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说难】
      五更天的东海上,云渚渐隐,北斗阑干。

      蜃楼内,鳞次栉比的高阁上盏盏华灯渐黯,好似一颗颗将沉的晓星。伴着蕙香的晚风穿梁而过,拂起了走道两侧垂落的罗帷,抬眼望去,有点点晶莹的霜花轻柔地附着其上。

      韩非跟在卫庄身后悠悠地踱着步子,他看出剑客似乎不打算即刻下船,却也不打算追问,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一路的琼楼玉宇。

      其实他心中也隐约觉得这巨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等待着他,又或者是他在等待着这船上的什么,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冥冥之中被某个人或是某样物所牵引,说不清,于是乐得跟卫庄一块在这蜃楼上转悠。

      两人途径一处月榭,一面的墙壁上参差地挂了五把七弦瑶琴,卫庄随意地扫了一眼,觉得正中间的那把有几分眼熟,只是他平日里对这些文人骚客们吟风咏月的玩意十分不屑一顾,在脑内搜寻一番,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余光一瞥,却见韩非也正朝这一壁的古琴望去,于是随口道:“你想弹?”

      韩非目光一转,忽道:“你觉得我会弹?”

      卫庄当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刚才没在韩非呆的那间厢室里看到瑶琴,可惜已经晚了,只见韩非眼角一弯,正颇为玩味地朝他看来。

      卫庄心中有些讪讪的,只是表情控制地很好,冷着张脸移开了视线,好在韩非也没打算抓着这话题不放,笑了笑道:“要是有机会,或许改天也可以试试。”

      这么说就是这些年里都没碰过琴的意思了,卫庄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开口,一时间竟好似生出种相对无言的尴尬来。

      月光透过一侧扇状的漏窗照进来,洒下了一地的疏影,卫庄在前头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也是迈的笔直,至于心中是不是真这般镇定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真要说起来,找话题这种事本来是不该和卫庄搭边的,可眼看韩非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又觉得着实可恶,最后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要是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谁料韩非闻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卫庄兄,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找人聊天?”

      卫庄的脸“腾”一下就黑了,十分后悔自己刚才没话找话,就听韩非在后头一本正经道:“这就像一群人里,道貌岸然的那个往往看上去最风光霁月一样,以此类推呢,平日里看上去最少言寡语的那个心里肯定也最想.....”

      “你很啰嗦。”卫庄直接打断了韩非的歪理。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韩非无辜似的眨眨眼,心里想的却是卫庄这人看着像锯嘴葫芦似的一个,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好逗。

      见卫庄就要转过身去,忙道:“那我说真话你可别生气啊。”

      卫庄听他那哄小孩似的语气,简直无语,却听韩非继续道:“我瞧你印堂发黑,运气有滞,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卫庄眼角抽了抽,寻思着但凡韩非会点武功,哪怕就指甲盖大的那么一点,他手里这把鲨齿怕是也要挥过去了,可惜韩非还真是一点儿也不会,于是他只好重新转过身去,嘴上却冷冷道:“你下半辈子还想不想再讲话了?”

      韩非见好就收,当即不吱声了,心里却莫名笃定卫庄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兀自偷乐了好久。

      就这么又走出了一段,依旧是一路无话,气氛却再不似先前那般僵硬了。蜃楼上种种奢靡的风物乍看新奇,多瞧上几眼却也觉得无趣,两人继而来到了一处笔直的长廊,与先前的“蜀道”颇为相似,只是夹道的拉门上清一色的黑底流云纹饰,步入其间竟觉有阵阵凉意自足下传来。

      韩非这一路上东拉西扯没个正形的,此刻却忽而正色下来,瞥了眼外头荧荧一片的灯火,朝卫庄道:“你是不是在找为这蜃楼上的炼丹房?”

      卫庄眼皮一掀,道:“这座蜃楼存在的意义难道不就是为嬴政炼制长生不老药吗?”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韩非注视着卫庄,只见他的眉宇间有一抹光点倏地跃动了一下,不似垂死之人那般黯淡,却透着一股不详的黑,于是沉声道:“你之前以身犯险了,是不是?不但以身犯险,而且似乎代价惨重——”

      卫庄挑眉看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淡淡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人。”韩非直直地盯着他。

      卫庄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现在你见到了。”

      韩非与他对视了半晌,最后败下阵来,其实他大可以使些手段,最次也可以尝试番激将法,可对着眼前这位银发剑客,他不知怎的就没了半分打机锋的兴致,认输似的率先开了口:
      “杀人不一定要用剑——你自己的命,惜着点花。”

      卫庄心中一滞,杀人不必用剑,韩非当年也是这么告诉他,所以自己遂了对方的意,十二年前没有一剑毙了姬无夜的性命,而是取而代之,做了个笑话一样的韩国将军。只是到头来一切都依旧没有改变,难道不是吗?

      若是不挥剑便能达成所愿,这天下究竟该有多太平?

