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非）捕风》殷栩

6、第 6 章

　　【第六章：雾起】
　　一旁的仙鹤踩龟香台内，沉水香就要燃尽了，丹阁中萦绕着一股幽暗的冷香，这熏香本是用于安神的，可此刻置身其间的二人心中却似乎并不平静。

　　“不过转念一想，在下不过是个四体不勤的书生，神兵利器在我手里与那废铜烂铁也没什么两样，”韩非无奈地笑了笑，“想来宝剑还需配英雄。”

　　卫庄没有理会他这番自嘲似的话语，只道：“龙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你将‘逆鳞’二字拟为剑号，难不成是想以此恐吓世人？”

　　韩非一愣，本想说杀/伐之气过重乃是剑名的一大忌讳，话到嘴边却还是如实道：“这世上人人皆有逆鳞，我以此名之，不过是想不时提醒自己谨言慎行罢了。”

　　卫庄清楚《说难》原文中的下句应是“人主亦有逆鳞”，不料韩非给出的竟是这样一番解释，默默垂下眼帘，目光微闪了一下——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韩非无疑深谙此中道理，然而，要是他真能如其书中所述般审时度势，委曲求全，又何以沦落到如今这番田地？

　　“谨言慎行？”卫庄移开了视线，“我可不觉得你有。”

　　就在这时，身后忽而传来了一阵“轰隆”的巨响，两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大厅正中的巨型琉璃屏风竟缓缓升起了！

　　眼前这扇屏风高约九尺，宽达三丈，乍眼看去仿佛一堵宽阔的高墙，屏面中央用金箔镂出了蜃楼的轮廓，下方滚滚碧涛则由整块的青琉璃烧制而成，右上角有一列题字，书的是“大海翻澜神舟现”。

　　伴随着沉重闷响，巨型屏风徐徐而起，其上的碧色琉璃与这一室内的烛光遥遥呼应，宝光粼粼，仿佛春日里漾着翠波的海面。而就在这满墙“碧涛”之下，赫然出现了一间幽暗的密室，有一人双手持剑，正从那密室内一步步地缓缓退出！

　　卫庄的右手轻抵在剑柄上，凝神望去，只见那是一个头顶高冠，脚踩木屐的中年男子，他手中紧握的那把长剑与其说是武器，倒不如称之为装饰，非但剑柄上镶满了五色宝石，尾端还缀了条织法繁复的黛色流苏，若非那剑刃通体雪亮，隐有光华流转，简直叫人怀疑这宝剑是否真的见过血。

　　“这就是云霄阁之主云中君了，”韩非低声道，“不过阴阳一派向来以内功见长，倒没听说还有人精于剑术。”

　　“他的剑术不怎样，”卫庄望着云中君微微颤抖的双手，“嗤”了一声，“不过手里的剑，倒是把难得的好剑。”

　　云中君骤然意识到这丹阁内不速之客的到来，猛地回过头来，见到走道尽头并肩而立的二人，瞳仁竟是倏地一缩。卫庄此刻的注意力却并未放在他的身上，眺目望去，只见此刻屏风下方的密道口处，隐约有两人正朝外走来，看身形居然还似是少年模样。

　　正是不日前同墨家众人失散的项少羽与石兰二人。

　　少羽目光一转，瞥见了丹室入口处伫立的银发剑客，不由脱口道：“你是当时墨家机关城里的......！”

　　卫庄的手指随意地在鲨齿的剑柄上敲击着，闻言唇角一勾，道：“不错。”

　　韩非朝那开口的后生望去，对方莫约还未至束发之年，一头及肩的褐发披散下来，眉眼间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他的目光在走道尽头的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朝卫庄道：“你们认识？”

　　少羽自然也注意到了卫庄身边站的紫衣男人，却也未曾多想，理所当然地将其一并视为了流沙的党羽，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事实也的确如此就是了。

