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录》糖玉小宝

5、第五章 蓝桥 ·

　　五

　　谁的青春里没有出现过一个耀眼的人，至少那个人对自己而言足够绚烂夺目。
　　何初见第一次见到向蓝桥的时候，刚刚13岁。因为比别人早一年开始念书，所以当时的她正值初二。刚从小学升上来的时候她难免还会怯生生，但经过一年的浸染，她成功释放了自己开朗外向的天性，甚至都习惯了偶尔成为人群的焦点。
　　十三四岁的初中生情窦初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虽然一开始何初见并未往这方面去想，在小学时因为自己的伪大小姐脾气失去了体验混迹朋友群的待遇，所以在她一切都习以为常之前她的重点仍然放在和人如何相处之上。
　　那个时候的何初见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每日都是梳成高高的马尾辫，配上糖果色的发卡，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样一幕撩拨了多少男孩子的心。
　　大概是从第一次在作业本里发现告白信开始吧，她猛然像被灵光击中一般对感情之事瞬间无师自通，找到了那种被喜欢的骄傲感和幸福感。
　　只不过那封告白信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因为连署名都没有。

　　收到信的那天下午，何初见都没有心思好好上课了。她一直偷偷的在研究信里的笔迹以及话语用句，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呢。
　　下课铃一响，她头一回没有慢吞吞的收拾东西，等着哪个顺路的同学来邀请自己一起回家，而是仿佛一早偷摸着收拾好书包一般，只待放学钟声到来，百米冲刺地跑出了教室。
　　回到家，她丢下书包，然后郑重其事地跑到妈妈的梳妆台前坐下。
　　嗯，脸蛋圆圆的是蛮可爱的，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很好看，从小到大都被夸大眼睛跟发电机似的。鼻子嘛，有一点塌，但鼻头倒是够挺的，侧面看也不算太扁；嘴巴倒是她自己挺喜欢的，肉肉的，配上原本的唇色，只要涂上一点润唇膏就像果冻一样亮晶晶。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观赏了自己足足半个小时，直到妈妈下班到家她才赶紧蹦起来蹑手蹑脚跑回自己房间。
　　可是对自己的那番审视，依旧在自己心头萦绕不下。

　　连何初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封告白信开始，她的收信之旅就一直没有停过。虽然频率并不高，但是一个月内必有一到两次，有时候她放学出校门口，都会有几个男孩守在路旁等她出来然后冲着她和其中某个男孩起哄。
　　她却是跟其他被表白的女孩不同，别人看到信会害羞会收起来甚至会偷偷丢掉，而她则毫不在意，大喇喇地当课本一样随处乱丢，被喜欢她的男生们堵着起哄，她还能笑嘻嘻的跑上去追着别人打。
　　那个时候她可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得罪了多少女孩子，毕竟她的追求者当中也有部分是被别人追求着的。这大概也是她在那个年纪一直都没有多少同性朋友的原因之一了。
　　而在学校里，格外受异性欢迎却被同性排斥的，除了何初见，还有一个男孩子。
　　他叫向蓝桥。

　　何初见知道这个人是在一次学校举办的绘画大赛上，她先见到的画，然后才去发现的人。换句话来说，她先一见钟情的，是向蓝桥的一幅画。
　　她是个出风头积极分子，各种文艺演出都能见到她的身影，音乐老师也非常器重她，不是安排她唱歌，就是给她编排舞。但是在绘画上她却是毫无天赋，虽然她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所以当她看到那副明显与其他参赛作品功底有着极大差距的画时，向蓝桥这三个字就深深地烙在了她的眼底。
　　她去问班里关系还算融洽的女孩子，结果跟她向来没太多交流的女生圈居然在听到向蓝桥这个名字时自动围了上来：“你说向蓝桥啊？你竟然不知道他啊？不过也是，他那个样子男生们都不喜欢跟他呆一块，你跟男生关系好见到他的机会就更少了。可是我跟你说你没见过他，这个初中你可以说是白念了，真的。他就在我们楼下那个重点班，你看见我们班萍萍她们几个没有，隔三差五的结伴上厕所，你还以为真的上厕所去啦？都是下楼去看向蓝桥啦！”
　　何初见很是郁闷，都念了一年书了，竟然未曾见识过此等人物？
　　于是她的第一次在校门口蹲人，就奉献给了这个神秘的向蓝桥。
　　而当她见到向蓝桥的时候，她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男孩子们排斥却被女孩子们捧上天。

