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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第五章:云腾】
      伴随着“嘎吱”一声闷响,巨大的青铜门缓缓开启,两人一同朝里望去,只见门后竟是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韩非目光一转,退后一步取下了悬于走道两侧的烛台,上前朝里一照,就见昏暗的烛光中,脚下模模糊糊地显出了一段阶梯的轮廓,长长的青石阶一路向下,一眼望去竟根本瞧不见尽头。

      卫庄先一步踏入了这幽暗的密室之中,眨眼间已闪身至了数丈开外,他本就着了一身的黑衣,若非那一头银色的长发尚映了点烛火的微光,身形几乎就要与这片浓稠似墨的黑暗融为一体。

      韩非清楚自己的能耐,没有贸然跟下去,只是秉着烛台于门前观望,这密室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巨大几分,豆大的烛光照进去,仅能点亮周围一小圈的空间。此刻早已看不到剑客的身影了,目光所及乃是纯粹地不掺一点杂质的黑,一时间四下一片死寂,整个密室简直好似一处鬼窟。

      莫约半柱香的功夫,耳畔方才再次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听卫庄在不远处朝他道:“下来。”

      韩非一边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这间诡异的密室,阶梯两侧皆是实心的岩壁,伸手一摸竟还覆着一层潮湿的露水,若非亲眼所见,根本不会想到这竟是蜃楼内的某处空间。就越往下走,脚下的石阶便收得越窄,到最后竟变成了一人宽的狭道,若是身材肥硕些的男子,恐怕还需侧身而行。

      “你刚才的剑招,很漂亮。”韩非道。

      卫庄眼皮都不抬一下,等着他接下来的“但是”,便听韩非继续道:“不过有一个地方我很在意——当时你出剑格挡的时候,打在剑身上的银针似乎并不是被剑气所震落的。”

      “那又如何?”卫庄道。

      韩非眯起眼:“恕在下才疏学浅,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只能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你刚才用剑的时候并没有动用内力,使出的仅仅只是剑招,剑锋上自然也就没有了剑气。卫庄兄,你看我说的对吗?”

      卫庄知他明知故问,也不作答,连脚下的步子都未曾停顿一下。

      韩非在后头悠悠道:“若是那怪眼放出的不是细小的银针,而是箭矢一类攻击力更强的暗器,只怕......”

      卫庄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非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眼下看不到卫庄的表情,着实可惜了,开口道:“所以你这不是还挺想活的吗?”

      卫庄终于赏脸停了下来,转头瞥他一眼,反问道:“我什么时候不想活过?”

      韩非随口道:“我看你在樱院里跟个野鬼转悠那会儿,就不太想活。”

      卫庄挑眉,心说要是你知道了那野鬼究竟是谁,不知道还笑不笑地出来。而后再不理韩非在后头扯那些有的没有,自顾自地继续朝走去。

      韩非知他这是打定主意不会松口了,便也不再白费口舌,耸耸肩一并跟了下去。

      人在黑暗中总是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这一路下来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就在韩非手中的烛台快要燃尽的时候,下方不远处忽而传来了一丝隐约的光亮。

      烛芯已经燃至最底端了,黄铜烛台上爆出了点点噼啪的蜡油,韩非俯身将那烛台搁在了脚边的青石阶上,卫庄在前方停下了脚步,转头示意韩非紧跟着自己。

      就这么又行了一段,不远处的光芒更盛了,待两人脚下的石阶终于迈到了尽头,方知那亮光原是自面前一道虚掩的窄门中传出的。

      韩非凑近一看,只见那木门上同样也刻满了繁复的蟠云图样,与先前青铜门上的纹饰相差无几,只是体积小了一半有余,雕工不比那青铜门上来的精致。

      卫庄伸手推开了木门,如瀑的亮光顷刻间倾泻而出,韩非抬手略挡一二,再睁眼时竟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只见眼前豁然一片开朗,定晴一看,此处竟是由石壁凿出的一方空心石塔!塔身高约百尺有余,万千华灯星罗棋布般缀于其间,灯火昭昭,将这方日光不至的空间映照地宛如白昼。

      难怪他们之前一直不见传闻中塔楼的踪影,原来竟是匿于蜃楼的甲板之下!

