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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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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赤樱】
子夜时分,月满如盘,光凉似水,有二人飞身掠上了海滨的巨船,清风般穿梭于参差棋布的重楼间,脚尖踏过枝梢的时候,竟连叶片上沾的露水也不曾溅起。
这二人正是今早方从噬牙狱中脱身的盖聂与卫庄。
盖聂提出要前往蜃楼寻找失散的天明、少羽一行人时,卫庄没有表态,兀自转身离开了客栈。谁知这晚三更天的时候,盖聂来到港口,就见他的师弟竟已早早候在了此处。
盖聂心中一动,忽而想起正午时分,他于客栈二层的阑干旁看到了一辆通体素黑的马车,似是正朝港口处驶去了,他心知此车不同寻常,彼时却也无意深究,想来或许师弟此行会与那马车有所联系。
然而他最终也没有开口询问,待二人抵达了巨船的内部,便如约兵分两路,纵身跃入了茫茫夜色之中,眨眼间就再不见了踪影。
卫庄旋身落地的时候,正身处蜃楼内某条长廊的尽头,笔直的走道两侧清一色染着蝶栖石竹纹样的拉门,他沿着长廊走了一阵,一路凝神细听,却也没什么收获,空荡的走道上寂静无声,若非这一路通明的烛火,简直就像一处荒废已久的空屋。
片刻后,他在一方厢室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拉门,竟是不由一怔——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怒放的樱树,花瓣千重,层层叠叠缀于梢头,清风掠过带起了满树飞花,猎猎红涛随风而舞,仿佛一团凌空燃起的烈焰,绚烂地直叫人移不开眼来。
卫庄缓缓步入了庭中,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满园芳菲,心中却升起了几分疑虑,据他所知,这类形似龙爪槐的樱树本应生于温湿的山谷之中,又以蜀山西南侧的十月樱最负盛名,想来光是移栽至中原便需耗费一番极大的精力,而此处竟有一方如此庞大的樱树庭院,着实奇异。
他若有所思地转身折返,却见先前被他推开的拉门不知何时竟已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卫庄眼皮一跳,悄然走上前去,侧耳分辨一番,猛然拔剑就朝拉门斩去。
单薄的木门哪里受的住这一剑的威力,顷刻裂作了数段,哗啦一声碎在了地上。然而卫庄此刻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此处,只见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夜幕中竟已飘起了牛毛细雨,氤氲的水汽与如濛濛雨丝缠绵在了一处,腾起了大片黛青的水雾,他微眯起眼睛,就见九曲回廊的尽头好似显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手中提了一盏素色的纱灯,烛光很暗,在漆黑的夜幕下几乎只是幽幽的一点,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卫庄的瞳仁猛地一缩,心脏竟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处庭院古怪,其中必有蹊跷,他至少也应凝神观望片刻再作定夺。然而这一刻,他望着前方那抹橘色的暖光,突然无端地想起了今早在桑海街头看到的那辆素黑的马车,以及,挑起车帘的那只右手。
某个可笑的念头甫一冒出,便如春风过野般在他心头疯狂地滋长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是魔怔了,可那又如何呢?
这些年里他每逢月夜,便总要想起当年临别前夜,回荡于江心的那阵琴曲,可笑的是他竟是多年以后,才于他乡的某处歌楼内重闻此曲——原来彼时韩非再画舫中所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梧桐夜雨》,陡然转急的后半段,分明就是一支变了主调的《凤求凰》!
骗子!他一拳重重地捶在了身侧的廊柱上。
细密的雨丝随风潜入走道,沾湿了那人锦袍的衣袂,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不疾不徐地走在这朦胧的雨幕里,他的步子明明放地极缓,仿佛在欣赏这雨中樱色,却叫人怎么也追赶不上。
他心中早已清楚眼前的一切究竟并非真实,却仍是贪恋般深深望了眼那抹熟悉的身影,而后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了园中那一棵棵盛放的樱树。
谁知就在这时,连绵的细雨骤然止住了,再回头时萦绕周遭的雾气已然散尽,曲折的回廊上空空荡荡,哪里还寻得到先前那提灯人的身影?
一时间四下静得骇人,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卫庄猛地回过头去,就见对楼二层的木窗敞开了半扇,此刻当空的圆月恰被一片浮云遮住了,朦胧的夜色下依稀可见窗前立了一人,正俯身朝他望来。
下一刻,便听那人开口道:“这位兄台,还请你留步。”
卫庄按在剑柄上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小楼上的男人。
没有等到对方的回话,那人倒也不以为意,脑袋一歪,斜靠在了一侧的棂花窗框上,自顾自地接着讲了下去:“你若是继续跟着廊内的幻影走下去,怕是到明日晌午也出不了这方庭院。”
卫庄沉声道:“你能看到那个影子?”
“我猜的,”那人笑起来,“不过看你在这院子里没头没脑地乱转,倒真是有趣的很。”
卫庄没有理会对方的调侃,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出言提醒我?”
楼上的男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道:“我瞧今夜月朗星稀,花香满园,实属难得的良辰美景,若有美人同我共饮一杯,那才算是没有遗憾了。”
仿佛正应了他的话似的,此刻笼在圆月前的游云忽而被一阵清风吹散了,澄澈的月光照下来,洒在他的肩头,好似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卫庄眯起眼睛道:“你说邀人喝酒,难道不该先自报个家门吗?”
