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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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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璀错】
茶馆内,逍遥子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余光瞥向廊外,只见方才前来搜查的秦将白屠正拦下了街道上那架惹眼的华轿,高渐离抬起头,同他无声地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身形蓦然一晃,悄无声息地闪进了街角的一条暗巷内。
突然,一抹黑影横空而出,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直朝二人面门袭来,高渐离吃了一惊,急忙侧身闪避,只听“笃”一声响,直直地钉入了身后的黄土墙面上,回头一眼,才看清了那迎面劈来的竟是把楠木剑鞘!
高渐离的心脏陡然狂跳起来,指尖一挑,掌中水寒剑脱鞘而出,朝空荡的巷中高声喝到:“是谁!”
就听北侧的窄道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一位身着黑衣的银发剑客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没了剑鞘的长剑。
此人身量颇高,宽肩窄腰,肩上披了件宽阔的黑金大氅,一头及腰的银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垂于身后,乍眼看去竟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味。
高渐离见了来人,脸色却是一沉,皱眉道:“怎么是你?”
“不错,是我,”卫庄缓缓走上前去,伸手拔下了嵌入墙内的剑鞘,这才眼皮一掀,朝面前二人道:“久违了,二位。”
逍遥子拇指一压,那推开了一截的雪霁剑又重新合了回去,朝他点头示意。
就在这时,后方忽有人大喝一声,一股浓重的杀气席卷而来,卫庄目光一凛,倏地移步朝旁一避,就见身后的屋檐上忽有一人双手持锤,纵身而下,巨大的铁锤猛然砸地,一时间脚下的地面竟都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大铁锤直起身来,双手十指交握,将手骨按得咔咔作响,从牙缝中里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卫庄嗤了一声,他手中鲨齿尚未归鞘,锐利的剑锋上寒芒胜雪,冷笑道:“比起这个,或许你现在更该担心一下自己——”
高渐离眼见二人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连忙轻咳一声,示意大铁锤稍安勿躁,接着转头朝卫庄道:“不知流沙之主千里迢迢前来东郡,是有何贵干?”
这时,一旁忽有脚步声起,高渐离三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卫庄刚才现身的窄巷中竟还有一人!
一时间,三人不由屏息凝神,循声望去,就见那巷中竟缓步走出了一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眉目俊秀,只是有些过于清瘦了,颧骨微微凸起,加之苍白的肤色,整个人隐约透出一股病态来。
此人正是韩非。
高渐离一愣,心中讶异,他先前本是笃定了能与卫庄一道的,定是流沙的党/羽,然而眼前的这张生面孔却......
这时逍遥子以天籁传音朝高渐离与大铁锤道:“听此人的脚步声,似乎并非习武之人。”
高渐离恍然意识到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源自何方了,眼前这位青年身上,并没有江湖中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霜味,若说是文人却也不像,明明两颊苍白地毫无血色,可举手投足间却依旧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气派来。
多年以前,他曾于燕国乐舞坊“妃雪阁”内当过一阵子琴师,彼时阁中每日往来不绝的若非王子皇孙,便是达官显贵,高渐离微眯起眼,此刻他无端觉得眼前这名紫衣男子身上,竟也隐约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纨绔气来。
高渐离心念一转,他早听闻流沙始创于韩地,若说此人乃是韩国前朝王/室,倒也不无可能,不过若真如此,此人与流沙赤练间又会是什么关系?
韩非伸手摘下了斗笠,笑盈盈地朝几人一抱拳,转而朝逍遥子道:“逍遥先生,久仰了。”
逍遥子的面容隐于斗笠之下,神色看不分明,一旁的大铁锤这时却再也按捺不住,高声呵道:“你又是什么人?”
高渐离脸色一变,正欲出言制止,就见逍遥子朝他们一摆手,上前一步朝韩非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无关的客套就不必了,”卫庄抱臂道,“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向逍遥先生讨教一件事。”
此话一出,高渐离与大铁锤的目光皆是一凛,逍遥子伸手将头顶挡住了大半张脸的斗笠向上一推,淡淡道:“不知是什么事还需流沙之主不远万里亲自赶来‘讨教’?”
“逍遥先生客气,”韩非笑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当年贵派师祖老子于函谷闭关之际,所著除了一本开山之作《道德经》外,似乎还有几册不见经传的丹药术典。”
高渐离暗暗蹙眉,搭在剑鞘上的右手松了又紧,一时间却又不知眼前的紫衣男人为何忽而追溯起了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韩非有意无意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据在下所知,那其中记载丹方最为珍异的,又当属《阴阳册》一卷——”
逍遥子目光微闪,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韩非倏而一笑,摇头道:“在下一个外人,又哪里清楚贵派的门内事务呢?我不过是听闻,令宗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修复先辈遗留的卷宗典籍罢了。”
“公子既与流沙之主一道,想来是有事相询,”逍遥子道,“江湖中人不便露身家姓名,这个寻常,可公子眼下若连来意也不愿道明,贫道恐怕是爱莫能助了。”
卫庄长眉一挑,道:“若我说流沙愿在此事上助令宗一臂之力呢?”