      然而最吸人眼球的还不是这古怪的空心石塔,只见塔楼的正中处赫然立了一座高耸入云的石柱,由两尊形貌诡异的天王像抱臂环绕,韩非仰起头,看到石柱的顶端大约是一处平台,隐有兰焰摇曳,袅袅青烟萦绕其间,想来便是炼丹炉的所在之处了。

      卫庄注视着合抱于柱身上的两尊神像,不由轻蹙起眉头,只因这石像古怪地很,绝非寻常道馆或祠堂中所供的那般,两尊天王垂眉低目,仪态庄严,却竟是人身蛇尾,二尾交缠,绕于柱上。

      “你想到了什么?”卫庄道。

      韩非打量着眼前巨大的石柱,道:“若是人首蛇身,而蛇尾交缠的特征,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传说中的伏羲女娲兄妹二人。”

      卫庄眯起眼道:“风姓伏羲,相传他又是太极八卦的创始人,放在此处由阴阳家主管的蜃楼之上,这可真是有趣。”

      韩非道:“五百年前阴阳家脱离道家,号称是剑走偏锋,自成一派,然而在种种术典原理上,实则依旧同道宗大同小异,若是此处真是依八卦所建,倒也不算有违常理。”

      “开宗立派,谈何容易?”卫庄嗤笑,“阴阳一派不过拾人牙慧,习得了道家的几分皮毛,便自觉不可一世,简直贻笑大方。”

      韩非若有所思道:“不过伏羲八卦又称先天八卦,同道家如今推崇的后天八卦又并非完全相同。”

      卫庄道:“后天八卦本就由先天八卦演变而来,若论其中区别,主要还要看卦面中是否含有太极。”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注1]’,是以天地间自无极而太极,”韩非望向了柱顶处的平台,“不过眼下我们在这里干想也没什么益处,不如先去那丹炉处看看。”

      卫庄点头,他先前冷眼旁观,并没有发现此处还有第三人的气息,只是这塔楼内灯火通明耀如白昼,里头却竟是空无一人,甚至连个守卫也不见,实在有些可疑。

      两人沿着一侧的石梯拾阶而上,石梯的每一节皆由一整块的山岩凿成,青云般盘旋于石柱的四周,阶面上又被能工巧匠精心雕成了团云样式,表面漆以金粉,灯火照下来整条悬梯犹如华池中锦鲤的金鳞,星星荧荧,与高空错出的炎辉遥相辉映,美地几乎虚幻。

      韩非望着脚下奢靡的云梯,不禁叹道:“谁为噉名者,更凿青云梯!自古世人好登高,一为望远,更重要的却是取个‘节节高’的美意。这丹楼的主人设置了这么一处九天云梯,看样子不光想要登高,更想要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啊。”

      “传说夏朝时王室好用青铜神树作为陪/葬,主干上腾云盘绕,取的便是这‘青云梯’的美名,”卫庄冷笑了一声,“在住所旁造这么多条死人登的云梯,我看这丹楼的主人便是在自寻死路。”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那么回事,”韩非指了指脚下的云纹阶面,道:“云纹又分行云与卧云两类,行云绵延飘逸,形似流水;卧云凝重端厚,状若如意,而这石阶上所刻的无疑就是卧云。”

      卫庄抱臂道:“活人可不用卧云纹。”

      “不错,”韩非笑道,“你说该不会这整座蜃楼便是一处巨大的陵墓吧?”

      “你是说沉船墓?”卫庄目光一凛,沉吟片刻,道“当初嬴政下旨造蜃楼赴仙山,一并遣了童男童女千余人,这些人如今皆在这蜃楼之上......若真如此,陪葬倒是着实丰厚啊。”

      “或许死亡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呢?”韩非笑起来,余光一瞥,忽见卫庄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忙摆手道:“在下这些都只是无凭无据的闲谈,卫庄兄当个笑话听听也就罢了......”

      卫庄截口道:“那你以为如何呢?”

      “行云与卧云只是云纹中的两个大类,其下又有四合云,和合云,海潮云,七巧云等诸多分支,光凭外观这一点判断,未免有失偏颇,”韩非道,“况且这卧云纹虽不见得是给活人用的,可比起黄泉鬼道,卫庄兄难道不觉得‘升天’这寓意更为恰当吗?”

      卫庄冷冷道:“一届凡夫俗子却妄登仙家青梯,岂不是比用那死人器物更犯忌讳?”说着脚步一顿,目光凝在了前方的一处石阶上。

      韩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赫然有人用白灰作了一处形似太阳的记号,两人上前一看,看清了那“日”字的周围还画了一圈奇异的文书,就造型来看,似乎并非中原的文字。

      “这是蜀山的图腾,”卫庄皱眉道,“难道蜃楼上还混入了虞渊护卫?”

      “‘至于虞渊,是谓黄昏[注2]’,传说虞渊便是落日时太阳的归处,”韩非道,“既然这形似旭日的图案是蜀山的图腾,想来蜀山必与金乌关系匪浅罢?”

      “三足金乌与扶桑神木皆为蜀山神话的圣物,据称东海深处有两株上古神树相互扶持而生,名曰‘扶桑’,日母羲和与其子三足金乌每日由此处驱车而出,是故后世又谓扶桑日出之所,”卫庄挑眉,“只不过除了蜀山信/众外,还从没有外人见过这两者。”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注3]’,”韩非沉吟片刻,道,“卫庄兄,你还记得我们刚才讲的青铜神树吗?”

