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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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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寒铁】
狭长的密道中漆黑一片,唯有后方入口处透下了些许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诡异的药气,夹杂着些许人/血的腥味,两股气息互相交织,汇成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铺天盖地般直朝人鼻腔涌来,一阵一阵熏得人头皮发麻。
借着入口处渗下的点点灯光,韩非得以看清了眼前狭长的石道中竟密密麻麻地堆了一地的药人尸/体!说是“一地”或许还不确切,他们身处的这条密道本就狭窄,最宽处也仅能容三人并肩而行,好几处药人的尸身堆积在了一起,竟层层叠叠地累成了数座半人高尸堆。
韩非一手捂住了鼻子,那冲天的腥臭简直熏人作呕,他看着眼前层叠的尸身,不由蹙起了眉头,蜃楼上究竟有多少这样的药人,阴阳家是以何种手法将其炼制?他们的目的又会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制造供其差役的道具吗?
卫庄用剑鞘拨开了脚边几具药人的尸/身,这些药人们先前头戴的木桶大约是在打斗中脱落了,露出了底下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
韩非弯下腰来,试图从那些残破的面容中分辨出一丝逝者原先的眉目,然而这又谈何容易?眼前这些药人的五官大多在厮杀中为钝器所伤,五官早已严重变形,更有甚者,整块下颚都被人一剑掀飞了出去,双目大睁,鼻梁横断,哪里还有个人形?
卫庄心知他这么做只是徒劳,最终却也没有出言制止,默默将鲨齿佩回了腰间,道:“刚才的那一下,云中君并没有被封住穴道。”
韩非闻言却并不显惊讶,缓缓直起身子,随口道:“他还会移穴?”
“不见得就是移穴,”卫庄抱臂道,“当时项少羽出手之际,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封穴的力道其实不重,若以云中君的修为,强行冲开穴道也未尝不可。”
“那时候你问项少羽为何不直接杀了云中君,我便猜测此人或许还留了什么后手,原来是这样,”韩非点头道,“而你之所以没给他补上最后一击,是不愿流沙就此同阴阳家树敌?”
还有一个原因,韩非没问出口:是恐怕一击若是不成,反倒让在场几人看出自己不能擅用内力的端倪吗?
韩非没把话点透,卫庄心中却是明白,淡淡道:“流沙与阴阳家一开始便立场各异,遑论什么树敌,”他的话锋倏而一转,“关于这密道中的暗室,你怎么看?”
韩非深深地看了卫庄一眼,道:“当日你我见了炼丹塔内人首蛇身的天王像,便推测此地或是依伏羲八卦所建,不过后来又提到了蜀山的三足金乌与扶桑树,不知不觉间就将此事搁置到了一边。”
“伏羲八卦乃先天八卦,与当今道家所用的后天八卦又大有不同,仔细想想,倒是恰好吻合了阴阳家脱离道家本宗自成一派的时间,”卫庄道,“既然此处已是所谓的‘至阴’之地,那么崔昔所处的暗室就应该在八卦之中的‘至阳’所在。”
“不错,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方卦象中的阳气至盛之处无疑就是象征‘火’相的离位,”韩非缓缓上前几步,继而于一处石壁前站定,伸手细细地摩挲过面前凹凸不平的岩块表面。
卫庄迈步走到了他的身后:“需要我来吗?”
韩非“唔”了一声,指尖倏而触及了一块与众不同的凹槽,轻轻往里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机关运作的轰隆声,就见眼前的整块石壁竟然突然朝内一陷,继而缓缓升了起来。
“这间暗室,似乎经常有人造访。”韩非朝后退了一步,皱眉道。
卫庄挑眉,俯身从地上拾了一粒碎石,挥手朝那暗室内掷了进去,小小的石子在地板上轻巧地点了两下,最终静静地落在了西边的墙角。
卫庄同韩非对视一眼,率先提剑步入了石室之中,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变本加厉的药香,这味道与那些药人的血味十分相似,却更为浓郁,平心而论,甚至能称得上一声好闻。
韩非跟着走了进来,闻到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后也是一愣,然而下一刻,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主位上所置的东西给吸引了——
石室正中居然摆了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椁!
这间暗室与外头的密道一样没有安置火把,却并不显昏暗,只因那木棺两侧的墙面上分别悬挂了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身碧绿,通体泛着荧荧的幽光,两颗宝珠间的光华交相辉映,投射在后方漆黑的石壁上,好似春日平湖中漾起的层层水光。
卫庄看着眼前的宝珠交辉的奇景,却轻轻蹙起了眉头:“你说阴阳家的人为何要在此处安置夜明珠,就只为了照明?”
韩非微眯起眼,端详着墙头那两颗并排的宝珠:“确实,这种大小的夜明珠本就罕有,何况眼前这两颗的成色无疑称得上极品,搁置在此处着实可惜了。”
“你刚才说这间暗室似乎时常有人造访,”卫庄道,“若是如此,选用火把或是鲛油照明不是更好吗?”
“‘于至阴至阳之地,觅非死非生之物’,”韩非喃喃道,目光倏而落在了面前的楠木棺椁上,“卫庄兄,你当时推测这一句提示中‘非死非生’之物当是药人一类的存在,所以这棺中该不会就是......”