      他忽而想起了韩非当年的著作中,曾有《说难》一篇,其中一句便是:“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讲的是进说的困难之处,在于洞察进说对象的内心,以便用自己的说辞来打动对方。

      是不是那时候,韩非就看出了自己的一颗心早已系在他的身上,清楚他无论说些什么,哪怕是诛心之言,自己也会如其所愿吗?实在是,太卑鄙了。

      韩非叹了口气,道:“关于炼丹阁,我先前倒是听闻过一点它的消息,据说是匿于蜃楼的一处高塔之内。”

      可这蜃楼上哪有什么高塔?位于船尾处的蟾宫便是巨船的最顶层了。

      卫庄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瞳仁忽而倏地一缩,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的房梁上竟赫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是一只由黄铜雕成的“眼睛”,足有双臂合抱大小,眼皮上的纹理纤毫毕现,眼球则由黄玉打磨而成,只是看上去瞳仁涣散,像是没有焦点。

      韩非抬头望着这只堪称邪门的巨眼,用胳膊轻轻推了卫庄一下:“卫庄兄,你觉不觉得它好像在看我们?”

      卫庄皱眉盯着头顶的怪眼,右手压在剑柄上,飞快地扫了韩非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眼睛竟蓦地转了一圈,紧接着直勾勾地朝韩非与卫庄二人望来!

      韩非简直被这玩意盯得头皮发麻,卫庄拇指一推,长剑陡然出鞘,锐利的剑锋在走道两侧烛火的映射下划出了一道雪亮的白光。

      韩非低声道:“该不会这眼睛就是这条走廊上空无一人的缘故吧?”

      卫庄眼皮一跳,刚想叫韩非别乌鸦嘴,就见上方的巨眼倏地眨了两下!

      这东西难不成真是活的!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呼了声见鬼,卫庄左手将韩非这倒霉玩意往身后一推,右手凌空朝前一记格挡,只听“叮”一声脆响,一枚半寸长的银针应声而落。

      卫庄朝前伸手一捞,将那银针接来一看,只见针尖上泛着一层幽幽的青紫色,无疑是淬了什么品种的毒液。

      一瞬间,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拽起韩非的后领,纵身跃到了一侧的横梁之上。

      下一刻,原先半闭的巨眼骤然睁开了,顷刻间细密的银针如浓稠的雨雾般铺盖而发,嗖嗖的响声不绝于耳,只可惜统统扑了个空,噼里啪啦地钉在了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板上。

      横梁之上,韩非正被卫庄一手揽着肩头,然而此刻却没有人再去顾及这姿势的古怪,只因刚才还在主梁上的那只巨眼不知何时竟凭空消失了!

      韩非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冷气,正欲回头查看,却被卫庄一把按住了脑袋,顿时脚下一空,竟是被人拦腰带了起来。

      卫庄的轻功无疑绝佳,眼下带了个百十斤的大活人竟也丝毫不显费力,脚下步法变换,行云流水般游走在这一室的梁枋之间。

      韩非探头朝两人身后一看,不禁猛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后方笔直的长廊上竟密密麻麻遍布了百来只同样的巨眼!

      一时间千百根牛毛般的银针齐发而来,长廊上好似瞬间腾起了一阵银色的杏花雨——沾衣不湿,拂面不寒,却是根根见血封喉。

      就在这时,笔直的长廊尽头忽而出现了一条不知名的复道,卫庄手掌发力,将韩非一把推了进去,紧接着转身双手合握剑柄,以手腕为轴,不慌不忙地用剑锋划出了一道极满的圆,密集的银针撞击在剑身上,发出阵阵刺人鼓膜的金石之声,好似夏夜骤雨乱打芭蕉。

      卫庄的脚尖朝一侧的立柱上一个借力,整个人顷刻退出去数丈开外,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丝毫不停,三尺青锋顺着他的手势缓缓旋转,有条不紊地扫开了扑面而来的朦朦“细雨”,剑锋过处细密的银针迸溅了一片,好似一股冲开浓雾的清泉。

      韩非看着不远处卫庄那行云流水般的剑法,不禁暗叹难怪自古宝剑又素有“三尺水”的雅称,剑光清明至此,该如何才叫人不为之心折呢?

      突然间,那铺天盖地的银针忽而止住了,想来或许是这怪眼每次喷射毒针的数目有限。卫庄乘着这当口,一个闪身,旋身落至了韩非所处的这条复道中,只见这复道的尽头是一扇样式奇异的青铜石门,有繁复的蟠云纹萦绕其间,而石门的之前竟还有两名手持长刀的白衣护卫静静伫立着。

      奇就奇在这门前的两名守卫背脊虽挺地笔直,手中的长刀握得堪称一丝不苟,却像是对身旁的发生的这一切毫无所知似的,甚至都没朝韩非与卫庄二人这边看上一眼。

      卫庄提剑走上前去,但见眼前寒光一闪,那白衣侍卫的颈间陡然绽开了一道殷红的血痕,登时血流入注,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卫庄皱眉后退了一步,没让喷涌而出血浆溅到他的衣袍上,目光在那人身上逡巡了一圈,而后俯身朝对方的面门上探去。

      韩非余光一瞥,就见卫庄从那倒下的白衣侍卫脸上拔下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竟与方才那怪眼中射出的别无二致。

      他微愣了一下,上前去瞧另一位站姿笔挺的守门人,果见对方左侧的面颊上亦插了根牛毛细针。

      卫庄无声地同韩非对视一眼,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那扇古怪的青铜石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