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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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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回星】
是时忽有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一地斑斓的落叶,长廊外,满枝的金桂簌簌而堕,空气中浸着一股轻柔的暗香,携秋风一道回旋庭间。
卫庄伸手覆上了韩非的面颊,指腹轻擦过他鬓边的发丝,眼前人有一双桃花般的眼睛,澄澈的双眸映出了一弯静若止水的月色,那般亮,却又那般安静,叫人看上一眼,便再也无法忘记。半晌,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韩非的眼睛。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罩在韩非肩头。
韩非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月光洒在卫庄银色的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清浅的辉,这一刻,他心头的那根弦仿佛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清响,如水面涟漪般朝四周缓缓荡漾开去。
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低低“恩”了一声,伸手去拢肩头的那件大氅。
晴朗的夜空中星河似锦,卫庄仰头望着漫天银汉,闪耀的繁星在缥缈的云渚间缓缓流动,好似上元时节护城河中顺水飘荡的千盏莲灯,与中天的一弯皎月遥相呼应,美得近乎虚幻。
韩非却不看头顶群星璀璨,视线在庭中徘徊几番,最后无声地落在了卫庄身上。卫庄的五官较寻常的中原人更为深邃,鼻挺唇薄,想来该是极讨女子喜欢的类型,只是眉宇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透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来。
然而这人越是这样端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韩非心中就越是有些痒痒的,忍不住想要出言逗他,看他那张一沉不变的冷脸上露出点别样的表情来。
卫庄自然注意到了韩非的目光,收回了视线,朝他道:“当时在蜃楼上,你曾说或许荧惑守心一说本身就是个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散播传言者的真正目的在于掩饰斗牛二宿间的异象。”
“这也只是一个推测。”韩非道。
卫庄道:“那么斗牛二宿间的异象究竟是什么?”
韩非抬头望向了北面的星空,皱眉道:“自本月初荧惑守心来,斗牛间不知为何恒有紫气。”
“紫气?”卫庄一愣,“那岂不是正好吻合了太阿与龙泉二剑现世的传说[注1]?”
韩非点头道:“吴越之地自古宝剑频出,相传百年前,斗牛间紫气频现,其时有通纬象者占星律,掘地四丈得一石函,内有双剑,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剑光似水,宝气非常。”
“龙泉剑早已在连年征战中不知所踪,”卫庄道,“不过宝剑太阿,眼下就在儒家小圣贤庄的掌门人伏念手中。”
“儒家,”韩非目光一转,“难道这个‘小圣贤庄’也在桑海?”
“不错,”卫庄挑眉,“依你之见,这一次斗牛间的异象也将是名剑现世之兆?”
“所谓紫气,当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韩非道,“只是若真如此,那些人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掩饰一柄宝剑现世的消息?”
卫庄知他心中所想,接道:“神兵固然可贵,然而它作为一件为人所用的兵器,价值自然十分有限,除非——”
韩非与他无声地对视一眼,沉声道:“除非这把宝剑并不是用来杀人的。”
“好比嬴政所持的名剑天问,”卫庄抱臂道,“据称此剑较寻常刀剑长出半尺有余,若是用来杀人无疑累赘,与其称其为一把兵器,倒不如说是某种象征。”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韩非微眯起眼,“那就是试图掩盖这一消息的那群人,其实已经持有了此剑。”
卫庄目光一凛,随即竟缓缓笑了起来:“这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韩非沉吟片刻,道:“或许他们多年以前便寻得了此剑,随后出于某种目的将其雪藏了起来,然而一代神兵又岂会甘于这般?眼下斗牛二宿间紫气乍现,主谋者不得已,才将荧惑守心一说四散民间,妄图以此混淆视听。”
卫庄冷声道:“如今天下各方势力之中,既精晓星律,又有如此手腕与执行力的,似乎也只有阴阳家了。”
韩非眼皮一掀:“没想到回过头来,一切线索又重新汇于了蜃楼之上。”
“我这里还有几个消息要告诉你,”卫庄看向他,“荧惑守心那晚,东郡城郊有彗星坠地,当地百姓纷纷奉其为神迹,然而这处‘神迹’不出半日便被帝国军队严加把守,只因这块荧惑之石上面还刻了‘亡秦者胡’四个大字。”
韩非挑眉:“这可真是稀奇。”
“此事的蹊跷之处远不止如此,”卫庄道,“次日天明时分,驻地守军赫然发现那荧惑之石上还凭空多出了两句话,一句是‘扶苏立’,另一句则是‘始皇帝死而地分’。”
“这扶苏,莫不是......”
“扶苏是嬴政的嫡长子,帝国皇位的继承人,话虽如此,却不代表其他人就甘愿放弃这一宝座——譬如说,十八世子胡亥,”卫庄目光一转,“胡亥在朝中党羽繁多,其中又以罗网统领赵高为首。”
韩非皱眉道:“你是说,此事还涉及到帝国内部的权利角逐?”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权利角逐。”卫庄冷冷道。
“是——”韩非耸肩,摊手道:“那么依卫庄兄高见,阴阳家又当是站在哪条船上呢?”
