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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破风】
      转魄与灭魂蓦地回过头去,就见横梁的尽头不知何时立了一位手提长剑的红衣女子。

      她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动身时形体柔韧地恍若无骨,精巧的绣鞋在横梁上一记反踢借力,整个人便如流云飞絮般飞身而下。

      转魄和灭魂隔空飞快地对视一眼——是流沙的赤练。

      便听那形状诡异的链蛇软剑忽而一声轻响,密布剑身的倒钩上竟陡然泛起了一阵寒光。转魄与灭魂只觉得手中锁链一沉,一股狠厉的真元顺着那变幻的软剑席卷而来,忙旋身闪避,锁链与剑锋相撞迸发出一阵震人鼓膜的尖鸣,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下一刻,赤练手腕骤然一别,方才还被软剑缠附的锁链登时失了依托,顷刻间竟从主人手中飞了出去。

      赤练唇角一挑,当即抽剑撤力,“咔擦”一声,延展的链蛇软剑顷刻收为原状。女人白皙的右手轻轻抚过剑身,纤长的十指上染了嫣红的蔻丹,鲜艳欲滴,与掌中泛着寒光的链蛇软剑两相映衬,竟显出几分不可名状的妖冶来。

      一旁的助战者乱神见状,剑锋倏而一动,鬼魅般倾身向前,流星似的刀光划刃而过,直朝赤练眉心刺去。

      突然,空中一道人影闪过,伴随着利刃破风的尖啸,乱神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觉手腕巨震了一下,“咔”一声骨响,半截小臂登时竟已全无了知觉。

      乱神心中大骇,这才看清迎面斩来的竟是一把木剑!那木剑乍看平平无奇,刃口甚至算不上多么锋利,可到了来人手里,竟摇身一变,恍若绝代神兵一般锐不可当。

      居然是盖聂。

      乱神仓皇侧头闪避,一息之内,对方竟已连出七剑,剑锋快得唯余一片虚影,刀光与剑影交织在一处,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这时魍魉自后方大喝一声,手中双剑齐发,直朝盖聂毫无防备的后颈刺去,怎料这时,东边一道雪亮的剑光横空而出,青霜紫电般朝魍魉瞳孔中逼去。

      魍魉一时间连退三步,仓皇提剑作挡,忽闻身后一声哨响,乍听宛若枝头黄鹂脆啼,他手中刃锋倏地一缩,登时猛提一口真气,旋身闪开了卫庄拦腰一剑,紧接着毫不犹豫地飞身直朝窗外掠去。

      不远处真刚撤了吹哨的手势,回头一眼,正对上卫庄沉如寒潭般的视线,不禁眉头一皱,他们六人皆是内伤未愈,此番临时出手为的就是一个攻其不备,本以为罗网派人出手缠住了流沙的赤练好歹能拖上一时半刻,怎料非但没有,眼下还冒出来一个剑圣盖聂。

      他心念一转,再不回头,纵身跃入了夜色之中,倏而与其余五人一道不见了踪影。

      恶斗后的厢室乱得一塌糊涂,玄关处的牡丹屏风早已分崩离析,散作了一堆杂乱无章的木板,凌乱地铺散在了众人脚下。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室内,先前那股沉水烟的清香此刻早已寻不见了,有好一会儿,屋内的四人竟是谁都没有出声。

      “哐当”一声,链蛇软剑脱手坠在了地上,赤练愣怔地立在原地,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朝面前的紫衣男子望去。一场缠斗过后,她脑后的发髻已经有些松了,几缕青丝自鬓角垂落下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可所有这些,她此刻都无暇顾及了。

      无数纷繁错杂的记忆齐齐涌入了她的脑海中,关于故国故地,关于昔人往事,关于她人生中最美好,也最无忧无虑的前二十年。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鼻子忽而一酸,回过神来,泪水竟已盈满了眼眶。

      赤练想不通她究竟有什么好哭的,这么多年来她背井离乡,刀尖舐血,风霜雨雪中又何曾掉过一颗眼泪?可这一刻,任她如何勉力阻止,滚烫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面颊上滑落下来。

      她伸手抹了把眼睛,想走上前去将那人瞧个分明,一时竟又不敢,只怕这一切只是场虚无缥缈的黄粱大梦。好半晌,红唇才微微颤动了一下,喏嚅道:“哥哥......”