　　流沙夜袭墨家机关城的那晚石兰却不在场，此刻见几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连忙在暗处一扯少羽的衣袖，投以询问的目光。

　　两人几日联手下来早已默契非常，少羽蹙眉解释道：“他就是杀手团流沙的头目卫庄，流沙作恶多端，视人命为草芥，卫庄身为其首领，手下亡魂怕是数以百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言语中尽是鄙夷之意，卫庄闻言却只是略一扬眉，他对自己的名声毫不在意，又或者说，他所追求的本来就是这种能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至少本该是如此。

　　韩非抬头，正对上卫庄朝他瞥来的视线，于是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头啊。”

　　卫庄垂目看着他，道：“怎么，你很失望？”

　　“怎么会，”韩非眨了眨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以为的。”

　　卫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默默收回了视线，这才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要在蜀道中出言提醒，就这么自信我不会在脱困后杀了你？”

　　“那卫庄兄又为什么要带在下出来？我实在不觉得区区一个迷阵真能困得住你，”韩非反问道，“带一个没用的累赘同行，这好像也不是你的风格。”

　　高台上的项少羽、石兰皆是练家子，耳力极佳，自然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两人的这番对话，少羽心中不禁疑惑，这二人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他一开始猜想的那般，只是若非上下属，那还会是什么？

　　石兰覆在少羽耳畔轻声道：“那两个人......难道是朋友？”

　　少羽闻言不由暗自打了个寒战，朋友，卫庄这样的人也会有朋友？

　　一旁的云中君冷笑了一声，转手收剑入鞘，他先前按兵不动只为看看卫庄与石兰、少羽是否同为一路，眼下他料定了卫庄并不将两名少年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心下大喜，掌心一抬，大喝道：“起！”

　　登时丹室四周忽有紫气团团升起，只见高台之上的琉璃屏风后方竟源源不断地爬出了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

　　之所以称这些人形的东西为“怪物”，是因为它们虽生了一副与常人相差无几的躯壳，行动起来却根本没有人的模样，甚至不能双腿直立而行，只能凭借四肢在地面上如走兽般缓缓爬行，姿势既不灵巧，更无敏捷可言，动作僵硬地仿佛一群任人操控的傀儡。

　　所有“怪物”的头顶都罩了一只形状古怪的木桶，也不知是否是为了遮挡其面容，这群怪人周身的皮肤皆泛着一股异样的暗紫色，身上遍布了大小乌青的斑痕，像是死者身上的尸斑。

　　“是阴阳家的药人。”韩非皱眉道。

　　药人们顺着阶梯一路向前，脚腕上拴着的青铜锁链擦过地砖，发出阵阵尖锐的摩擦声，几乎要将他的声音淹没其中。

　　卫庄手中鲨齿早已出鞘，眨眼间便已割开了前方两名药人的咽喉，剑锋一抖，震落了刃口处沾染的血迹，挑眉道：“哦，我竟不知阴阳家还有这等通天本事——炼丹都能炼出活物来。”

　　韩非望着地上被割喉的药人，垂目道：“不，这些都曾是活着的人。”

　　卫庄眼皮一跳，只见那瘫倒在地的药人身躯一弓，竟陡然跃起数尺，双手作爪就要朝他的面门攻来！

　　他猛地拔剑上前，抬手便是提、带、劈三剑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地斩下了那两名药人的首级。这一击不似封喉，顷刻间如注的血浆自断颈处飞溅而出，原来那药人的血液竟也与常人不同，是一种颇为浓稠的苔青色，凑近些还能闻到一阵稀薄的药香。

　　“他们难道还能再生？”他皱眉看着剑锋上斑斑碧色的血迹。

　　韩非俯身察看地上已经身首异处的尸/身道：“我想斩了头以后应该就不行了。”

　　然而另一边，两位少年人的处境却并不乐观，只见项少羽的身形忽而踉跄了一下，竟是险些跪倒在了脚下的青石地板上。石兰见他额角不住有冷汗渗出，连忙伸手去扶，少羽摇了摇头，两手死死握住长枪，这才勉力稳住了身形。

