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冯清词

9、第9章 他若要软禁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晃，霍骁低头瞧着她，随即将她的脸往胸口侧了侧，挡住夜里的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既怕颠着她，又怕她忽然醒来。

　　金玲和银铃站在廊下，提着一盏灯，焦急的张望着。看见霍骁抱着她进院，两人都吓得不轻，连忙迎了上来。

　　“小侯爷，姑娘这是怎么了？”金玲紧张的问道。

　　霍骁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屋里，慢慢将她放在榻上，又拉过锦被，动作很轻的盖在她身上。

　　“好好照顾她。”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忧心：“她醒了告诉我。”

　　金玲连忙点头：“是，小侯爷。”

　　他刚抬脚走到门前，又叮嘱道：“她脖颈处有伤，你们给她包扎好，近日别碰水。”

　　“奴婢知道了。”银铃恭敬的福身应下。

　　霍骁穿过长廊，拐过墙角，正要往前院去，霍风从暗处出现，低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主子，属下按照你的吩咐，叫他们抬着孙婆婆沿街绕了一圈又抬回府了。”

　　他颔首，脚步不停地赶往前院书房，闻言应声道：“我知道了。”

　　霍风跟在他身后，快步穿过院落，压低声音道：“主子，赵崇礼那边的事儿，又查到了一些。”

　　他没有停下，快步推门进了书房。霍风跟进来，顺手将门关紧，随即从袖筒里摸出一沓纸，慢慢的在桌案上摊开。

　　“主子，你看这张。”他拖出圈椅坐下来，从纸堆里取出一张递过去：“赵崇礼的亲妹妹赵氏，乃是先帝的贵妃。当年贵妃与皇后先后有孕，赵崇礼想让贵妃的孩子坐太子之位，就动起了歪心思。”

　　霍风抬指在纸面上轻点着，继续讲了起来：“他用重金买通太医院的御医，在皇后的日常安胎药里加了一味相克的药材。那位药单独服下是无害的，可和安胎药混在一处就是有毒的，长时间服用会伤及胎儿根本。”

　　他坐下来，手指搭着桌沿，低着脑袋若有所思。

　　“皇后生下的孩子天生体弱，御医们只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谁也查不出缘由。”霍风顿了顿：“后来那孩子病得愈发重了，皇后急得束手无策。太医院的人东推西躲的，谁都不敢去瞧，最后这差事就推到了沈怀章身上。”

　　霍骁轻轻皱起眉，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怀章查了脉案，翻阅了数月以来的用药记录，发现了那味不该出现的药材。”霍风谨慎的盯着外头，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没有声张，只跟皇后说孩子受了风寒，写了几副调养的方子，慢慢的将孩子养起来，赵崇礼的计划就此落空。”

　　他压紧眉眼，细细的思索片刻后问道：“那赵崇礼知道是沈怀章坏了他的事情吗？”

　　“知道。”霍风歪着脑袋说道：“他派人去接触沈怀章，并且许以重金，要他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甚至还要收买他给皇后的孩子仔细看诊。”

　　霍骁的眉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

　　“就是主子想得那样。”他颔首，脸色有些难看：“沈怀章拒绝了，说他是大夫，不是杀手。赵崇礼的人走的时候，恼羞成怒的将他家里头砸了个稀碎。”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霍骁将身子往后靠着问道：“后来呢？”

　　“皇后的孩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身子一直羸弱，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只可惜啊，还是没能活过三岁。”霍风的声音很低：“孩子没了的时候，皇后伤心欲绝。后来整日都郁郁寡欢，两年后就病逝了。”

　　霍骁闭上眼睛，胸膛不住的起伏：“原来是这样。”

　　“再后来，贵妃晋为皇后，她的儿子就顺理成章的被立为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霍风将桌案上的纸张整理好，卷起来塞进袖里。

　　他起身叹着气说道：“以后的事情，主子就都知道了。”

　　霍骁颔首，闭着眼睛半天都没有说话。

　　沈昭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屋子不大，陈设极为简单，窗外种着一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坐起来，抬手抚摸着脖颈间的伤，还是有些痛。

　　金玲推门而进，见她醒了，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姑娘醒了？药还温着，奴婢去端。”

