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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画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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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何初见的精神状态确实如护士所说,有些不好。跟成玦分开各自回家之后,她其实已经感觉到困意来袭了。但偏偏到家洗澡卸妆躺倒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距离躺下已经刷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机了,再刷脑子还没坏眼睛就会先出问题。
曾有朋友建议过她,可以听着催眠曲助睡眠,她还没有实行过。看来今晚便可以尝试一下,是不是真的可以快速入睡而且不做噩梦。
噩梦确实没有来袭,来的,是那个旧梦。
梦里的自己很清晰,那个人也很清晰。
做梦的时候再玄幻,自己也并不知道在做梦。所以那个人已经告别何初见的生活那么多年了,却又与她的生活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得很吃惊。
如果做梦能保持现实的意识的话,何初见的惊讶会吞没掉她醒来后漫无天际的悲伤。因为某种情绪一旦先入为主,就很难对其产生改变,尤其是悲伤这种负面情绪。
何初见梦见那个人死了,死在了她的生活里,自然而然到如同她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一般。她理所当然地痛苦难过,找寻可以拯救他的方法。然后不知怎么的突然穿越回到了刚和他认识的时候,他不认得她,她却想用自己新的一生来换取他的平安无事,相关情节就跟某些重生小说一样庸俗。
重生小说之所以经久不衰,是因为情节虽然狗血又虚幻,却是每一个人心里都奢求真实存在的。后悔的事情谁没有啊,何初见一直以为自己光明磊落从不心虚,还对外宣扬自己“我做的事情无论对与错都有不同的得到,所以我从来不后悔”的惑众妖言,可其实她自己也明明多得是后悔的事情,也无数次希望自己一觉睡过去发现自己还能回到豆蔻年华。
令何初见悲伤的不是情节,不是他不认得她她还无怨无悔地守着他,用连自己都感动了的爱企图去动摇他。
何初见悲伤的是,他已经离开她很久很久了。
更悲伤的是,他曾经在她身边辗转停留过那么多年。
第二天的下午,成玦打来电话说她已经跟郑东约好了现场测量的时间,虽然方案还没批下来,但现行测量并不会影响后期是否需要更改内容。
然后她成功带来了对何初见非常有利的小道消息,关于那个神秘的素人设计师,成碧海。
“成碧海肯定不是那个人的真名,之前有好奇心重的同事找了派出所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这个名字,我们这个城市叫成碧海的只有一个,今年3岁。”
说到这成玦已经无法掩盖她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初见一脸无奈地打断她,“然后呢,其他城市呢,你不是说这人跟我们省份一样吗,那整个省也不止我们这一个市啊。”
“你别急啊”,成玦强制自己按耐住笑意,继续说道,“要是是其他城市我估计以我现在的内部人脉都很难给你搞来消息,但就是这么巧,七年来这人的设计图都是从我们这个城市寄出去的。因为第三年的时候总部就已经注意到这么一个人,所以特地派过钦差大臣来调查过这人的底细,主要也是因为觉得是人才想挖到集团去。”
“但后来并没有成功把人带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总部仍然有下发消息,但凡是这个成碧海发来的作品,不必地区初审,直接发往总部进行最终审核,可见有多重视。”
“我们买断设计图之后不是会把第一份成品送给设计师嘛,为了保证珠宝的安全,都是内部员工直接送到当地负责的集团分公司,也就是我们这里,再由设计部和行政部共同联系本人送过去的。”
听到这里何初见已经明白了个九分,“你意思是你要到了这个人的地址?”