      “你说的是夏朝时的陪/葬品?”卫庄一愣,旋即意会了韩非所指,道:“不错,那神树象征的确实就是代表东方的扶桑树。”

      韩非点头道:“青铜神树周身青云盘绕,有金乌栖于梢头,而神龙护于根基,夏朝王室之所以好用其陪葬,就是因为传说神木扶桑乃是连接神界、人界、冥界的大门,通过它便可一脚横跨阴阳,从此跳出轮回之苦。”

      “你信这个?”卫庄瞥他一眼。

      “子不语怪力乱神,”韩非一摊手,“六合之外的事情,饶是圣人也不敢妄加评论,何况是在下一届俗人?”

      卫庄点点头,看向身侧巨大的环抱天王像,忽道:“你说会不会连这石像也只是我们的幻觉,或许它的真身便是那神木扶桑?”

      “你是说像之前蜀道里的樱花树?”韩非笑起来,“卫庄兄,我说你可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卫庄转头瞪他一眼,韩非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樱庭迷阵设于蜃楼入口处,目的显然是用于迷惑擅自闯入者,然而这处丹楼位置隐秘,想来当与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一云中君的藏丹室云霄阁相连,每日赴此处送药的童子或以百计,又何必多此一举?”

      卫庄淡淡地“恩”了一声,俯身探出食中二指,细细地扫过眼前绘着蜀山图腾的石阶,韩非退开一步由他探查,看着这人专注的模样,心中不知怎的又有点痒痒的,忍不住还想开口逗他。

      就在这时,脚下忽而猛地一震,也不知卫庄方才触动了哪处机关,他们所处的这阶石梯突然缓缓降了下去,再回过神来,眼前竟已是一处由岩壁凿开的暗道。

      韩非伸手敲了敲一侧的岩石,石壁传来了几声清亮的脆响,原来里头竟是空心的!卫庄若有所思地望了石壁一眼,缓缓朝前走去,一面道:“蜀地的十月樱,青云梯,扶桑神木,以及三足金乌,你不觉得蜃楼上和蜀山有关的线索实在太多了一些吗?”

      韩非道:“关于那个人身蛇尾的石像,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卫庄接道:“石像所指的并非女娲与伏羲兄妹二人,自然也与道家并无干系。说来先前你注意到了吗,那天王像后脑处,雕的是一张恶鬼的脸。”

      韩非点头道:“这两尊天王像正面看低眉垂目,宝象端庄,可转头过来却分明是张罗刹面孔,实在诡异。不过你说,这会不会恰好指代了扶桑神树能横跨阴阳的传说?”

      卫庄转过头来看他,韩非眨眨眼,只觉得这人就差把“我就说吧”几个大字写在脸上,连忙冲人讨好一笑。

      他实在长了张叫人看一眼就发不起脾气来的脸,眼下再这么一笑,居然显出几分难得的纯良来,卫庄默默收回了视线,赏脸开口道:“如果这处炼丹的塔楼真是依那青铜神树所建......”

      韩非脱口道:“那么眼下唯一剩下的一项就是龙了!”

      韩非的话音未落,剑客便已伸手推开了面前的大门,橘红的灯光争先恐后般自门扉溢出,铺洒了一地,就听卫庄低声道:“现在已经不缺了。”

      韩非抬头望去,只见墨色的穹顶上交错着镶嵌了万千莹白的云母螺片,在一室烛光的映照下泛着阵阵荧辉,乍眼望去,好似漫天河汉点点。而就在这片星空般璀璨的穹顶正中,竟赫然盘踞了一条九头九尾的机关巨龙!

      “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卫庄盯着机关兽赤红的眼睛,“我曾在公输仇那儿见过它的模型,说是名为九头勾玉。”

      “九头勾玉,这倒是有意思,”韩非眯起眼,“叫人不禁想起了《山海经》里说的烛九阴。”

      卫庄抱臂道:“书中所述的烛九阴又称烛龙,人面蛇神,睁目为昼,闭目为夜,据称有呼风唤雨之能,又岂是凡人的这等旁门左道所能比拟的?”

      韩非笑道:“所谓真龙,说到底也不过是条长虫罢了,柔可狎而骑也[注4]——”

      “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注5]。”卫庄一字一顿地接道。

      韩非心头猛地一跳,抬眼定定地看着他,却见卫庄已经转头望向了殿中三只醒目的药柜,道:“在此处设置九头勾玉,想必就是为了看守这药柜内的丹药了。”

      韩非置若罔闻道:“我以前......曾被囚于一方不见天日的石室里,那时候整日闲得无聊,便不由胡思乱想,”他抿了下嘴唇,“想着若我有朝一日得来一柄宝剑,当以‘逆鳞’名之。”

      注1:《周易·系辞传》
      注2:《淮南子》
      注3:《九歌·东君》
      注4~5:“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韩非子·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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