　　“这是哪里？”沈昭宁上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拧着眉低声问道。

　　金玲把药碗递过来，恭敬的回答道：“这里是小侯爷的别院，在城东，离医馆很近的，姑娘来往也方便。”

　　“孙婆婆呢？”她将药一饮而尽，手指使劲的抓着碗沿，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何处？”

　　金玲低着脑袋，手指紧张的绞着锦帕：“孙婆婆在后院厢房里，银铃伺候的很细致，姑娘不用担忧。”

　　沈昭宁偏头看着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径直的掀开锦被下床，穿起鞋就往外走。金玲连忙跟上问道：“姑娘，您要去哪里？”

　　“去看孙婆婆。”

　　金玲抬手拦住她，声音有些发紧：“姑娘，您的身子还没大好，太医说要静养......”

　　“让开！”沈昭宁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寒意。

　　金玲咬着嘴唇，慢慢退到一旁。沈昭宁推门出去，院里空落落的，石板路上掉落着些枣树叶。她快步走到后院，使劲推开屋门。孙婆婆坐在榻边，手里攥着布帕，不时的抬手擦泪，银铃站在身侧不住的安抚着。

　　“姑娘，你可算来了。”孙婆婆看到她进来，连忙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担心的上下打量起来：“你这脖子上的伤是......”

　　她抬手触碰着伤口，低低道：“婆婆，我没事。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没有。”孙婆婆抬袖抹着眼泪：“银铃姑娘待我极好，吃的喝的都不错。就是担心你，整晚都没睡着。”

　　沈昭宁点点头，拉着孙婆婆坐下来，两人低头说了会体己话。

　　金玲追来，恭敬的站在屋外，手里攥紧了帕子。

　　沈昭宁从后院出来，看见她就问道：“金玲，他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金玲抬起头，张了张嘴，又猛地低下头，压低脑袋战战兢兢的说道：“姑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她也没有追问，抬脚就回了屋内。她坐在桌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药方，吹干墨迹后递给银铃：“银铃，你按方抓药，熬好让孙婆婆服下。”

　　“知道了，姑娘。”银铃接过方子就小跑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霍风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隔着门沉声提醒道：“沈大夫，主子说您可以在别院里头随意走动，只是暂时不要出门。缺什么东西，叫金玲去置办即可。”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歇着，闻言也不应声。霍风站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金玲端着晚膳进来，将丰盛的饭菜摆在桌案上。沈昭宁垂眼瞧着，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姑娘，您好歹吃一些。”金玲弯着腰，持筷站在她跟前，声音里带着恳求。

　　沈昭宁不想让她们为难，就拿过竹筷，夹起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去。她费劲的吃了半碗，就将筷子搁下了。

　　“金玲，医馆那边怎么样了？”

　　她愣了半刻，随即低下脑袋道：“奴婢不知道，小侯爷没有提起过。”

　　沈昭宁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抬脚走到窗边，抬手挑起窗，呆呆的看着院里的枣树。她看了一会儿，就关好窗，走到榻边坐下来。

　　夜里，她躺在软榻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那些病患。今儿她没坐堂看诊，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失望，然后再也不来了。

　　她刚刚在京城面前站稳点脚跟，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声望，这回怕是要毁于一旦。

　　沈昭宁猛地坐起身，使劲抱紧膝头，将脸埋在膝盖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翌日，天色刚亮，她就穿戴整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将头发用木簪玩起来。脸色虽然还是有些发白，可精神头却好了些。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里啊？”金玲将放着药碗的托盘搁在小几上，紧张的看着她。

　　沈昭宁不疾不徐道：“我要去医馆。”

　　“姑娘，霍侍卫说您不能出去......”金玲着急的伸臂拦着她。

　　她慢慢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说不能出去我就要被关在这里吗？我是大夫，医馆里还有许多病人在等我。”

　　沈昭宁绕开她，抬脚走到别院门口。门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拉就开了。金玲紧紧的跟在她身后，紧张的脸色发白。

　　街上热热闹闹的，她眯了眯眼，深吸着气。四散的烟火气息猛地扑来，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沈大夫。”霍风的声音穿过人群，径直落入她的耳中：“侯爷说......”

　　沈昭宁猛地转身，冷淡的打断他的话：“我要去医馆，那里的病人都在等着我救命。他若要软禁我，叫他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