　　“终于撑不住了吗，”云中君冷笑道，“御鬼丹与真人丹二者相生相克，若是一并服用便会导致体内真元紊乱，最终爆体而亡，这番滋味可还好受？”

　　项少羽的两道浓眉此刻几乎拧在了一处，不住有冷汗顺着他蓬乱的鬓角淌落，他发狠地一咬后牙，发白的双唇血色全失，抿作了一道紧绷的线。

　　“我现在的滋味如何，你过来一试便知。”少羽伸手一抹嘴角渗出的血沫，猛然抬头对上了云中君居高临下的视线。他此刻脸颊惨白，一双眼睛却极亮，竟像是要将人活活盯出了窟窿来。

　　云中君啐了一声，手中长剑一举，高呼道：“都给我上！”

　　话音未落，散于丹室各处的药人们齐齐回头，当即争先恐后地朝二人涌来，少羽不住地喘息着，抬头望向了身侧的青衣少女，轻声道：“石兰，你......”

　　石兰同他四目相对，无奈似的微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紧接着一个箭步上前，将褐发少年稳稳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云中君唇角一扬：“老夫成全你们下黄泉作对苦命鸳鸯！”

　　石兰柳眉微拧，右手持刀朝前一横：“笑够了吗？” 她挑衅似的朝云中君一抬下巴，“现在我就让你领教一下冒犯虞渊护卫会有什么后果！”

　　她这番豪言壮语一出，阶下的卫庄与韩非二人当即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色——这少女就是蜀山的虞渊护卫？

　　云中君纵声大笑道：“负隅顽抗！你自己找死，便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言罢手中剑锋一挑，抬手就要朝石兰劈去。

　　怎料石兰却没有提刀相迎，只见她脚尖轻踮一下，整个人如柳絮般轻飘飘地荡开了数尺，仿佛掐准了一般堪堪擦着云中君的剑锋掠身而去。

　　“什么！”云中君惊呼道。

　　眨眼间少女娇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屏风右侧列排的药柜上方，轻哼一声，转头朝不远处双目大睁的云中君嫣然一笑，而后伸手拉开了面前数只盛药的抽屉。

　　云中君此刻哪里还会不知她的计划——感情这丫头是算计好了要引那穹顶上的九头勾玉下来添乱，好同那项少羽一并乘乱脱身！

　　正在这当口，就见石兰纤腰一扭，飞鸿般踏过眼前华美的楠木丹柜，但听哗啦一阵声响，倩影过处一排排鳞次栉比的药屉应声而开。

　　云中君狠狠一咬牙，连忙提剑追上前去，怎料他当初自密室中放出的一众药人此刻统统成了帮碍手碍脚的累赘，竟将那药柜的下方一圈堵了个水泄不通。

　　待他急急忙忙地驱开了眼前这一干废物，石兰早已翻身跃上了药柜的顶端，接着往前轻巧一跃，借着下落的势头旋身朝后方的药柜上一记狠踢，但听“哐当”一阵闷响，那一人多高的木柜就这么轰然倒在了地上！

　　穹顶上空，九头九尾的机关巨龙缓缓张开了狰狞的大嘴，殷红的信子自其雪白的獠牙间“嘶嘶”吐出，耳畔是机关运作的巨大轰鸣声，下一刻青铜巨龙陡然发难，遍布利刃的九条长尾朝高台上猛地一甩，密道上方高悬的琉璃屏风顷刻间分崩离析，碧色的琉璃如碎片如清泉迸珠般坠了一地，声声脆响不绝于耳。

　　韩非皱眉望着不远处被机关巨兽搅得一塌糊涂的高台，侧头朝卫庄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还上去找药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找药？”卫庄眯起眼看着他。

　　韩非挑眉：“你确定？”

　　“我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丹室入口处的石门竟再次被谁从外侧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