　　向蓝桥每天都是由他妈妈或者保姆上学时送到教室，然后带到他的座位坐，放学再到他的座位带着他起来往外走回家的。他永远低着头研究自己时常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或者喃喃自语一直重复着什么话，连课间都是由男老师定时带他去洗手间方便。
　　这个事情打听起来一点都不困难，只不过是何初见一直重点都放在自己身上很少去关注别的事情。向蓝桥患有自闭症，念书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靠家里塞赞助费给学校才能混来学位。他能进入重点班，是因为近年来学校开始培养艺术类的特长生，向蓝桥虽然不与人沟通行为上也有着明显异常，可他却有着极高的绘画天赋。
　　当然了，这是对于学校来说的。对于那些谈起他就停不下来的女孩子们，是因为向蓝桥着实出色的外貌。
　　何初见头一回蹲向蓝桥就见到了他的妈妈，染成深棕色的波浪卷发，白皙细腻的肌肤，一双翦水秋瞳仿佛时刻含着泪光，让她作为同性都险些被勾去三魂七魄。而低头走在她身后的向蓝桥，有着令人羡慕的发量，蓬松微卷层次分明，同样白皙的皮肤衬托上笔挺的鼻子和微红的刀锋唇，在身旁看过去时简直堪称完美侧颜。
　　当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双与母亲非常相似的眼睛，区别仅仅在于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亮，不必正面看都能感受到那如同一潭死水的沉寂。

　　当天晚上何初见做梦就梦见了向蓝桥。梦里的向蓝桥眼睛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看着她时如同一块缀着黑丝绒的宝石，亮晶晶的，能让星星都自愧不如。
　　梦醒之后，何初见花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缓过神来。太勾魂了，向蓝桥的眼睛。
　　可是那么动人那么深情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一直古井般波澜不惊啊。
　　何初见跟自己较上劲儿了，她不再着眼于任何追着她跑的男孩子们，她要在剩下的这两年里，攻克下向蓝桥这座穿着盔甲的秘密古堡。

　　她从音乐老师那里打听到，美术老师很是欣赏向蓝桥，希望能让他转到新设立的艺术特长班来。这件事情美术老师已经跟向妈妈沟通过了，但向妈妈却说，每次向蓝桥开始碰到笔和纸就停不下来，强行制止他虽不会发脾气，但行为上就更加异常，例如一直重复一个动作或者一件事，再不然就找个角落蹲着不停喃喃自语，有时候严重起来，还会发抖甚至抽搐。所以她不希望向蓝桥再画画，他本就沉默寡言，要一头栽进自己的世界里，痊愈就遥遥无期了。
　　何初见思考了两天，然后跑去跟音乐老师要了转班申请表。她先回家十分郑重其事地把爸妈按在沙发上，强迫他们听她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转班好处演讲，然后再趁二老懵劲儿未过，连哄带骗地让他们在转班申请上签了字。
　　第一步就这么完成了。
　　接下来她借着跟音乐老师关系好的大前提，时不时地就往艺术类教师办公室跑，还专挑音乐老师不在的时候。因为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借着等老师的由头，跟旁边的美术老师搭上话了。
　　美术老师也是个艺术家病很严重的性情中人，聊起向蓝桥是千唉百怨的。“这么好的一个人才，我真不忍心看着就这样浪费了呀。再说了自闭症患者由着他去做喜欢的事情怎么了，他心情好了才愿意接受别的呀。”
　　何初见眼珠子骨碌一转，“老师，既然劝不通他妈妈，可以劝他本人啊，他妈妈一定尊重他的意见的。”
　　美术老师哭丧着脸，两手一摊：“我试过多少回了，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根本不搭理我。”
　　这时何初见笑眯眯地凑了过去，“要不，我帮帮老师吧？”

