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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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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崔昔】
霎时间石室内漆黑一片,唯有脚下夜明珠的碎片透出些许细碎的微光,仿佛暗夜中缀于天际的点点寒星。
有一丝极细的寒光倒映在了鲨齿的锋刃上,下一刻,空气中蓦然响起了一阵锐物破风之声,卫庄倏而睁开紧闭的双眼,脚尖轻轻一点,提剑直朝声源的方位劈去,长剑上的剑光瞬间凝为了一点,如流星般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绚烂的长弧。
“哐当”一声脆响,剑锋与“黑影”两厢碰撞,擦出了一道灼目的火星,卫庄眼角猛地一跳,虎口处竟是一阵阵地发麻,感觉自己刚才一剑砍中的哪里是什么活物,分明就是一块刀枪不入的陨铁。
借着长剑上迸出的那阵火光,卫庄这才看清了对方的真身,瞳仁骤然一缩——
那黑影竟是条一人多高的蜈蚣!
他本以为那棺中躺的会是药人一类的存在,或许更为敏捷,或许更为强健,然而无论如何,也当属“肉体凡胎”的范畴,怎料眼前这位,非但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一身躯壳简直恍若金石所铸,剑刃砍在上面竟纹丝不动,连它一丝毫毛也没有伤到。
“韩非,”卫庄低喝一声,“你先出去!”
韩非心知卫庄这是想将那长虫困在这石室之中,弯腰拾起了脚边一块夜明珠的碎片,毫不犹豫地退了出去。
卫庄始终分出一分心神于韩非身上,此刻见他已身至室外,当即轻叱一声,凌空一旋身闪过了蜈蚣当头劈来的一爪,紧接着手腕轻轻一别,转瞬间已行云流水般递出三剑,劈、提、斩三招一气呵成。
他一头银色的长发受剑风所激,于身后肆意地飞扬起来,漂亮的剑法之下,那九尺余长的蜈蚣竟不敢近身,乘着这个当口,卫庄顺势朝后一退,眨眼间便已到了室外。
韩非早已候在了出口处,一手置于机关之上,卫庄飞掠而出的那一刻,当机立断地触动了石墙的机关。
伴随着一阵隆隆的轰鸣声,宽阔的石门自岩壁上方缓缓降落,不住有尘土与碎石自其上簌簌而堕,扬起了一阵轻薄的沙尘,眼看暗室就要严丝合缝地再次关闭。
电光石火间,只见石门与地面的夹缝中忽有寒光一闪,带起一阵渗着寒气的劲风,迎头盖脸地朝门前二人的面门袭来。
卫庄眼皮也不眨一下,手腕一提,掌中鲨齿倏而拉开,雪亮的剑光瞬间破空而出,撕开了眼前这片昏黑的暗幕,势如飓风般直朝那蜈蚣裸露的腹部斩去。
硕大的蜈蚣侧身一避,下一刻,上方厚重的石门“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它的长到邪门的身躯之上,长虫骤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刺人鼓膜的尖哮,诡异的声线时而尖锐,时而粗厉,恍若战场上万千长矛与铜盾猛然相撞,一阵一阵直引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它周身数百只利刃般的长爪似痉挛般毫无章法地挥动起来,半截探出门外的身躯发疯似的上下摆动,不管不顾地狠命锤击着地面,震起了身前一圈散落的碎石。
“疯了。”韩非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卫庄看着那长虫不要命般疯狂扭动的身躯,心头重重一跳,一把拽过了韩非的手腕,拉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石道尽头奔去。
“那东西想要冲出来,”卫庄飞快道,“我们走!”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阵骇人的利刃刮地之声又重新自后方不远处响了起来,蜈蚣凄厉的尖鸣在密道内荡开了阵阵回音,嘶哑的哮声顷刻充斥了密道,声声直逼得人寒毛倒竖。
石道尽头连通的是云中君的寝殿云霄阁,就在两人一路狂奔至了阁内,反手将身后大门一栓,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外“哐当”一声巨响,那百足蜈蚣竟已开始撞门了。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话语间还带着喘,断续道:“这云霄阁中.......可还有其他出口?”
