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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龙吟】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少年,长袍用料考究,袍身以银丝绣满了精细的露根兰花纹,下摆与手袖二处皆由金线滚边,走动时暗光流转,甚为夺目。

      韩非微眯起眼,他曾于观星台上与此人打过两次照面,知道眼前这位半大的少年正是阴阳家现任的左护法星魂。

      星魂见到抱臂立于入口处的卫庄,先是一愣,随即拱手道:“不料竟有幸在此处遇上阁下。”

      卫庄冷哼一声算是表态,韩非闻言心下却不由一惊,没想到卫庄竟与星魂也有些渊源。

      星魂目光一转,正对上了韩非的视线,挑眉道:“你是月初荧惑守心的那晚,月神身边的那位......”

      就在这时,后方的石门中又迈进了一位身形干瘦的白须老者,他的脸上有一道醒目的暗红胎记,自眼角一路向脑后蔓延,正是这蜃楼的设计者公输仇。

      公输仇上前一步,朝星魂道:“星魂大人,这就是最后一只了。”

      说着右臂一伸,手袖中忽而跃出了一只状似蜥蜴的机关兽,通体仅有拇指大小,却灵巧非常,顷刻间便倏地没入了石门上方一处毫不起眼的孔洞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星魂点头道:“公输先生有劳了。”言罢便重新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韩非与卫庄二人。

      公输仇在他身后伸了伸手,欲言又止道:“星魂大人,这......”

      卫庄注意到星魂的左手上还拿了一个形态奇异的紫色长匣,应当就是墨家世代相传的武器非攻,只是他上一次见到这非攻,还是那个名为荆天明的孩子手中,眼下不知为何竟辗转到了星魂手里。

      星魂左手一扬,隔空将那号称墨家至宝的非攻掷了出去,公输仇慌忙去接,却连连失手,动作与星魂方才潇洒的一掷相比,几乎称得上狼狈。可他显然毫不在意,俯身从脚边的地板上拾起了那长匣,嘴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时丹室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地板登时猛地一震,抬头望去,就见高台之上眼看就要全完启动的机关巨龙此刻陡然停了下来,九具龙头上赤红的双目逐一黯淡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齿轮转动的沉响,九头勾玉庞大的机关兽身缓缓而起,最终重新归回了原位。

      公输仇却不看那巨龙归位,他心知在场几位皆非善茬,接下来这里只怕是还有一场混战,目光一转,朝星魂欠身道:“如此,老夫便先行告退了。”

      星魂同他点头示意,继而转身朝卫庄与韩非道:“不如两位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卫庄冷眼看着他。

      星魂抬头朝高台上一瞥,那上面空无一人,想来云中君与那两名少年人此刻或许是再次进入了密室之中,于是点头道:“在下听闻昨日清晨时分,有两名帝国要/犯自噬牙狱中越狱出逃,眼下正遭全城通缉,桑海城内可真是一片人心惶惶啊。”

      说着有意无意地朝韩非扫了一眼,道:“噬牙狱号称天下最坚不可破的牢笼,相传乃是商末由一代名宿姜子牙依据奇门遁甲之术所建,近日又由章邯将军亲自带兵把守,此处关押的虽则皆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可若说这两名要犯的出逃无人暗中协助,岂不荒谬?”

      韩非一早就猜测卫庄不日前必然身赴了某处险关,若是星魂此言不假,那么卫庄十之八九便是一日前参与这场劫/狱行动的成员之一。可星魂为什么要跟他们说这些?韩非思忖,难道阴阳家还与帝国的噬牙狱有所牵连?

      于是开口道:“大人若是有话不妨直说,又何必在此处与我们打什么哑谜呢?”

      “公子言重了,”星魂轻笑了一下,“不如我们换个问题,公子可知你身边的这位流沙之主登上蜃楼究竟是所为何事?”

      韩非道:“贸然打探他人的私事,恐怕非君子所为吧?”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星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惋惜似的叹道,“我还以为两位结伴而行,关系应当是非比寻常呢,看来是在下想错了。”

      “当初盖聂一剑斩断了你右手的经脉,”卫庄冷声道,“现在我也一样可以。”

      星魂迎上了卫庄的视线,笑道:“或许这一次,阁下不会选择这么做。”

      “哦?”

      “帝国花费大量金钱与人力将各位头号通缉犯关押于噬牙狱中,而非立即处死,乃是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重新为帝国效力。”星魂忽而没头没尾地开口道,“然而整座噬牙狱中的囚犯本身就大多极为危险,若是真有哪天得以释放,恐怕难免怀恨在心,从而伺机报复,又或者,妄图凭借手头掌握的地形构造劫/狱救人——”

      “于是就有人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囚犯每日的供餐中加入些许毒剂,此毒在常日里并无大碍,只有当长时间置身某处熏有迷香的封闭空间内,毒性才会真正发作。如此一来,便相当于握住了所有囚犯们的把柄,”星魂徐徐道,“也不知昨日的劫狱者中是否有曾经被关押于噬牙狱中的犯人呢?若是有,想来定当是受了一番章邯将军的‘盛情款待’。”

      韩非忽道:“关于此毒的发作,大人是不是还漏了催动内力这一项条件?”