“我以为这件事你会比我清楚,”卫庄冷哼了一声,“要说我,阴阳家似乎从始至终攀附的就只有嬴政一人,或许不等始皇这棵大树倒下,偌大的阴阳一派便要‘功成身退’了。”
“这倒是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做法啊。”韩非扬眉道,“不过我觉得阴阳家上下似乎并非一心,就拿星魂与月神两位护法来说,二人虽为同僚,却各自为政,门派内部党争不可谓不激烈。”
“你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吗?”卫庄看了他一眼,道:“我对其他门派内部的勾心斗角没有兴趣,不过,星魂同太子党的帝国名将蒙恬倒是关系匪浅。”
“哦,”韩非眼里现出笑意,揶揄道:“怎么个关系匪浅,难道是像我同卫庄兄这样吗?”
卫庄眉梢一扬,伸手捏住了韩非的下巴,倾身向前同他直视,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卫庄兄这么说我可是会很伤心的,”韩非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着握起了卫庄朝他神来的右手,低头轻吻了一下对方掌心横生的剑茧,继而抬眼道:“依你所言,阴阳家在朝中并无明确的结盟,既如此,如若故意刻意隐瞒宝剑现世消息的真是他们,其目的也就自然不会是扶植扶苏或是胡亥上位。”
“或许,”卫庄目光闪动了一下,回握住了韩非的右手,“不过阴阳家这株墙头草大风起时究竟会倒向哪边,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数日后,东郡地界。
细雨初过,和煦的日光照耀在远处层叠似障的山峦上,更衬漫山苍翠如洗。雨后的走马道上落了一层细而软的松针,两侧的松树梢头尚悬着露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韩非伸手正了正头上的斗笠,朝卫庄道:“当日桑海客栈那晚,班大师说逍遥子同墨家高渐离一道赴东郡调查荧惑之石一事,也不知这二人眼下身至何方。”
“逍遥子一行前来东郡,为的可不止是荧惑之石一事,”卫庄手中缰绳一收,道:“几日前墨家与流沙的密会上,范增曾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说是神农令已重现江湖。”
“神农令?”
“神农令实为一块农家的悬赏令牌,”卫庄道,“每十年一度重现江湖,据称只能由历任农家侠魁发布,然而现任侠魁田光已于三年前不知所踪,眼下农家各堂可谓是群龙无首。”
“农家向来是诸子百家之中人数最多的一派,正所谓农商九流,鱼龙混杂,”韩非望向卫庄,“如今他们也想来东郡掺一趟荧惑之石的浑水?”
“想来如此,”卫庄道,“白凤传来消息,这几日大批农家弟子正齐往东郡集结,看势头,农家六堂似乎都各自派出了人马。”
“现任侠魁已死,而神农令却依旧重现人间,再加之眼下农家六堂齐赴东郡,”韩非笑起来,“要我猜,莫非那神农令上写的便是‘先得荧惑之石者继任侠魁’?”
卫庄看了韩非一眼,他知道神农令上写的正是“农家六堂十万弟子,先得荧惑之石残片者当继任侠魁”,与韩非的推测可谓分毫不差,不由叹道:“江湖各大门派内的明争暗斗,从古至今不都是如此吗?”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门派如人,无论昔时多么盛况空前,却也终归难逃衰微之日。
韩非本想问问鬼谷是否也是如此,却听卫庄这话说的怅然,于是改口道:“眼下荧惑之石坠地处已被帝国军队严加把守,方圆几里内无关人员不得入内,你觉得逍遥子一行这时会如何打算?”
“近日来东郡城内昼夜有官兵轮番巡视,这时贸然接近荧惑之石无疑并非明智之举,想来他们应当会先与此地的其他反秦势力成员汇合,”卫庄道,“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不见得就会有那么顺利.”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婉转而缥缈,如潮水般淌过长街,向四方荡漾开去。有一股甜腻的胭脂香味浸在风里,与那清丽的笛音交织在一起,掠过屋檐下列排的铜铃,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
一时间周遭嘈杂的人声倏而安静了下来,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了脚步,抬头朝曲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街道的尽头缓缓驶来了一架极尽奢靡的华轿,轿身通体呈盛开的莲花状,外侧镀以金漆,复以珠粉缀之,较寻常步辇大了两倍有余,光是抬轿的壮丁便有足足十二人。
韩非眺目望去,只见那层叠的帷幔之后,隐约现出了一女子曼妙的身形。
“醉梦楼的花魁。”卫庄皱眉道。
韩非收回了视线,挑眉道:“如今风月之地的姑娘们个个都有这般排场?”
卫庄斜了他一眼,道:“醉梦楼乃是农家神农堂下的据点,花魁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倒是听闻她与帝国上将王离交往密切——”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而止住了,韩非顺着卫庄的视线望去,只见对街一家毫不起眼的茶馆中坐了两个头戴斗笠的高挑男人,不由道:“莫非他们是……”
卫庄与他对视一眼:“是逍遥子和高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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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龙泉与太阿二剑的典故出自《晋书·张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