他的话音未落,外头的地动山摇般的撞门声倏而停了,两人心中一沉,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便听“咣”一声脆响,大门上方镶着碧色琉璃的副窗顷刻分崩离析,四分五裂的琉璃碎块在这一室的烛火下泛着水光,天女散花般洒落了一地。
蜈蚣破窗而入的那一刹那,卫庄手中剑光一闪,青锋出鞘发出了一阵短促的锐鸣,不等当空散下的第一块碧琉璃落到地上,便已旋身飞掠至了那长虫身前,紧接着双手猛然发力,朝对方迎头就是一记竖斩。
剑锋与虫躯短兵相接,一股难以言喻的劲力顺着剑身传至了卫庄掌中,他的眉心轻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握剑的手势。
与此同时,百足蜈蚣金石般的头颅上赫然裂开一道寸余的裂口,瞬间发出一阵渗人骨髓的尖啸,下一刻,只见它两侧的密密麻麻的虫骤然颤动起来,腹部一抽,陡然喷出一股墨绿色的稠液来!
卫庄心头一跳,当即闪身避退,电光石火间却仍有两滴浓稠的虫液溅到了他扬起的衣摆之上,定晴一看,那粘到虫液的衣料顷刻间竟化作了一把齑粉,纷纷扬扬的飘落到了地上,漆黑的短打上徒留两处指盖大小的孔洞。
饶是卫庄见多识广,见了此情此景,也不由觉得有些恶心。他看着不远处长虫腹部源源不断渗出的稠液,神色微变,突然,身后有人高声道:“当心!”
下一刻,忽闻后方有风声骤起,卫庄本能地侧身一避,一股泛着红光的热流与他擦肩而过,蓦然抬眼望去,那隔空掷来的竟是一支细长的红烛。
紧接着,那九尺余长的蜈蚣猛然昂起头来,暴发出了一阵凄厉的亢哮,不同于之前几回刺耳的尖鸣,此刻它的叫声粗粝而嘶哑,仿佛两块锈铁互相摩擦,竟像是承受着某种极大的痛楚。
卫庄微眯起眼,就见那蜈蚣奇长的身躯朝后一弯,下凹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原本固若铠甲般的躯干此刻遇上烛火,竟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韩非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腔,朝卫庄高声喝道:“这东西畏火!”
卫庄闻言,也不管韩非为何如此笃定,脚尖朝后轻轻一点,转瞬已掠至韩非所处的平台之上,紧接着伸手朝后方的仙鹤烛台上凌空一扫,但听“嗖嗖”一阵风响,指尖三根摇曳的红烛便已猛然朝那长虫掷去。
他的准头极好,三根红烛的火苗在空中几乎凝于一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蜈蚣不住颤动的腹部。橘红的火光甫一触及虫身,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了开来,那烛火初时分明只是豆大的一点,不出片刻,竟已掀起了滚滚红浪,势不可挡地席卷了蜈蚣周身。
炽烈的火光中,长虫的哀嚎一阵高过一阵,震耳欲聋的哮声恍若狂澜拍崖,下一刻,它身侧两排密集到渗人的虫腿猛然抽搐了一下,而后只听“噗”一声,那硕大的身躯竟凭空自原地炸开了。
无数虫身的碎块和着粘稠的绿液当空爆开,直朝台上二人飞来,卫庄早有防备,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手中鲨齿快得好似北地的暴风,错出的刀光与剑影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密网,滴水不漏地击落了迎面而来的尸/块。
不知多久,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放眼望去,主道中央早已没了那长虫的身影,青石砖上唯余一地黑灰,以及一枚朱红似血的内丹。
这一系列的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好一会儿,韩非才望着不远处那枚赤丹喃喃道:“所以这条蜈蚣,不,这内丹难道就是所谓的‘崔昔’了?”