      韩非看着面前噙着泪水的红衣女子,不知怎的,一颗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传来一阵阵不歇的绞痛。

      此刻他整个人仿佛锈在了原地,额角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的喉口发堵,竟是一句像样的句子也讲不出来。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无端地想将眼前这位陌生而又熟悉的姑娘一把拥入怀中,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却又唯恐唐突。

      赤练看着韩非那微微抬起又随即垂落的右手,一瞬间心头好似地动山摇,她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韩非,把头埋进他的胸口,不能自已地抽噎了起来。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淌下,沾湿了韩非的衣襟,韩非蓦然被人拥住,整个人一时竟有些发僵。他垂眼看着怀中的赤练,踌躇片刻,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云鬓,继而轻轻回拥住了赤练。

      赤练缓缓地阖上了双眼,这一刻,她这些年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突然间仿佛统统烟消云散了,就像是历经了一场经久不散的梦魇,如今,她终于从噩梦中脱出了身来。

      卫庄看着眼前拥在一处的二人,无声地用脚尖一挑地上的剑鞘,“咔哒”一声还剑入鞘,继而背过了身去。

      韩非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卫庄这是要做什么,就见他一手端起了桌上空空的茶碗,轻咳一声,竟生生咯出一口黑血来。

      盖聂长眉一皱:“你这是......”

      卫庄满不在乎地一擦嘴角,扬眉道:“我倒是想问问师哥,不是说要去蜃楼上找那几个毛头小子吗,怎么,这么快就都找到了?”

      韩非一愣,所以他们在蜃楼上遇到的项少羽同石兰二人,是盖聂要寻的人?

      赤练从他怀中退了出来,方才哭过的眼眶尚泛着一层薄红,目光一转,视线凝在了桌前那盛有黑血的茶碗上。

      韩非拢了拢心神,抬眼朝盖聂望去,自对方出剑的第一刻起,韩非便笃定了此人就是卫庄当日与他提过的同门师兄——这二人身上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并非浮于表象上的一招一式,而是渗在他们手中三尺青锋之上。

      剑锋向前,便是无往不破。

      韩非默默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仍有疑惑,既是能生死与共的同门,此刻二人间的气氛又何以这般剑拔弩张?

      “天明身为墨家巨子,自当有他自己的使命,”盖聂淡淡道,“他在蜃楼上成长了很多,得以想通这点,那么我也不会再去插手此事。”

      赤练闻言,不由多看了盖聂一眼,这些年里她一直跟在卫庄身边,对眼前这个号称“剑圣”的男人难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觉得他今朝沦落至此,皆因平日里慈悲太过,空怀一腔妇人之仁。

      可眼下看来,事实绝非如此。

      如今天下豺狼当道,鹰犬相勾,若你没有一身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事,便只能似那砧上鱼肉,任人宰割。这番道理讲起来简单易懂,然而天下又有几位为人师长的真能狠下心来,将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把推下悬崖?

      天下武者习剑之人十之八九,为何单单一个盖聂能被封为剑圣,难道真的只因为他的剑术天下无双这一点吗?红莲撤回了目光,视线在几人身上徘徊一圈,也不知心中究竟想些什么。

      盖聂眼皮一抬,目光扫过韩非,道:“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墨家的班大师,他说今夜流沙之主有请——”

      “他人呢?”卫庄问道。

      “就在楼下大堂。”盖聂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在蜃楼上可有什么收获?”