高渐离闻言,第一反应便是其中有诈,然而事关他人门中内务,他身为墨家一员,实在没有开口的立场,加之卫庄方才言中所述的是“令宗”而非“贵派”,莫非此事还涉及道家内部天、人二宗之争?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本门内的一点家务事便不劳二位操心了,”逍遥子伸手捋了捋下颚长须,缓缓道:“既然如今流沙也站到了帝国的对立面,二位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若是力所能及之事,贫道自然不会推脱。”
这就是愿意顺势卖个人情了,韩非目光一转,道:“不知逍遥先生可曾听闻过一种噬人心脉的奇毒?中此毒者平日与常人无异,唯有催动内力之时......”
韩非说这话时,心神却不由系在卫庄身上,余光瞥见对方神色无异,正欲继续把话说下去,却听逍遥子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璀错。”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是茫然。
大铁锤低头凑近了高渐离的耳畔:“逍遥先生刚才说了什么?翠错?”
逍遥子道:“这位公子,你口中的奇毒可是还需在密闭空间中经迷香诱导,方能毒发?”
韩非慎重地一点头,道:“道长可是知道些什么?”
“人非昆山玉,安能长璀错?”逍遥子叹了口气,“璀错原指九天群星争辉之貌,不过我这里说的,乃是一种毒。”
“莫非贵派的卷宗之中,还有对这‘璀错’的记载?”韩非道。
逍遥子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刚才也提到了,实不相瞒,本门中的藏书典籍曾历经两次大规模的动/荡搬迁,百年前的古籍旧典眼下早已多为残卷。”
韩非知其眼下所指一次是阴阳家的中途叛出,另一次则是当年天、人二宗的分裂,两次动荡之中各类术典的命运究竟如何实在是不言而喻,却仍是追问道:“逍遥先生既然知道‘璀错’这一名讳,不知那卷宗内是否还有关于此毒的其他线索?”
大铁锤在一旁抱臂道:“若是有,逍遥先生难道还会藏着掖着吗,这位......公子,我看你们还是请回吧。”
韩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欲张口再说点什么,肩头却倏而一沉,是卫庄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缓缓回过头去,对上卫庄那对波澜不惊的眼眸,心头陡然一紧,卫庄脸上神色越是平静,韩非便是越是忧心,他知道这人平日里有多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偏偏此刻人多眼杂,只得无声地在暗中伸手捏了把对方的手心。
这时逍遥子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灰色的布囊,往掌中一倒出了一粒小小的药丸,伸手递给了韩非:“这是我们道家门内的”
韩非一愣,迟疑着接过了:“逍遥先生的意思是?”
“既然是清心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奇效,”逍遥子看了他一眼,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此丹的效果,也得看具体配着什么服用。”
韩非道:“先生莫非是指,此丹需配上药引一同服用?”
高渐离的嘴唇轻颤了一下,似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止住了,逍遥子的目光从他身上轻轻掠过,朝韩非道:“不错,想来公子心中也清楚了,这丹药实则平平无奇,若欲解毒,最关键的还是那一味药引。”
“如此说来,这所谓的药引只怕是不好找吧。”卫庄看向逍遥子。
“不瞒二位,这《阴阳册》本就是部残卷,全书的后半卷如今也早已不知所踪,”逍遥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卫庄片刻,道,“事实上,莫说要去何处寻这药引,就连它究竟身为何物,届时又当如何服用,都是不得而知。”
韩非皱眉,若此事真如逍遥子所述,这《阴阳册》的后半卷十之八九是落入了阴阳家之手,甚至有可能就在左护法星魂的手上,难道这一切到头来又将重新归于原点,若寻此药,他们仍需从星魂身上入手?
卫庄冷笑了一声:“若我没有听错,阁下对此毒的了解也仅限于‘璀错’这么一个名字?”
大铁锤额角青筋骤起,怒喝道:“你说什么!逍遥先生可是一片好心——”
“铁锤兄,”逍遥子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转向韩非与卫庄二人道:“诚如二位所述,这些年来征战不断,昔日门内三千典籍的盛况早已难再,贫道今日所言两位信也好,不信便也罢了。”
韩非本来也未曾期待东郡一行便能觅得解药,此刻又见逍遥子一番话说得诚恳,忙上前复作一揖道:“多谢先生今日提点。”
逍遥子注视了韩非片刻,忽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停顿了一下,似是追忆,随即又道:“是了,十六年前就在荀子先生的学堂内,那个与李斯一道的学生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