卫庄收了剑,上前拾起了那枚赤色的内丹,回头道:“你刚才怎知那蜈蚣畏火?”
“之前密室中的那具棺椁,”韩非道,“椁盖上雕的是蜀地的五角樱花。”
“和早前蜃楼上的设有惘障的樱院有关?”卫庄扬眉,“我记得你说那迷阵名为‘蜀道’。”
韩非点头道:“既然‘蜀道’依五行之相所建,我便猜想或许这长虫身上亦有什么,恰好暗合五行轮转之律——”
“‘崔昔’较‘璀错’差了一玉一金,所以你推断这长虫所属金相,而五行之中克金者火,”卫庄扫了眼一侧列排的仙鹤烛台,“所幸这里倒是不怎么缺火。”
“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韩非道,“虽说这‘崔昔’和金相必然相关,但它既然是缺‘金’的一方,你说它为何并非代表为金所克的木相?”
卫庄想了想,道:“或许它本身就是以‘金气’为食,是以属金?”
韩非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原来如此......卫庄兄,你还记得我当初与你说的斗牛二宿间的紫气吗?”
“当时我们说那是名剑现世之兆,”卫庄一愣,旋即恍然道:“难不成那条蜈蚣依傍的就是此剑?”
“若是当真如此,这一切便解释得通了,阴阳家四处散播‘荧惑守心’一说,妄图借此混淆视听,只因他们便是那幕后的藏剑之人,”韩非皱眉道,“他们大费周章地匿名剑于地底,为的居然就是养这么一只虫子?”
荒唐,这一切何其荒唐!
卫庄注视着脚下一地的黑灰,道:“那蜈蚣腹部渗出的稠液,不觉得和那些药人的血很像吗?”
“似乎是还要更浓稠些,药香也更重,”韩非轻叹了一声,“恐怕阴阳家就是用这虫液炼制的药人。”
卫庄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所以那棺椁中有的不只是一条长虫——”应当还有一柄宝剑。
韩非点头,同他十指相扣:“结果究竟如何,我们过去一看便知。”
两人折回了密道中的暗室,卫庄持了盏由云霄阁内取来的烛台,俯身朝敞开的内棺中一照,一股呛鼻的药气登时扑面而来,石棺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虫液,墨绿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阵阵诡异的幽光。
棺中确实有一柄长剑,剑身被施以符咒,静静地悬浮于棺底墨绿的虫液之上,卫庄伸手将烛火靠近了一点,眼前的长剑的确不同寻常,然而能否称其“神兵利器”却是有待商榷——
这分明就是一把支离破碎的断剑!
韩非见他神色有异,走上前来探身一看,只见那棺中剑的剑身早已分崩离析作了数段,大小的寒铁碎片零散地悬于半空,昏暗的烛光下漆黑的剑身擦过一丝极细的反光,竟显出某种不可名状的幽深来。
韩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柄断剑,竟是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喃喃道:“这剑是......”
卫庄侧身将烛台递给他,有一瞬间,突然无端地想起了当年韩非曾持有一把来历不详的长剑,他知道此剑剑号“逆鳞”,却未曾见过它的真身,难道眼下棺中的那把......
就在他微微出神的当口,韩非仿佛受了什么蛊惑般,突然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俯身就要去揭剑上的符文。
卫庄猛地回过神来,竟没来得及制止他的动作,指尖触及剑身的那一瞬间,石棺剧震,那破碎的长剑骤然爆出了一道耀眼强光,瞬间照亮了一室昏暗的石窖。
韩非脑中“嗡”一声,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这一刻,他好似一场大梦初醒,无数纷繁错杂的前尘往事如同脱缰的烈马般跨越时空朝他呼啸而来。
这份记忆尘封多年,此刻再次开启竟无半分黯淡,历历往事纤毫毕现,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不由分说地在他心头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