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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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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蜀道】
便听卫庄沉声道:“你现在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跟我走,或者——”
韩非一歪脑袋,无辜似的看着他:“或者呢?”
卫庄面不改色道:“或者被我打晕了带走。”
韩非一下噎住,他这辈子大概还没听到过这么不要脸的“选择”,颇为惊异地望了对方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最后正对上了卫庄的视线。
剑客有双太特别的眼睛,浅灰的眸心宛如雪后初霁的湖面,极冷,却也极清明,叫人看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
“你的回答呢?”卫庄开口打断了他的愣神。
韩非恍然回过神来,摊手道:“依在下之间,这好像并不是一个选择。”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他微眯起眼睛,“不过非常时刻,或许我也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韩非被他盯地怪不自在,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干咳一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谁料卫庄竟紧跟了上来,右手撑朝窗棂上一撑,几乎将人拘在身下,挑眉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是个正人君子了?”
韩非的背脊早已抵在墙面上,此刻他受制于人,面上的神情竟还是轻松的,抬起眼来同卫庄直视:“既然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这话时候语调微微上扬,竟分不出究竟是无奈还是满意。
卫庄闻言一愣,倏地松了手,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推断韩非的记忆许是有所残缺,又知这人防心重,心里都做好了威逼的打算,着实没料到他竟这般轻易地答应了,迟疑着回望了一眼,就见韩非正笑盈盈地朝他望来。
敏锐如卫庄,当即反应过来其实这才是韩非方才出言提醒的真正目的,敢情这人一开始就是想让自己带他出去!
他垂在大氅下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他知道韩非有种把假话说的同真话一般真诚的能耐,可眼下韩非却拿这本事来对付他,思及此处,胸口竟是没有由来地一阵气闷。
卫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这般不悦,当年两人在新郑初遇的那几个月里,韩非不也总拿这仿佛生在脸上的笑对他吗?彼时他只觉得此人心机深重,不可与之深交,只是谁又能想到后来......
他兀自转了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抛下一句:“你还有什么要求,最好现在一并提出来。”
韩非听出卫庄语气不善,却不解缘由,又觉得眼下多说多错,只好闭上嘴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卫庄忽而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你手上那东西,我回头再找人替你拆了。”
韩非看着他徒留一个锁套的手腕,脱口朝对方道了声“多谢”。一面走,一面却暗自疑惑,为何眼下他终于如愿以偿从此处脱身,却丝毫不感欣慰,反倒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堵。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来到了那栽满樱花的庭院之中,脚下的落英铺洒了一地,韩非俯身拾起了一片,殷红的樱瓣在掌心中好似一滴浓稠的血,他将其拢在手心里,这才开口道:“相传在蜀山,有一种迷阵名曰蜀道,外人一旦踏入,便会彻底迷失其中——”
卫庄转过身来:“你是说这座庭院便是基于阴阳术设置的一处‘蜀道’?”
韩非道:“不错,一旦有外人步入庭中,后方的房门便会自行关闭,再次开启时门外的走廊便会出现变化。而这些参差的走廊恰恰对应不同的五行属相,庭院中上木下土,又暗藏日月轮转,水腾为雾之律。”
卫庄道:“雨为水,而日为火,所以这五行中独缺的金相便是破阵的关键?”
韩非点头:“木、水、火、土四者皆在显处,散于庭院各方,唯有金相看似在隐。”
“看似?”卫庄挑眉。
韩非仰头望向了夜幕中如缎的星河,道:“虽不在这庭院之内,却是抬首可得,又如何称得上匿于隐处呢?”
卫庄却不看那漫天河汉点点,目光掠过韩非,最后落在了院中的樱树上,便听韩非继续道:“黄道二十八宿中又以东方青龙为首,此阵中缺失的金相当为龙眼处的角宿,意指东方。若想破阵,便应西行及至穿过中央之土——”
“你不必特意同我解释,”卫庄走在前面,“我只关心结果。”
韩非同他隔了一步的距离,也不急着赶上,贫嘴道:“我忘了卫庄兄才是行家,倒是在下班门弄斧了。”
卫庄回头剐了他一眼,韩非笑起来,快步追了上去:“既然中央之土的九宫之数为五,我们往前行过五条走道便是了。”
待两人穿过第五条横道,推开面前染着蝶栖石竹的拉门,果然迎面便是一阵咸湿的海风,卫庄正欲朝外走去,却见韩非朝他摊开了手,掌心中是一枚剔透的红玛瑙。卫庄一愣,顺着韩非的视线回头望去,竟不禁被眼前的这一幕晃了眼——
只见身后的庭院中一棵棵林立着的,哪里是什么蜀地的樱树?整片“树林”竟全是用金玉雕成的宝树!
