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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北斗】
      转眼间便已至小雪,位于东海之滨的桑海城虽终年不雪,这日入夜时分,开阔的海面上却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细雨。

      南方的冬雨总是如此,乍看毫不惹眼,实则比塞外的鹅毛大雪有过之而无不及,冰冷的雨丝细密地打在身上,好似一根根刺入肌肤的银针,逼人的寒意若有实质般渗透衣料,毫不留情地带走了蜃楼甲板上的夜行客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韩非朝掌心呵了一口气,却也无济于事,温热的气体遇上漫天冷雨,顷刻间于掌心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缓缓地搓了搓手,抬头望向北面的夜空,横斜的北斗星此刻早已隐于了厚重的阴云之后,目光所及唯有一整片灰蒙蒙的雨雾。

      卫庄侧过头,朝他低声道:“甲板上一共有三支巡逻队,西北和东南两侧的应当只是阴阳家的傀儡,不过东北面的那一支,”他停顿了一下,“领队的应该是阴阳家的五大长老中的一人。”

      “五大长老之中,掌管土、水二部的湘军、湘夫人并不在这蜃楼上,而云中君一向闭门炼丹,”韩非皱眉道,“这一人应当是掌管火部的大司命或是木部的少司命。”

      卫庄轻点了一下头,他今日没穿以往那件标志性的黑金大氅,而是换了身利落的夜行短打,一头及腰的银发高高地束起来,随意地绑于脑后。

      韩非抬眼看着他。

      他于桑海街头见到卫庄的第一面,只是遥遥一眼,觉得对方身上有股端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正如当日项少羽所讲的——是个叫人见之难忘的“魔头”。

      然而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恶鬼,行走于六合间的,哪个不是肉体凡胎的凡人?有那么一个瞬间,韩非忽而觉得卫庄此刻卸下的仿佛并非一件宽阔的大氅,而是一副压在肩头的重担。

      卫庄倏而侧过头,朝韩非道:“蜃楼上每晚都会有这样密集的巡逻?”

      韩非回过神来,摇头道:“一般每晚只会有一组傀儡的夜巡,你不觉得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吗?”

      “难道这蜃楼上除了我们外还有其他的闯入者?”卫庄冷声道,“船上的巡逻队伍必然不只是甲板上的这三支,我倒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让阴阳家如此大动干戈。”

      “当初盖先生上蜃楼,是为了寻一个叫天明的少年,”韩非目光一转,“你说这位少年如今还会在蜃楼上吗?”

      他的话音未落,船尾最高处的蟾宫中蓦然爆出了一道强光,好似要撕开这片晦暗的夜色,
      下一刻高阁之上倏而响起了一阵凄厉的鸟唳,紧接着就见一只浑身泛着金辉的三足金乌振翅破窗而出!

      韩非眺目望去,依稀见到与那金乌一同跃下高阁的,好像还有一个孩童般的黑影。卫庄却不看那蟾宫上的奇景,甲板上的三支巡逻小队在听到那一声鸟唳的同时,便齐齐奔向了船尾蟾宫的方向,他的视线飞快地朝四下逡巡一周,一把握住了韩非的手腕:“我们走。”

      就在这时,如一团金色焰火般盘旋天际的金乌陡然自半空炸开,登时散作了万千光华点点,星星荧荧的金色粉末伴着周遭如雾的雨丝一齐自天际缓缓坠落,一时间蜃楼上空的金辉弥漫,仿佛一场缥缈的梦。

      然而韩非与卫庄却无暇一赏这漫天美景,两人顺着上一回的旧路一路飞奔,途径先前那条两侧皆是黑底流云纹拉门的长廊时,不由脚步一缓,只是这一回也不知为何,那骇人的黄铜巨眼并未骤然出现。

      推开复道尽头那扇青铜石门的时候,韩非照例取了走道一侧的烛台,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长阶而下,卫庄道:“你觉得阴阳极为何要围捕那个小鬼,就因为他闯入者的身份?”

      “当时蟾宫上破窗而出的那只三足金乌,卫庄兄你可见到了?”韩非道,“此中的缘由,想来同那金乌脱不开干系。”

      韩非一顿,又道:“‘天明’,是那孩子的名字?”