      他这话说的委婉,若是旁人听来,兴许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然而卫庄闻言脸色却是倏地一沉,眉关轻蹙了起来。

      韩非侧头看了卫庄一眼,他知道盖聂言下所指的是卫庄身上蛊毒,心中暗叹了一声,道:“当时在蜃楼上,星魂曾有意无意地提到此毒原是出自阴阳家中。”

      阴阳家的杰作,这倒是个情理之中的答案了,盖聂沉吟片刻,道:“阴阳家的长老云中君为始皇炼制长生不老药,想来蜃楼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类珍异药材了。”

      “我在云霄阁内见过云中君一面,”卫庄道,“看他的样子,可不像是那个炼药人。”

      韩非道:“既然当年阴阳家脱出道家自成一派,或许可以从道家着手找找线索。”

      卫庄冷声道:“道家看似消极避世,实则内部纷争不断,三百年前因对‘道’的见解不同分裂成了天宗与人宗,这些年来术典四散不说,二宗间的矛盾更是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如今恰逢五年一度的雪霁之争,我可不认为他们这时还有心思去操其他门派的闲心。”

      “若是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我同他倒也有过几分交集,”盖聂道,“听说他近日抵达了桑海,不知眼下身在何方。”

      这么一闹居然就到了夜半,待众人草草结束了商议,又下楼开了韩非腕上的镣铐,再次安顿下来,各自回房时,一弯新月早已悄然升至了中天。

      卫庄立在正厅的窗前,身侧的木桌上燃着一盏残烛淌着红泪,幽微的烛光摇摇曳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韩非拿了把剪子,俯身将那红蜡上的烛花剪了,问道:“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卫庄道。

      韩非点头:“夜长梦多。”

      卫庄转头看向他,皱眉道:“你难道想跟我一起?”

      “既然这毒与阴阳家脱不开干系,或许我随你一道还能帮上点什么。”韩非道。

      “不留下来陪陪你妹妹?”

      “她可不是个小姑娘了,”韩非笑了笑,他并没有曾经的记忆,却依旧与红莲心生亲近,或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独特感受了,“要是整天跟我呆在一块,那才叫不像样子。”

      “你大可不必跟着我,”卫庄看着那幽幽跃动的火苗,道:“我当初既然答应帮你,便不会食言。”

      卫庄向来不爱给出承诺,因为承诺本身就意识着责任,意味着束缚与枷锁,而羁绊这种东西一旦系上,假以时日,势必成为你血肉中的一部分,往后再欲卸下,与亲手剔骨锥心又有何异?

      可自打他遇上韩非,却总是一再破例,当年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十年前新郑城中忽起一场大火,火势滔天,连绵数日而不息,一举焚毁了前韩国大将姬无夜的府邸。而大火燃起的当晚,就在熊熊火海背侧的山冈上,他对当时尚为韩国公主的红莲作出了一个承诺,承诺带给她一个更好的韩国——

      更好的韩国?这并非他的愿望,却似乎也不是红莲的愿望。既然如此,彼时他将这番话诉之于口,承的究竟又是何人的诺?

      韩非一愣,没料到卫庄在意的竟是这个。一时间,他又有些哭笑不得,就算卫庄真的一身功力尽散,自己难道还会对他另眼相看吗?他又不是因为卫庄的武功才跟着卫庄的。

      “卫庄兄,今早还是你带我下的蜃楼,”韩非笑道,“难道一转眼我就会搁下你不管了吗?”

      “韩非,你不觉得自己过于轻信了吗?”

      韩非没吭声,于是卫庄继续道:“信任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而你眼下身无长物,一旦下注,押上的就会是你的整幅身家性命。”

      韩非抬眼注视着卫庄,摇曳的烛光照红了男人的半张侧脸,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火光的映衬,此刻卫庄的脸上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来。

      一时间,韩非好似心生了某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位寡言的剑客本身就与“孤独”二字融为了一体。

      当日蜃楼上,云中君对他如临大敌,星魂则是杀机暗伏地出言试探,至于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郎,更是对他嗤之以鼻。

      如今到了桑海,周围的众人不是对他毕恭毕敬,便是对他避如蛇蝎。而盖聂作为他的同门师哥,二人并肩作战时确是默契无双,可一旦收剑入鞘,两人间却像是蓦然生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来——会是道义相左,又或是其他的什么?

      韩非不了解这段过往,无从推断。然而这一刻,心中却莫名地不是滋味。

      “你说的不错,或许信任本身就是一场赌局,” 韩非望向了卫庄的眼睛,“可你若是不肯放手去赌一把,又怎知这世上究竟何人真心待你?”