卫庄抬眼朝那木棺望去,夜明珠的荧光之下,偌大的棺椁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金光,色泽犹如灯下琥珀,盏中琼浆,一看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他思忖片刻,继而抬起食中二指,沿着目光表面的雕花纹理一路朝前轻轻滑动,指腹擦过棺盖表面,勾起一阵别样清晰的触感:“这棺椁用的似乎是金丝楠木。”
“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韩非低声道,“如此规格,若是上头再添点龙纹,只怕是可以直接抬进皇陵了。”
卫庄俯身侧耳靠近棺盖,凝神细听片刻,抬头道:“里面没有呼吸声。”
韩非想了想,迟疑道:“那些阴阳家的药人......似乎还是有鼻息的。”
卫庄点头,双指就要探到棺盖尽头时,长眉倏而一挑:“这里有一处机关。”
他话音未落,只听“滋啦”一声尖锐的利响,仿佛女人长长的指甲狠狠划过地面,韩非眼角一跳——那声音竟是从面前这口楠木棺椁中传出的!
卫庄一个旋身退开了数尺,落至了韩非身侧,拇指压在剑鞘上,无声地将鲨齿推开了一截,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此刻已经消失了,不大的暗室中顷刻重归静寂,周遭一时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刚才的那阵响声,”韩非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它听上去就像指甲摩过木板?”
“我看那东西与其说是人的指甲,倒不如说是什么利刃。”卫庄以眼神示意韩非待在原地,再次来到了那木棺的前方。
韩非定了定神,抬眼再朝那木棺望去,光洁的棺盖上并不似寻常棺椁般雕刻了麒麟走凤一类的瑞兽,而是散乱地凿了若干五角樱状的浮雕,仿佛棋盘中错落的棋子。他一愣,那樱花的分布与北天紫微垣内的星宿排列十分相似,尤其是正中处的七朵,连线分明与那北斗七星如出一辙。
这时卫庄启动了棺椁末端的机关,预想中的机关运转声却没有到来,只听“咔”一声轻响,那棺椁的盖板倏地打开了一条指节长的小缝!
紧接着,有一股墨绿色的稠液缓缓自那开口处流了出来,浓稠的汁液顺着棺身一路而下,滴滴答答地淌到了脚下的青石砖上。
韩非伸手掩住了鼻子,皱眉道:“这味道是......”
“恐怕就是这间石室中‘药香’的源头了,”卫庄盯着那道漆黑的细缝,“这椁中内棺,居然是一口石棺。”
“石棺,”韩非一愣,“内棺的棺盖难道一开始就没有合上?”
“不,”卫庄摇头道,“应该是刚才的那处机关应同时开启了外椁与内棺盖。”
韩非缓缓道,“真说起来,这等规格的大棺,历朝来多是以石棺为椁,内置楠木里棺,这里却恰好反了过来。”
“颠倒荒谬之象,”卫庄看了他一眼:“不觉得这与批注中的那一句‘非死非生’很像吗——若是死物,又何言生;若为生者,又遑论死?”
韩非的视线落在棺椁上:“这棺盖上的樱花纹饰,指的应当是北天中央的紫微垣,而正中的那七花连线,无疑就是北斗。”
卫庄挑眉道:“樱花的纹饰本身似乎就十分少见。”
“还记得之前那处‘蜀道’内的樱院吗,”韩非抬眼看向他,“这棺材或许也会与蜀山有所联系?”
“说起这个,”卫庄点头道,“我从前倒是听闻蜀中一带的老人逝世后,子女会将尸身置于一块名为‘七星板’的木板上,待大殓时将遗体连这七星板一同安入棺中。”
他停顿了一下:“所谓七星板,顾名思义就是在一长木板上凿出七孔,复以横槽使之互通,七孔相连之状就正如那中天北斗。”
韩非沉吟片刻,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咚”的一声闷响,居然是有什么东西自内部猛地撞击了一下棺盖,力道极大,一时间竟连外侧的棺壁都开始微微颤抖。
下一刻,那阵似指甲划过木板的尖响又一次自棺中传出,然而这一回,刺人鼓膜的锐响再不是短促的一声,尖锐的响声骤起,竟好似成百上千根“手指”同时狠狠摩擦过棺壁。
韩非的后背陡然蹿上了一股凉意,此刻以他的耳力也能分辨出那重重划过棺壁的绝非人的指甲,而是什么更锋利的,如金石似锋刃般的锐物。
这棺中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同时发出这等密集而可怖的尖响?难道对方身上还能有上百只手足不成?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道:“我们现在要开棺吗?”
卫庄侧过头看向他,皱眉道:“你退后。”
说着上前一步,以鲨齿剑柄抵于椁盖一侧,手背上青筋暴起,陡然发力,怎料那椁盖上也不知安了什么机关,甫一施力,竟就这么直接拉开了一尺有余!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闷响,与之一同被推开的竟还有木椁下方厚重的石棺盖板,想来这椁中当是有机括将两者连接在了一起。
两人屏息朝那开口处望去,突然,整具棺椁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一股馥郁的药风扑面而来,不等韩非看清那自棺中蹿出的黑影究竟身为何物,就见那暴起的身影陡然朝后方一扫,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但听“哐当”一声清响,整间石室中顷刻已是一片漆黑——
墙头的两颗夜明珠竟被那“黑影”一举砸了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