成玦清了清嗓子,“地址我确实要到了,但是我早上派人去了一趟,人已经搬走了。好像是收到了今年的成品之后搬的,设计部送珠宝的时候都还是原来的地址,偏前段时间就已经把店盘了出去人也搬走了。”
“阿西吧”,何初见骂了一句,“那怎样,你这个消息有什么价值请问。”
“我会花费我宝贵的时间跟你讲废话吗?显示我有多么的能力欠佳?您可真逗啊何小姐。原来的位置开的是一家画室,专门给高三的艺考生进行联考培训的,现在估计是地方小了学员多了才重新找了位置,我要到了新地址,还给你要来了画室的电话。”
何初见两眼放光,“可以啊你,执行能力挺强啊。你干脆别干销售了,过来给我做执行吧,我去跟缦姐说给你开跟我一样的工资怎么样。”
电话里随即传来了通话结束的声音。
次日一大早何初见按照成玦发来的地址找到了这家位于郊区的画室,还正在装修中,占地面积确实很大,是直接租下一个大型仓库来进行改造的。大概是才搬来不久,装修的事情繁杂还顾不上其他,何初见来拜访前打的好几个电话都未有人接听。
装修现场都是工人们在忙碌,她走进去的时候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人开口问些什么。何初见东看西看,也没找到看似主人家的人物,想是来得太早,只有工人们先行开工。
她朝一个正在坐着抽烟看上去像是包工头人物的男人走去,“您好师傅,我想问一下,您有画室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吗?电话或者微信什么的。”
那人被烟迷了眼,抬起手来扇,格外没耐心地说:“你谁啊你要认识的话找我要联系方式干嘛,没有没有。”
何初见瞬间没了对待陌生人该有的礼仪,翻着白眼走了出去。
“反正我就在这守着,我还不信逮不到主人家。”
几乎守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见到有任何疑似画室负责人的人出现。何初见抹了把额头的汗,想着先回去好了,这么热的天气一会还得中暑,吃个午饭再过来抓人就是。
这时一辆小货车吭哧吭哧地朝仓库这边开来了,那个特别没礼貌的包工头从室内迎了出来,朝货车挥手示意司机跟着他走方便停车。
何初见有些好奇,找了个树荫处站着用笔记本扇风,想看看送来了些什么东西。
包工头一直骂骂咧咧的,跟货车司机一起到货箱门处开锁卸货,“搞不懂他们怎么想的,把这招牌说的那么金贵,又偏偏要现在就挂起来,这里面吊顶都还没搞,东西进进出出的碰坏了难道要我们赔啊。这么早挂个招牌,又没人来,还怕自己人找不到路不成。”
啊原来是画室的招牌匾额,倒是真的忘了跟成玦打听这画室叫什么名字了。
两人从货箱里一前一后抬出一块焦色木匾,上面三个大字正好面朝何初见的方向。
画堂春。
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对何初见有一种莫名的冲击力,她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匾额上面,仿佛这是可开启她记忆深处尘封秘密的钥匙一般,有一阵光束从浓雾中穿透而出,即将挣脱封印。
画堂春,画堂春。
为什么会这么耳熟,到底在哪里听过。
匾额被两人抬进室内后不久,又有一辆车从刚刚的路上驶进来。那是一辆黑色的SUV,是何初见念书的时候非常喜欢的款式,只不过放到现在,就稍微显得有些过时了。
这看起来应该是主人家了吧。
何初见把笔记本胡乱塞进包里,静待着SUV停稳后,她赶紧朝车那边跑去。
然而她还未跑到车旁,车里的人就下来了。
那是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他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微微发黄,形成了立体的层次感;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没有扣扣子,里面还搭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身高并不算太高,大概只比何初见高出半个头,侧面可以看出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皮肤白皙,比平时见的男性皮肤都要好上许多,想必是长期在室内的缘故。
包工头叉着腰脸皱成一团走了出来,准备伸个腰偷偷懒,正好迎面碰上了下车的男人。
他立马转换一张笑脸迎了上去,男人也礼貌地跟他点了点头。包工头笑嘻嘻地跟他说了些什么,时不时指了指室内,应是告诉他自己把匾额好好的运送进去了。
男人又轻轻点了点头,抬步就要往里走。
包工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冲何初见站着的方向指了指。
于是男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看了过来。
何初见愣在了原地。
地球本是圆的,世界划分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区域。有着自我思想的成年人在这大大小小的圈子里走来走去,无论注不注定,遇见,总是在所难免的。