      星魂惊异地瞧了他一眼,旋即笑道:“公子明鉴,不过习武之人若是除去一身内功,又与个废人有什么两样呢?纵是旁人瞧他可怜,不多说什么,他自己心中难道真就甘心如此吗?”

      “这样一段语焉不详的解释,也能成为你自信的理由?”卫庄扬眉道。

      “阁下说笑了,这副毒剂本就出自我们阴阳家中,”星魂道,“在下手中不光有解药,若是阁下开口,给出此药的配方也并非什么难事。”

      “我并没有看到你的诚意,”卫庄道,“或许你手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解药。”

      星魂笑道:“阁下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信。不过后果,可就得自负了。”

      “或许大人可以先说说你的条件。”韩非道。

      星魂点头,才要开口,卫庄却道:“我不打算做这个交易。”

      韩非瞥了卫庄一眼,见他一副不打算再作其他解释的模样,便无奈似的朝星魂一拱手:“还望大人见谅。”

      星魂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了韩非手腕上的那一截青铜锁套上,忽道:“公子可曾想过,你身边的这位流沙之主究竟为什么要将你带在身边?”

      卫庄闻言神色一凛,握着剑柄的右手竟是不由收紧了几分,韩非将他这番神情变化瞧在眼里,就听星魂继续道:“我听闻这月初的时候,本派右护法月神初登蜃楼,身边还带了一位“客人”。能被右护法青眼相看,想来此人定当有什么过人之处。”

      “相传世人皆有三魂七魄,不过天、地二魂徘徊三界之间,唯有命魂常驻于身。据称这世上只有一种人能够看到他人的命魂,”星魂眯起眼睛,“若真如此,岂不就相当于得以预知旁人的命数?”

      卫庄方才之所以没有出言制止星魂,就是想看看此人对韩非这些年来的经历了解多少,当然,若是能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那更是再好不过的了,此刻目光一扫,却见韩非面色微沉,竟是罕见地寒着张脸。

      “闭嘴。”他一字一顿道。

      星魂罔顾他外强中干的警告,笑盈盈地欣赏着韩非渐沉的面色,不疾不徐道:“试问这样的能力,天下又有何人不想拥有呢?”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自不远处骤起,如苍鹰啼血,白鹤哀唳,伴随着这阵直冲九霄的凄厉之声,云霄阁入口处的石门猛然被一股强劲的气流冲开,肆虐的真元和着高亢的龙吟声呼啸而入。

      几乎是同一时间,卫庄手中鲨齿倏然出鞘,炙热的真元与清冷的剑锋狭路相逢,二者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灼目的强光,金辉如涛,顷刻间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却再不似初起时的盛大之势,渐稀的真元泛着点点金光,继而化为了清风一缕,杳杳散在这一方丹室之中。

      又是这股魂兮龙游,星魂暗自思忖,手势一转,撤去了萦绕周身的护体紫气,转向卫庄道:“继而阁下现在并无此意,还恕在下失陪了。”

      目光一转,又道,“不过若是阁下哪天回心转意了,我随时恭候大驾。”语毕便转身迈出了石门,没入了门外的一片黑暗之中,倏而不见了踪影。

      韩非沉默地注视着卫庄手中的鲨齿,剑锋雪亮,萦绕剑身的萧萧剑气此刻尚未散尽,锐利的刃口仿佛渗着一层冰冷的寒霜。不用说,卫庄刚才无疑是催动了内力挡下的这一记龙游之气,韩非看着他脸上那理所当然又毫不在意似的神情,不由暗想,卫庄到底还剩多少时日?他不愿细想。

      这人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韩非默默垂下了眼帘,心好像被人一阵阵地揪着,又酸又涩。

      卫庄注意到韩非的视线,顺势将鲨齿收入鞘中,转头看着他,韩非不笑的时候,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了下去,一双桃花眼里竟透出些许冷意来。他毕竟是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眼下一宿奔波未眠,眼角早已攀上了细密的血丝,一张苍白的脸上更显憔悴。

      卫庄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台,巨大的琉璃屏风此刻早已降了下来,重新挡住了密道的入口,他默默收回了视线,“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折回了甲板上,各自怀揣着心事,脚步放得很缓,却是一路无话。

      “我要回一趟桑海城,你呢?”卫庄终于开口道。

      “我......”

      韩非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答不上来。

      他既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他该往何方去,此刻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尽力回想,却惊觉这十余年的时光好似浮光掠影的一场大梦,如惊鸿般在他不算太长的人生轨迹中轻轻一点,如今蓦然回首,竟是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虚幻。

      封闭的石室,幽幽的青灯,陈旧的古籍还有那些了无趣味的星象,所有这些就构成了他乏味生活的全部,斗转星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都期望着有一天能脱离此处,恨不得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可憎的梦。

      可如今他终于等来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韩非却又畏缩了。

      湿咸的海风拂过他的脸颊,鼓起了他宽大的袍角,天早已大亮了,灿烂的日光照耀在甲板上,却丝毫不显暖意,周遭一时极静,连海鸟的鸣声也止住了,唯余萧萧秋风,盘旋在这寂寥的海面之上。

      空空如也的胃袋一阵阵地抽搐起来,韩非只觉得胸口难受得要命,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心上,他想要干呕,最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究竟是谁呢?多年来这个问题从始至终萦绕于他的心头,挥散不去,卫庄就要走了,那他呢?出了这艘蜃楼,这天下还有自己昔日的亲朋好友吗?

