因为镜子的缘故?”
韩非下意识地摇头道:“镜通阴阳,自古便有......”
就在这时,外头敲门声响,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卫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