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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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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未死,多年后现身桑海,似与阴阳家颇有瓜葛
【第一章:月影】
皓月当空,树影婆娑,朔风掠过拂乱了江中的月影,留下一阵幽暗的花香,碎散的银辉在粼粼的水面上铺洒开来,影影绰绰,仿佛漫天星河倾落凡间。
有琴声自江畔的高楼上缓缓而起,其音清丽,起调虽低,却不沉,如游丝般缠绵婉转,悠悠乐声淌过层叠的重檐玉宇,携夜风一道自水面荡漾开去。
画舫从拱桥下穿过,途径一片盛放的海棠,柔嫩的枝条沿江垂落下来,拂过画舫一侧的棂花窗框,韩非伸手折了一段,有一股极淡的冷香自枝端幽幽散开,一如那高楼之上的琴音,隐约而缥缈。
游船离逐月楼更近了,悠扬的琴声愈发清晰起来,不同于初时的低沉哀婉,此刻郎朗弦音如间关莺语,此起彼伏,流水般潺潺淌向了四方。船舱内,梨木矮榻上搁了张黑漆的螺钿小几,紫女掀帘而入时,韩非与卫庄正对坐在茶几的两侧,她手中携了一壶新烫的清酒,上前斟满了二人面前的酒盅。
韩非垂着眼,把玩着手中长约半尺的海棠,并非梢头开得最艳的那一支,墨色的枝干上尚有几朵枚苞的蓓蕾,唯有最前端的那一朵灼灼而绽,殷红的重瓣上残着一滴晶莹的露水。半晌,倾身将花枝往卫庄面前一递,笑道:“海棠朝露,倒是恰衬弄玉姑娘今夜一曲《梧桐夜雨》。
”
“海棠朝露”是流沙内的一个暗号,自弄玉奉命接近姬无夜以来,便被安置在此处傍水而建的逐月楼上,迄今已是一月有余,今夜,或许该是有所行动了。
卫庄“嗤”了一声,笑他总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吟风弄月,仰头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了,随后将空了的白玉酒盏朝身后一抛,玉器落在地上发出了“呯”的一声脆响,这才在韩非惊异的视线中一把顺走了他手里的花枝,转身出了船舱,朝逐月楼顶掠去了。
雪白的酒盏在地板上咕咕地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船舱尽头,韩非讪讪地收回了视线,“第三只了,”他蹙着眉头,一副颇为懊恼的模样,“我可是很喜欢这些杯子的。”
紫女在一旁笑道:“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公子难道就没听过民谚里说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
她这话里带着钩子,韩非微眯起眼睛,没有咬饵,揶揄道:“若是对寻常女子,此话兴许还有几分道理,不过像紫女姑娘这般天资颜色,难道还会愁身边没个二三‘有情郎’吗——只怕是郎有情而卿无意啊。”
紫女听了他这话,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得更欢了,掩嘴还欲再说上几句,却见韩非站起身来,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凤尾瑶琴,将琴搁在小几上叮叮咚咚地调了会弦,便着手起了个首音,紫女一愣,听出这调子分明就是方才弄玉所奏的琴曲。
卫庄递完了消息,欲从逐月楼顶折返的时候正听到了这阵自江心传来的琴声,他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瞧见了被弄玉摆在妆奁上的那支海棠,点点芳菲缀于其上,朱红似血。
就在这时,原本温雅的乐声蓦地一转,竟是陡然变了主调,高亢的琴声破空而出,碧涛般一浪高过一浪,慷慨激昂,宛如飞瀑迸溅,仿佛要撕开这片墨色的天宇。
卫庄无声地收回了视线,他清楚是何人正在弹琴,自然也认得这首曲目,这几月来他在紫兰轩里曾听弄玉演奏过几次,依稀记得曲调温润平和,使人闻后心胸开阔,绝没有眼下这般陡然变调的情形,想来琴曲如人,一人千面,一曲千音,抚琴人心中的气象各异,所奏的乐曲又何以能够同韵呢?
他望着那快要融在江水中的月影,纵身跃下了高楼,却没往江心的画舫中去,几个起落间身形便没入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他是否知晓片刻之后,那琴声又渐渐地黯了下去,竟是较初时还要凄沉几分,挑抹间瑟瑟琴音将断未断,每个音节间都好似隔了半拍,滴滴点点,似潇湘夜雨万里孤舟,沉云处有断雁低飞,哀唳西风。
画舫靠岸的时候,天色尚未转亮,韩非刚踏上渡口,就见卫庄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长阶的尽头,见他走近,缓缓开口道:“你真的决定了?”
韩非笑了笑,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我二人初见的时候,你曾断言在下的种种作为不过是困兽犹斗,卫庄兄可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卫庄抱剑望着他,片刻后皱眉道:“我说你但凡认清点时势,就该学学你的师弟李斯,早日收拾收拾去秦国当个谋士,而不是在此处同一帮乌合之众继续你们的权力游戏。”
韩非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眼下我终于遂了你的意,卫庄兄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关于那一日的情形,卫庄记得很清楚,当时韩非也是这样笑,笑着反问他“你这算是物伤其类?”他想韩非那时一定很想举他师哥的例子,所幸此人还算是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没把这话诉之于口,算是保全了一条小命。
然而卫庄眼下并没有同他开玩笑的心思,道:“若是你不想,我可以保证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韩非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卫庄竟会如此直白地给出承诺,笑道:“这样斩钉截铁的保证,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卫庄不答,只是淡淡地看了韩非一眼。他何等的敏锐,早已从韩非故作轻松的神色中明白了对方去意已决,只是既然如此,他又何苦再赶来此处问上一遍呢?卫庄自己也不清楚,或许这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吧,他自嘲似的想着。
韩非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世间有一些事,你明知其不可,却偏要飞蛾扑火般执意为之,这或许就是一个人的宿命了。他知道卫庄心中其实明白这点,更清楚卫庄也许终其一生也不甘心承认这一点,于是摇头道:“所以卫庄兄这是不打算放行了?”