      对了,卫庄。韩非抬起头来,正对上剑客漆漆的视线,他自桑海城内的第一面起,心中就隐约觉得眼前这位银发剑客分外熟悉,是了,卫庄,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化不开的刺,卡在他的喉间,每每深入一分,便要渗出一道血来。自打对方报出姓名的那一刻,韩非心中便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就算对方一直不曾开口,在他心里,也就该拥有这样一个名字。

      韩非说不出来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滋味,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彼此之间会是无话不说的挚友一样。

      只是,若他们多年前当真相识,卫庄又为何要对他作出一副陌路人般的姿态?这是韩非整天下来一直回避思考的问题,他无疑清楚自欺欺人毫无益处,却无法克制地心存幻想,一路下来,他不住地出言试探,想要摸清对方真正的底线,然而他最后绝望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这名看似冷淡的银发剑客在他的面前,仿佛根本就没有底线。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韩非喃喃道。

      卫庄直视韩非的眼睛,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昨天你在马车里说的话,我听见了。”

      韩非知他指的是什么,“恩”了一声,却再没了下文。卫庄也不催促,此刻对着韩非,他仿佛有了耗不完的耐心,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对方的回答。

      “我那时说你只余......”韩非移开了视线,“是骗你的。”

      卫庄低下头,凑近他:“这么想我死,恩?”

      两人此刻贴地极近,他的鼻息喷在韩非的脸上,有点痒,韩非这些年来哪里跟人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一时间竟有几分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心中却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亲近,一咬牙,道:“正如星魂所说,我确实能看见旁人的命魂,却远没有预知活人阳寿那等通天本事。那日在桑海城内,我——”

      卫庄挑眉看着他,韩非简直被他盯得受不了,正欲别过头去,就听卫庄道:“所以你当时是故意把这话说给我听,”他骤然压低了嗓音,“目的就是让我来蜃楼上找你?”

      韩非此刻被人道破心中所想,简直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别开了头,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你脸红了。”卫庄低声道,语调竟像是带着丝笑意。

      韩非只得又将头转回来,想要开口否认,对上卫庄的视线,却觉得面颊隐隐有些发烫,这下竟然是真的脸红了。

      卫庄心满意足,不再损他,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道:“我背你下去。”

      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清楚自己无疑应当接受卫庄的提议,这本来就自己长久以来所期待的,他有什么理由要去拒绝?可当他将目光投向那茫茫海面的时候,那股晦暗的恐惧之情又重新涌了上来,毫不讲理地霸占了他的心头。

      “你在害怕什么?”卫庄道。

      韩非打心底里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与逃避,可......他做不到。难言之隐若能轻而易举地诉之于口,便称不上是难言之隐了。韩非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卫庄眼里,近乎凄凉。

      “我本以为你是不愿让我知道你能看到命魂的事,”卫庄皱眉,“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韩非再不去看那平静的海面,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道:“我那时在樱院里见到你,”他顿了顿,“那一刻我实在希望自己手中握有筹码,好让你带我离开这里,可事实上,我手上分明就空无一物——”

      这一刻,韩非忽而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害怕时过境迁,人心易改,害怕天大地大,他却无处可归。

      他究竟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韩非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或许他和卫庄昔日确是旧友,却早已是已成陌路的“旧友”,又或许他曾经满手血腥,为千万人所憎恨......

      曾经,他数年如一日地被囚于一方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心中却时时向往着外界广阔的天地,而如今,他终于如愿走出了那一方小小的牢笼,却猛然惊觉自己原来依旧深陷囹圄——那是他自己筑起的三丈心牢。

      韩非垂下眼,默默地注视着手腕上那一截突兀的锁套,低声道:“或许......我根本就不值得你救。”

      他的心中没有青天碧海,没有亭台楼阁,有的只是一片废墟般的断瓦残垣,连野草也不愿在其间生长,就是这样一方荒芜的心田,若是被他人见到,怕是只会叫人失望吧。

      想到这里,那股揪心般的钝痛又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孤独与悲切的情感如有实质,化作了惊涛巨浪在他胸腔中滚滚翻涌,然而韩非既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纵声痛哭,愁肠百转却无从倾泻,茫然四顾而不得其出。

      “你听好了,下面的话我只会说一遍——”卫庄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韩非怔怔地看着他,卫庄的眸色很浅,澄澈的瞳仁中影影绰绰地映出了韩非的倒影:“我既然选择了救你一次两次,自然也甘愿再救你百次千次。”

      韩非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萌发,就要破土而出,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是无论如何,真相就在那里,”卫庄道,“事实早已既定,不会因为你的动摇与逃避而改变一丝一毫——”

      不等韩非反应,卫庄便低下头,覆上了对方的唇,“你听到了吗,韩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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