也许何初见记不得今天在路上遇见过什么人,哪怕就在一分钟前,一分钟后再让她重新认出那个人,估计也是无法完成的事情。
但有那么一些人,再久远的时候遇见过,十年后把人丢入人潮之中,她也能从自己最大视觉范围边缘处,第一眼就认出来。
比如说眼前的这一个,多年来让随时随地都能走神的她无数次在重重人海中凝神寻觅的人,内心有多期待,现实就有多无奈。
何初见感觉后脑勺一股血流奔涌而上,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就跑。
成玦正在门店处检查日例报表,这是她每天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一堆的数字十分活跃地在她面前跑来跑去企图和她称兄道弟,只可惜从小到大它们都是她从细胞里就抗拒的东西。她很想抓脑袋,然后给何初见打电话吐槽是谁这么无聊发明数字这个烦人的小妖精,但今天门店的生意却是很好,挑戒指的、试项链的、买耳环的,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一直没淡下来过。
这一期Moment新推出的七夕系列价格比以往的产品要低了近五成,是集团成立以来最大幅度的价格调整。作为内部员工她当然知道这一新系列的含金量去到哪里,要是有心人买了产品去做个鉴定什么的,就会发现新产品的内容与Moment向来的扎实口碑实在是大相径庭。
前段时间收到第一批上新货品的时候,成玦就听闻这是集团“维新派”搞出来的一次“变法”活动。他们捏着“守旧派”的痛楚,强行扭曲他们的立场,把董事会老人们一直要求的人文初心硬生生理解成价格上的低廉亲民,加之手上的确握着生产开发销售一线抓的特权,拿着设计部的新作品要求工匠团队降低成本用料,至于怎么减他们不管,价格已经定死,利润必须保证,愣是把这一烫手的山芋丢给了手底下的人。
幸好Moment的设计团队并未产生太大的人事变动,里面把关的仍旧是立场处于中立的聪明人。七夕系列的产品还是一如既往的水准,而心思缜密的工匠团队也并未因为被要求改变用料而降低成品的外观精致度。
大概是并未想到Moment真正的根基如此难以撼动,新系列面市了近三天,线上宣传才突然间大幅度增加。本来这个低价系列经口口相传已然掀起一阵购买热潮,加上后来的宣传到位,各门店近段时间的人流量已经提升至了去年同期的180%。
“唉”,成玦看着一个个刷卡掏钱的金主们,反而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连Moment都要走这种薄利多销的路子了,再这样下去一条街上至少有一半人都能戴着Moment的珠宝招摇过市,迟早会把自己的产品做到乏善可陈。
好不容易看完了报告,她溜进了VIP休息室,顺便叫副店长给自己送个小果盘进来。
“何初见在干嘛呢,大半天了都没找过我,不知道她找到那个人没有啊。”成玦戳了块西瓜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拿起手机刷了一下何初见的朋友圈。
“微信又不回,朋友圈也没发过,干嘛去了。”她坐直身体,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然而并未接通。换成手机号码打过去,也只有等待接通的彩铃声。
这是干什么去了?成玦心生疑惑,但随即又觉得释怀,想必是已经见了人搜集够了素材回去写文案去了,她每回一文思泉涌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算了还是等她自己找来吧。
不知道跑了有多远,何初见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的太阳格外炙热,她又专门挑了车开不进来的小路跑,弯弯绕绕的,终于把她给晒脱力了。
她靠着身旁建筑物的水泥墙,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早上穿出门干干净净的连衣裙现在已经湿透了多处,贴在身上又黏又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今天穿得漂漂亮亮,妆也化的干净整洁,任谁都会愿意多看一眼,无论是见谁都只会增色不会减分。
可她就是跑了,腿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她都来不及思考。
即便是她已经想象过无数次的相遇,甚至都练习好了再见到的时候要用怎样的笑容,怎样的身姿,还有要怎样优雅的在他还没回过神前主动先伸出手说,你好,很久不见。
明明她都练习了多年,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回头的时候,眼镜片正好反射了一道阳光,夺目地让她没有看清他把什么眼神坠落在自己身上。他的面容已与多年前有了差别,褪去了两腮处微鼓的婴儿肌,更为分明的颧骨仿佛在告知故人,他已非当年之人。
可他再次出现,还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眼瞳深处,然后连接了一条幽黑微闪的甬道,直接穿过喉咙越过胸膛,无阻碍地与心房成功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