      卫庄怔怔地看着韩非,恍惚间竟觉得时光好似回溯到了当年,那时的韩非便是这样,这样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视野中,不由分说地改变了他二十余年来一成不变的人生轨迹。

      他隐约预料到了韩非接下来要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琢磨不透,双唇微微掀动了一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视线相交,韩非双眉一舒,笑道:“更何况我也并不是在赌。”

      他忽而上前一步,握住了卫庄的右手,将其五指一点点地分开,两人掌心相贴,彼此的十指就这么缓缓交扣在了一起。

      “当时在蜃楼的甲板上,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我确实很怕,觉得前途与来路都是茫茫不可见,”他的拇指轻擦过卫庄的手背,“可等我离开了那里,再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它不过是一艘大点的船罢了——”

      “我从前总是害怕展露自己的迷茫与畏惧,”韩非倏而抬起头来,“可现在,我再也不要怕了。”

      “那很好。”卫庄含糊道,他的目光停在两人交扣的双手上,此刻他们的掌心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心中的热度。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了起来,脑海中却是一片浑浑噩噩,韩非为什么要同他讲起这些,觉得他们二人同病相怜?若是可怜他,如若韩非只是可怜他......

      又或许不是呢?或许这一切正如他一直以来所希冀的那样......两股心念在他脑海中此消彼长,一时间,竟心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来。仿佛他此刻等待并非韩非的回应,而是一场定夺生死的审判,他想要这份裁决早点到来,又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到来。

      才要开口,韩非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韩非低声道,他的目光十分坚定,神情却是一派温柔,“可是我之所以想要跟着你,从来就不是因为你武艺卓绝,也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感激——”

      “那是因为什么?”卫庄喃喃道。

      韩非笑起来,迎上他的目光,继而倾身覆上了卫庄那薄如一线的唇。这是他们间的第二个吻,没有排山倒海的热情,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情/欲,唇与唇仅是轻轻相贴,仿佛一片羽毛轻柔地扫过心尖。

      两人唇分的那一刹,卫庄一把将人揽进了怀里,他的双手紧紧地箍着韩非的后背,几乎是颤声道:“你可想清楚了?”

      这其实并非一个问句,因为话未出口之前卫庄便已做了决定,哪怕韩非再要临时反悔,他也决不可能再将这双手松开了。

      此刻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处,能感受到彼此砰砰的心跳,韩非无声地回拥住了卫庄,继而阖上眼,仰头再次吻上了对方的唇。

      卫庄心中一颤,伸手将韩非搂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人嵌在怀里,俯身狠狠地加深了这一吻。

      直到这一刻,韩非才真正体会到了亲吻的滋味。深秋的夜晚万籁俱静,周遭的一切忽而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所能感受到的唯有卫庄柔软而温热的唇,双唇紧贴的触感那般真切,心脏登时不由狂跳了起来。

      有一股隐秘的情丝自他的心头涌起,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万水千山般遥远,却又是那样真切,仿佛这份情感自多年以前就植根于他的心中,此刻终逢甘霖,便势不可挡地破土而出,不由分说地盈满了他的内心的每一处角落。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这漫长的一吻方才匆匆结束,韩非的指尖滑过卫庄胸前垂落的银发,细细摩挲着,忽道:“这些年里,我总是反复做一个梦。”

      卫庄的指腹轻擦过韩非的脸颊,此刻他眼里含着难得的笑意,低声逗他:“怎么,难道梦到我了?”

      韩非也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梦见晚风明月,还有一支尚未盛放的海棠花,梦中他不知疲惫地弹奏着一首曲子,周而复始,曲目的上下两阙截然不同,却又无端地浑然一体。

      他面前的位置上空无一人,韩非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未曾来过,还是已经离开,但是有一点韩非很清楚,那就是他确实在等那么一个人,而这支曲子,从一开始便是为其所奏。

      此刻他望向卫庄,忽而感到或许这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我是不是让你久等了?”韩非难以自抑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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