      “他是荆轲的儿子,荆天明,”卫庄道,“这名字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韩非轻笑了一下,“晨曦破晓,夜尽天明,倒真不失为个好名字。”

      卫庄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关于那崔昔的具体方位,你现在可有头绪?上一回我们前来此处,似乎也没见到炼丹塔与云霄阁内有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韩非伸手敲了两下身侧潮湿的岩壁,厚重的岩石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若有所思道:“那条连接炼丹塔与云霄阁的密道,里面的石壁是空心的——”

      卫庄转头看了韩非一眼,缓缓道:“你是说那条密道中或许还会设有暗室?”

      韩非点头道:“一路来的石壁都是整块的山岩,内部也皆为实心,为何单单那一处密道中的石壁为空心,这也未免太过蹊跷。”

      “于‘黄泉道’侧的密室,”卫庄冷声道,“想来这便是所谓的‘至阴’之地了。”

      “扶桑树接通轮回,横跨阴阳,而象征‘阳’的金乌又恰于今夜在蜃楼之上现身——”

      这时,卫庄倏而停下了脚步,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韩非噤声。

      此刻两人已身处长阶的末端,可以见到不远处有微弱的亮光自前方石门狭缝中传来,卫庄上前凝神分辨片刻,继而转过身来,压着嗓音道:“里头有人,还不只一个,不过......其他几人的气息很弱,大概是濒死了。”

      韩非低声道:“那剩下的一人,会是云中君吗?”

      卫庄略一点头:“云中君眼下身处石柱顶端炼丹炉所在的平台上,照这个距离,若以此人的修为,就算察觉到了塔楼内有人闯入,也不见得能立刻判断出我们二人的方位。”

      他右手的拇指抵在剑鞘上,无声地将鲨齿推开了一点,回眸一眼韩非:“环绕中心石柱的云梯共有三条,紧跟我,我们从后方绕过去。”

      石柱顶端,宝葫状的丹炉内燃着熊熊焰火,灼目的烈焰轻轻摇曳,卷起滚滚热浪,好似神话中凤凰涅槃时周身燃起的三昧真火,如有生命般直往人眼中撞来。

      云中君腰间佩的那柄宝剑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此刻他端着右手,掌心中凝着一团淡蓝色的气焰,另一手垂于身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竟是五指发力掐着一位少女的柔软的脖颈!

      那少女身形娇小,一头如乌云般的青丝没了发带的束缚,散乱不堪地垂于身后,正是当日里与卫庄和韩非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石兰。

      石兰额角的皮肤被钝器擦破了一块,大量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脸庞缓缓淌下,滴到地上,留下了点点斑驳的血迹。一股浓重的腥甜味蓦地涌上了她的喉口,石兰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甫一张嘴,就咯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沫。

      然而云中君显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雅兴,掐着少女脖颈的五指猛地一收,掌中力道不减反增,接着猛一挥手,毫不留情地将石兰甩到了地上。

      “不知死活的东西。”云中君嗤笑道。

      石兰剧烈地咳嗽着,此刻她全身上下早已没了半分力气,眼皮就像是注了铅般沉重,费尽全力撑开了眼,视野中却尽是模糊的一片。两侧环抱柱身的天王低眉垂目,悲天悯人般默默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少女的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迷离的视线倏而对上了那石像的双眼,竟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哪里是什么慈悲的天神,分明就是地狱中食/人的罗刹。

      云中君缓步踱上前去,好似欣赏什么私人珍藏般打量着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少女,接着右手一抬,掌中的蓝焰倏而光芒大盛,冷笑一声,以手为刃直朝石兰斩去!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劈头直朝他迎面砍来。

      云中君心头一惊,当即收手作挡,却依旧慢了一步,只觉喉口处瞬间传来了一阵钻心般的刺痛,他咬牙猛提一口真气,蓦地倾身后倒,堪堪与那泛着寒光的刃口擦身而过。

      乘着这当口,云中君骤然高喝一声,双手向上一推,将掌中真气朝前猛地一送,当机立断地借力一个旋身,整个人顷刻间便已退出去一丈有余。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瞳孔不由倏地一缩——

      竟是卫庄。

      卫庄一剑送出,却像是丝毫没有追击的打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手中鲨齿已然还入鞘中。

      云中君伸手朝颈间一抹,掌心果不其然红了一片,他抬起眼来,只见卫庄立于三步开外的石阶之上,正面无表情地朝他望来。

      云中君不动声色地将一手负于身后,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卫庄今夜为何会出现在蜃楼上?近日蜀山的圣物三足金乌频频现身蜃楼之上,依星魂所言,这金乌应当还与昔日号称“东君”的焱妃关系匪浅,如若卫庄是为了此事而来,他的目的又会是这二者中的哪一个?