卫庄沉默了片刻,忽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道:“我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他默默移开了视线,“这世上从来就没人能救得了这种蠢货。”
韩非看着眼前这位眉关紧锁的银发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开口道声“多谢”,多谢你这些时日来的付出,更多谢你此刻的理解,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他似乎极少向卫庄道谢,从前是觉得他们二人间似乎没有必要,现如今,却只怨言语太过单薄。
半晌,方才开口道:“卫庄兄,非确实是有一事想要拜托于你。”卫庄冷眼看着他,韩非继续道:“在下的小妹红莲......”
卫庄截口道:“她是你的妹妹,不是我的,你要是放不下心来,就自己呆在这里好好照看。”
韩非暗叹了一声,他知道卫庄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有种独到的温柔,只是平日里啬于显露,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候才显出冰山的一角来。他苦恼似的揉了揉额角,轻声道:“既然卫庄兄不愿帮我这个忙,非这里倒是还有一柄长剑,若是你......”
卫庄眼皮一掀,没让他讲下去:“不用说了,你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去做,我不会帮你。”
韩非眨了眨眼睛,促狭道:“好,很好,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
卫庄飞快地扫了他一记眼刀,却听韩非低声道:“有一句话,不知我从前是否同你讲过——有时候战胜你的对手,不一定需要用剑,当然了,杀人也是一样。”
卫庄冷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一届书生的处世信条吗?”
韩非哈哈一笑,道:“这是非作为友人,临别之际的一句劝告。”
卫庄一点也不想跟他“哈哈”,抱臂定定地望着他,韩非叹了口气,忽而郑重道:“江湖风雨如晦,卫庄兄,还望你日后多多保重。”
话音未落,便与卫庄擦身而过,挥了挥手,大步迈入了后方深深的宅院之中。
之后的一切发生地太快,种种变故叫人应接不暇,或许韩非当日里没说上一句“后会有期”,便是料准了他这一趟注定是有去无回,只是无论如何,时光从来不为世人停驻,随后数年里昔日的群雄逐一瓦解,秦国以其强横的实力一统天下——
一晃间,竟是已是整整十二年。
连绵了几日的大雨过后,桑海城内终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个艳阳天,开阔的街道上行人如织,有一辆马车自人群中缓缓驶过,滚滚的车轮碾过雨后坑洼的泥道,溅起了一阵细小的水花。
若是多瞧上两眼,就能发现这马车要比寻常规格大上几分,却并不怎么惹眼,车身通体素黑,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几乎称得上朴素。然而里边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罗帏绣幕一应俱全,一角的紫铜熏盒内燃着沉香,袅袅香烟萦绕其间,仿佛此处并非一方狭小的车厢,而是某位仙人的道观。
车内有两人对坐着,靠近车头的是一位蒙着眼纱的紫发女子,要是有朝臣在此,便能认出此女正是始皇身边的新晋红人——阴阳家右护法月神。另一位是个莫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的面容倒是俊秀,只是周身的皮肤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看着像是一副卧床多年的痨病模样。
此人正是昔日的韩国公子非。
关于这一身份,或许眼下已经没有什么人知晓了,想来也是,韩国的覆灭都已是十余年的旧事了,当年的雕栏画栋的王宫宝殿都早已化为了一抔黄土,哪里又还有人还惦记着一个昔日的王族公子呢——或许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只见韩非伸手掀开了一侧的车帘,一束日光透进来,洒在他的面颊上,将他本就惨白的皮肤衬地几近透明。
月神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就见对街的拐角处立了一位身量颇高的男子,面容隐于黑色的披风之下,只露出了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银发。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很动听,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之处。
韩非放下了帘子,街角那一抹黑色的声音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叫人怀疑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刚才那边有个人,好怪。”
怪,哪里怪?若是那一头不寻常的银发,倒确实是有几分古怪。月神心中思量着,不动声色道:“如何怪?”
韩非收回了视线,道:“那个人,他只有七日的阳寿了。”
刚才的那位银发男子从身形体态上看,分明就是正值壮年,若真如他所说只余七日阳寿,必是横死。
通常说来,便是能够预知横死,最多也只是隐约知晓对方寿数将尽,而这回韩非竟能道出确切的期限,无疑是大凶之兆,想来那人的最后的死状当是极为惨烈。
只是这世上真有人能预知他人的命数吗?
谁料月神竟丝毫没有质疑他的判断,当下心念几转,再开口时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迫切,追问道:“那你能救得了他吗?”
韩非脱口道:“他一心求死,我如何能救?”
话音未落,却兀自轻蹙起了眉头,总觉得这话竟像是似曾相识一般,思及此处,不由一阵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