那“樱树”足有两人高,枝干皆以深色的琥珀雕成,而枝头盛放的朵朵赤樱,赫然就是一颗颗与韩非手心中别无二致的血玛瑙!仔细瞧去,那重重叠叠缀于梢头的红玛瑙,竟是每一块都被细细打磨抛光了,雕成了片片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樱瓣形状。
月光照下来,满枝珍宝交相映射,清丽的光华流转其间,竟比先前于迷阵中所见的还要夺目几分。
韩非望着眼前堪称流光溢彩的满庭芬芳,摇头叹道:“广野云成宫阙然,海旁蜃气象楼台——蜃楼蜃楼,真是好一处‘天上人间’啊。”
卫庄蹙眉看着这些浮华的琼枝,眼底有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传说东海仙山蓬莱上观台皆金玉,草木皆珠玕,不过眼下看来,这蜃楼较蓬莱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来到了外头的甲板上,夜阑风静,天空中的暮云此刻早已敛尽了,漫天银汉寂静无声,澄澈的月光下开阔的海面好似一整块碧色的琉璃。
韩非出神地望着粼粼的水面,喃喃道:“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海。”
微凉的海风吹起了卫庄鬓边的散发,他看着那融入海水中的月影,忽而开口道:“从前我师门的山崖后面也有这样一片海,不过我那时一心只想着早日离开。”
韩非笑道:“没想到你原来也有师门。”
“我当然也会有,”他的语调平平,听不出是怀恋,还是其他的什么,“那时候我师父还把山外的天下唤作‘人间’。”
韩非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将男人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清浅的银辉,低声道:“现在你离开了,觉得这‘人间’如何呢?”
“不怎么样。”他含混地答道。
卫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或许这些话在他心底积压了太久,乃至他今夜遇上了一位记忆全无的故人,也忍不住拿出来倾倒一番。
多可笑,这么多年来,他的身边竟再找不出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
韩非好似不忍惊扰这静谧的月夜,将声音放得极低:“倘若换作我,我也一定想要出去。”
卫庄腹诽你当然会想,这会却不想听韩非再讲那些“家国大义”之类的废话,将目光投在了远处海天相交的界线上。
却听韩非继续道:“毕竟有时候,你只有置身人群中,才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当作一个‘人’,而不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说着手臂一挥,将掌中那颗巧夺天工的血玛瑙轻巧地掷了出去,宝石在平静的海面上嗖嗖地打了两下水漂,随后沉沉地没入了海水里。
卫庄闻言,目光闪动了一下,视线凝在远处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上,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石子点过的仿佛不是海面,而是他心头的那根琴弦。
就在这时,西面的夜空中忽有一道极亮的彗星划过天际,擦亮了半边的苍穹,韩非眯起眼盯着那坠落的流星,道:“这月初的时候,你可见火星侵入心宿之象?”
“荧惑守心,”卫庄冷声道,“传说这是帝/王逢灾之征,如今朝野上下可真是一片人心惶惶。”
韩非皱眉道:“此话当真?”
卫庄瞥他一眼:“我看不出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韩非道:“相传心宿三星各指天王及其太子、庶子,而荧惑则为妖星,一经侵入心宿,灾眚必现,社稷将倾。”
卫庄挑眉道:“所以?你可别说天子自有紫微光护体,区区异象不足为惧。”
韩非干笑了一下:“卫庄兄说笑了。说起来你不觉得这些年里彗星频现吗?”
卫庄略一思量,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曾有彗星出于西方,复现于北天,竟在北斗以南处徘徊了足有八十日[注1]。”
韩非若有所思道:“自古世人将彗星视作妖星,认为其主不详之兆——”
“这不是正应了月初的荧惑守心吗?”卫庄冷笑,“帝国气数将尽,也不知咸阳宫里的那位作何感想。”
“或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韩非道,“荧惑本是火星的别称,因其现世时光亮与轨迹皆无定数,故得此名。然而也正因此,荧惑守心的天象难以为常人所观测,若只是预言帝国将倾,又为何不传广为人知的彗星竟天一说?”
卫庄瞥了他一眼,心知韩非的猜测不无道理,嘴上却说:“喜新厌旧,这是人之常情,或许正是因为荧惑守心较彗星西现听起来更新奇几分,才为众口所传呢?”
“或许是在下多虑,”韩非低声道,“也许荧惑守心这番说法本身就只是一个障眼法......”
“障眼法?”卫庄玩味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它想隐藏什么?”
韩非道:“心宿位于苍龙腹部,而与东天苍龙毗邻的便是北玄武,玄武为水神,乃乌蛇合体,其眼、喉两处命门上恰是斗、牛二宿。”
卫庄闻弦音知雅意,当即道:“难道这斗、牛二宿间有什么异象?”
韩非本想说斗牛间恒有紫气,听卫庄这话却蓦地意识到或许常人看不到这二宿间的异常,于是改口道:“或是移星。”
卫庄盯着他,道:“你在怀疑我。”
韩非笑了笑,心说彼此彼此,岔开话题道:“你接下有什么打算,去找人吗?”
卫庄反问道:“你呢?”
韩非理所当然道:“我跟着你。”左右他一个人也出不了这蜃楼。
却见卫庄忽而收回了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转身背对他道:“找人的话已经不用了。”
“为什么?”
卫庄不答,兀自朝舱内走去了,韩非心知萍水之交哪有那么多真话可言,可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让他瞧出一丝无端的寂寥来。
韩非只觉心头一涩,垂眼看着脚下的甲板,缓步跟了上去。
注:“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史记·秦始皇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