韩非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心说这银发剑客果然不好糊弄,只是面上分毫不显,笑道:“我么,在下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好人罢了,”说着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见人有难,便施以援手,这难道不是一个好人该做的事吗?”
卫庄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好人不长命,劝你日后行‘好事’前三思。”
韩非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楼下的庭院中,道:“我瞧这蜃楼各处戒备森严,你夜潜此处总不会是为了一赏这月下樱色吧?”
卫庄语气平平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韩非望着那铺洒了一地的落英,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个头:“刚才廊中的那个幻影,不知你可是见到了......”
卫庄打断他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韩非转头看向他:“你回答我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在下便替你指点迷津,这交易难道不是很值当吗?”
卫庄抱臂反问道:“你真的以为我没有你的指引,便破不了此处迷阵了吗?”
韩非一愣,就见卫庄侧头望向了窗外,低声道:“这方庭院本身就是一处迷阵,蜃楼本身虽基于阴阳术布局,可此处却不见得是阴阳家的阵法,而是五行轮转之术,”说着唇角一勾,直直地看向了韩非的眸心,道,“你看我说的可有差错?”
韩非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轻咳一声,道:“看不出你还深谙奇门遁甲之术。”
卫庄挑眉,竟学着韩非之前的语气道:“是我猜的。”
韩非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片刻后摇头道:“哪怕是猜,也必定有所凭据,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卫庄沉默片刻,忽而开口道:“我看见了一位故人。”
这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韩非候着卫庄的下文,却听对方又转开了话题:“你说我的推测有所凭据,倒也不假,此处迷阵虽使闯入者迷失方向,却不见杀意,与阴阳阵法之阴柔诡谲绝无半分相似之处。至于五行轮转,我说这位‘好人’,你可知当朝是哪位君主的天下?”
韩非心中一滞,他知道眼前的剑客一直在试探他,却不料对方的眼力竟这般准——
他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何年何月。多年前的某一日他猛然惊醒,发觉他竟想不起半分往事,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某方密室之中,每日里见到的仅有送饭的傀儡,以及那个自称是月神的女人。
石室中倒是放置了大量古籍供他阅读,大多是占星的律书,或是道宗与阴阳一派的典籍,偶有几卷史书,却都是残本,卷中的记载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三家分晋的一段,至于再往后的内容,明显是被人为毁去了。
密闭的石室终年不见天日,韩非仅能通过每日由傀儡送来的三餐中推断时间的流逝,一些特定的日子里,他也能获得出门的机会,只是全程受人挟制着,所做的活动也不过是看看当晚的星相,总之很没意思。
外出的途中,他偶尔能见到一些被称作“五灵玄同”的阴阳弟子,就是在这个时候,韩非忽而意识到他能看到凡人身上所谓的命魂,传说人有三魂七魄,天、地二魂常年荡于阴阳之间,唯命魂驻身,冥火般幽幽萦绕眉心,时隐时现。他看着那跃动的魂火,不由心想,或许这便是阴阳家将他囚于此处的原因了。
卫庄见他不语,便自行答道:“如今秦国一统天下,始皇嬴政推终始五德之传[注1],便是这源于蜀地的‘五行轮转,顺生逆克’一说。”
韩非沉吟片刻,道:“五行相剋,循环反复,生生不息,仔细想来竟恰似古往今来的朝代更迭。相传皇帝为土德,夏为木德,商为金德,周为火得......”
卫庄颔首道:“不错,秦欲代周,便大兴水德,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注2],”说着冷笑了一声,“只因五行之中水剋火,而其序数为六,从此事无巨细,唯六是尊。”
韩非喃喃道:“难道当朝所行的......并非仁政?”
卫庄知他对时局所知甚少,不由挑眉道:“何以见得?”
韩非稍整手袖,低声道:“我也只是贸然推测,五行之中水德为阴,阴主刑/杀,而秦主水德,若是帝/王为合五德之数,只怕......”
或许有的人天生就要比常人多上几分心窍,闻一即可知十,而韩非,无疑就是此中翘楚。卫庄皱眉望着眼前的男人,不由暗想:慧极必伤,诚不虚矣。默默移开了视线,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好人不长命。”
话音未落,竟倏地凭空跃起,韩非甚至没看清此人是从何处着力,下一刻就见卫庄轻轻巧巧地翻进了屋内,他身后的大氅在空中悠悠扬起一个弧度,随后重新垂落了下去。
韩非干咳了一声:“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卫庄。”剑客淡淡道。
“原来是卫庄兄,”韩非眼角一弯,故作了副分外熟识的模样,“不知卫庄兄对此间的迷阵了解......”
谁料卫庄毫不理会他的那点小心思,突然一把扣住了韩非的手腕,只见他右手的小臂上竟赫然栓了一条足有指节粗细的青铜锁链!
他缓缓松了手,牵动之下长链发出了一阵哐啷的脆响,在这静谧的月夜下显得甚是骇人,韩非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默默收回了手臂,一边还不紧不慢地整整了手袖。
卫庄望着那条厚重的锁链,眉关紧锁,低声道:“他们就这样对你?”
韩非漫不经心似的笑了笑:“其实这里的伙食还算不赖,而且还有酒,”他停顿了一下,侧头望向了窗外,道:“既然你刚才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不好再多耽搁你,这庭中参差的回廊对应的正是不同的五行属相......”
韩非的话讲到一半,猛然回过头来,但见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刺人鼓膜的金石之音,那拇指粗的青铜链条竟应声而断了!
便听卫庄沉声道:“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