　　不得不说用起心来追求人的何初见，段位确实高明。当别的女孩子还数着时间等下课铃响起然后结伴到向蓝桥的课室门口假装经过时，她已经拿着美术老师交给她的转班申请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的教室。
　　她反坐在向蓝桥前面的椅子上，不顾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两臂一叠下巴一放，趴在向蓝桥的桌子上看着他。
　　我的天呐。何初见心想，他怎么这么帅啊。
　　向蓝桥的眼睫毛都是自带卷度，虽然不是特别长，但对眼睛来说极为增色。
　　何初见强忍住直接上手的冲动，温温柔柔地开口说道：“你好呀向蓝桥，我是郑老师派来的说客，我叫何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个初见。”
　　向蓝桥仍旧垂着眼睛喃喃自语。
　　旁边有和何初见相熟的男孩子，见此情景担心向蓝桥的冷漠让何初见不高兴，便走过来小声提醒，“他就这个样子的，一年多了没见他跟谁说过话除了他自己，你真别费劲了。”
　　何初见没理他。
　　她在向蓝桥的课桌上简单看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上课铃正好响起，何初见把本子转过去，让字正着对准向蓝桥，然后再推到他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这是我的名字，你要记住哦。以后啊，一下课我就来找你，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就来陪你说说话。我走了啊，一会见。”
　　何初见甩着辫子起身走了。
　　向蓝桥毫无反应，一直到再一次下课，何初见蹦蹦跳跳过来时，还看见自己的名字放在他的视线下方。

　　何初见的做派一向都是三分钟热度的，除了对她真的非常非常热爱的事情。可能一开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对向蓝桥能上心那么多年。
　　她言出必行地每节课下课都跑过来找他，一来先把转班申请表拍在桌面上，任谁凑过来一看都觉得她是在尽心尽力为美术老师做事。
　　有时候她趴在桌子上跟向蓝桥说昨天的作业好多她没做完就睡着了，结果被老师点名罚站；有时候她偷偷从口袋里扯出一两包小零食，自己一口，再喂他一口，虽然他从不理会；还有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趴在桌子上拿着他的笔来来回回地在笔记本上写自己的名字或者他的名字，写着写着就把两个名字重叠到一块儿。
　　班里的人头几天还当偶像剧一样看，何初见一来他俩就像动物园的里猩猩一样被人刻意拉远距离围观，偷偷地指指点点。结果她来的天数多了，偶尔那么一两节课不来，还有人觉得好奇，甚至相互询问何初见去哪儿了。
　　向蓝桥只有上下学和上洗手间的时候会离开座位，平时无论谁拽他拉他，他只要不情愿，都是直接不理会。因为这个问题，初一的时候还试过被不了解内情的男孩子推到地上过。而何初见从来不强迫他起身，只有在中午到点用餐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像走日程一般，问完基本上就是直接离开了。向蓝桥的饭会由他家的保姆送来，何初见就跑去食堂打了饭，然后再回来他们教室陪着他一块吃饭。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三个月，向蓝桥对何初见第一次有了从未有过的反应。

　　何初见给向蓝桥收拾好桌面，然后对他扬了扬手上的饭盒：“我给你收拾好桌子，一会阿姨过来你就乖乖吃饭，不用等我哦，我现在先去打饭，你要一起去吗？”
　　这是何初见每天都会问一次的问题，也是一个从来没听见过回答的问题。
　　她照例站起身准备走，忽然感到了一股小小的阻力。
　　向蓝桥在她身后，伸手拉住了她校服外套的衣摆。
　　何初见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足足愣了两分钟，方才回过头去。
　　那确确实实是向蓝桥的手。他并没有抬起头，但一只白皙干净指节分明的左手，就这么怯生生地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