      卫庄的视线落在云中君喉口处那道细细的血丝上,他刚才的那一剑若是施了内力,此刻对方就算没有身首异处,颈间也该是血流如注了。

      然而这世间毕竟没有“如果”,不成立的假设再怎么美好,终究也只是百无一用的空想罢了,卫庄暗叹了口气,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对方身后敞开的密道口处忽有人影一闪。

      卫庄心中一动,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此刻二人之间相隔数步,偏偏卫庄的声音不知怎的又放的极轻,云中君心中登时一紧,连忙屏息凝神,这才分辨出对方刚才说的竟是一句“小心”。

      他不由一愣,这时身后突然一股劲风袭来,云中君眼角一抽,仓促侧身去躲,怎料来人已距他极近,根本躲闪不及。下一刻,左肋处骤然传来一阵了一阵尖锐的剧痛,一根只余半截的断剑直接由后腰贯穿了他胸前的肋骨!

      云中君的胸口不住地起伏着,仰头痛苦地咆哮了一声,一串剧烈地咳嗽过后,眼前倏而一黑,瞬间吐出一嘴的血沫子来。他挣扎着想要回头看清来人,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当即出手如电,接连封住了云中君身上的几处大穴。

      顷刻间,云中君脸上神情几变,他的双目大睁,嘴唇开合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终于,中年男子的身形一晃,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就这么直直地迎头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卫庄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原来那一剑刺向云中君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云霄阁中与石兰一道的项少羽。

      项少羽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徒留半截的断剑,锋利的剑刃前端深深没入了云中君的身躯,却也将他右手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缓缓淌下,外翻的皮肉之下隐约露出了一小段森白的手骨。

      方才的突袭中他的神经高度紧绷,尚没什么感觉,此刻心头大患一除,项少羽这才惊觉自己全身的经脉早已撑至了极限,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全身上下冷得厉害,脑袋里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项少羽挣扎着稳住了身形,勉力直身来,一脸戒备地朝卫庄的方向望去。然而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他竟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石兰的瞳孔倏而一缩,猛地伸手捂住了嘴,这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只见项少羽的双眸黯淡无光,有两行血泪无声地自眼角滑落,染红了他胸前织纹繁复的衣襟。

      她的脑海中“嗡”的一声,此刻哪里顾得上其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然而双腿却软的好似面条,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还未直起身来,便再次跪倒在了原地。

      这时,面前忽然伸来了一只手,石兰费力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身着紫衫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前,她眨了眨眼睛,恍然认出了眼前人正是数日前云霄阁中和流沙之主同行的那位公子。

      韩非弯腰将她扶了起来,石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二人究竟是敌是友,唯恐一句说错,反倒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踟蹰片刻,强忍着一身伤痛朝韩非拱手道:“多谢这位......”

      “在下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何必言谢,”韩非说着,抬眼朝卫庄的方向望去,“若真要谢,也该去找他。”

      卫庄耳力卓绝,自然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他刚才虽出手救下了石兰的性命,却远没有那份关心一个素昧平生的小鬼的闲心,目光一转,视线落在了项少羽手中的那把断剑上——

      那是云中君的佩剑天照。

      卫庄长眉一挑,朝项少羽道:“他这般对你,你就不打算杀了他?”

      “与你无关。”项少羽飞快地答道,他双眼目力已失,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对方大致的方位。

      卫庄看着眼前面色紧绷的少年,冷笑了一声:“当心后患无穷。”

      韩非注视着项少羽,他上一次见到这位此人时,只觉这少年身手不错,若在同龄人中当称得上一声顶尖,话虽如此,却终归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然而短短几天,眼前这位褐发的少年好似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突然间成长了不少,眉宇间那点懵懂的稚气倏而散尽了,周身竟隐隐透出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来。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晃间,竟已到了这些少年人们崭露头角的时候。韩非目光一转,正对上卫庄朝他投来的眼色,快步走上前去,随对方一同迈入了前方的密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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