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经济适用宅男

3、第 3 章

　　所以李典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这种他很看不起的人，见利益冲的比谁都快，有风险逃的比谁都快，一旦爬到领导的位置上，绝对是为官一任，祸害一方。
　　但烦归烦，该去还是要去。这年头记者比什么都厉害，处理不好小童可担不起责任。他想起熟读三国的爸爸跟自己开玩笑的话，“你这死小子，官越大的人越不当回事，跟群众关系好得不行，典型的欺上而不凌下,欺强而不凌弱。可惜我不姓关，不然肯定把你的名字改成关羽。”爸爸的话里，担忧还是骄傲更多一些，他一直没弄明白。
　　他正想着心事，车已经到了。付了车钱，他快步走进了值班室。
　　还没有进门，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针扎一样刺耳：“这件事你们要是处理不好，我明天就让你们见报，工商局不能保护我们的权益，还要你们有什么用。”
　　李典的脚步停滞了一下，经常接待消费者投诉，这种话听的多了，谩骂威胁甚至人身攻击都是常事，虽然也有记者办事的时候拿登报来要挟的，但这么赤裸裸的进行威胁却还少见，难怪小童着急。
　　值班室里，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叉着腰咆哮，一只手时不时对着小童指指点点，桌子上散放着几张照片，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小童坐在办公桌后面，才四月份的天气，脸上已经急的冒出层细密的汗珠。
　　见到李典进来，她脸上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喜色，李典绕过桌子，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让开，自己坐在小童让出的位置里。
　　初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李典心里不禁有一丝惊诧。老天，难看的人不是没有，要难看到这个地步，可真不太容易。
　　男人穿一身黑西服套装，明显的不太合体，看了一会李典才明白过来是他上身长而下身短，按哪个部分的比例买都不会合适。细小的脖子上，脸是一个不规则的倒立梯形，嘴唇细而薄，焦黄的牙齿翻来覆去的扭曲，该是鼻子的地方模糊不清，三角形的眼睛里转动着老鼠偷食物时惊恐狡猾的光，头发软而少，匍匐在额头上，象希特勒那样不自然的偏分，眼睛和头发之间叫做额头的部位极不合理的占了整个脸部的三分之一。
　　如果说上帝家有个不听话的小孩，偷了做人的材料自己做出的试验品，就是这个样子。
　　旁边的女人好像要补偿他的瘦小一样，却是不成比例的肥硕，肥厚的脸上满是市侩的神情，身体象粽子一样，被衣服勒出一道道突起，局部有一个动作，全身的脂肪就是一阵翻滚。
　　李典看的初有些失神，等对方连问了两声“你是干什么的”，才清醒过来。
　　他摆出公务员应有的标准微笑，露8颗牙齿那种，伸手朝椅子示意。“我是辖区的专管员。你好，请坐。”
　　与小童的紧张相比，李典的沉稳显得无懈可击。男人楞了一下，又尖细的叫起来，“我不坐，我就要站着说。”
　　李典淡淡的说：“没关系，’你好请坐’是我们规定的文明礼貌用语。你有选择站着陈述的自由和权利。”
　　旁边的小童“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男人象被激怒的动物那样看了她一眼，她赶快忍住。
　　李典的平静象铁板一样稳固，他拿过登记表和笔，“投诉人姓名。”
　　他的从容无声的震慑了男人的举动，男人不自觉的坐下来，老老实实的说，“洪家明。”
　　看着李典写字的时候，他又补充，“我是记者。”
　　李典手中的笔不停，“消费投诉不登记投诉人的职业，记者如果需要采访请和市局宣教科联系。请说一下住址和联系方式。”
　　手机开始震动，李典拿起手机接通，手上不停。“你好，是我。嗯，我到单位了，没办法，有投诉要加班。回头再联系。”
　　放下手机后，李典说了声“对不起”，继续询问，“请说一下被投诉方名称。”
　　洪家明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记者。”
　　李典停下笔，看着他。“消费投诉不登记职业，作为记者如果需要采访请联系市局宣教科，有专人负责接待。我局有工作规定，未经市局批准，一般工作人员不得接受记者采访。”
　　男人拿起个纸袋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说：“看见没有？都市新闻网，我是这里的编辑。”
　　李典的目光一扫，还是淡淡的说：“记者采访需凭记者证和单位证明，纸袋不能作为证明身份的依据。消费行为中你的身份是消费者，与职业无关。请说一下被投诉方名称。”
　　洪家明有些恼怒，“你这是什么态度？刚才我都跟她说过了，你还让我说什么？我要找你们领导投诉你。”
　　“接待消费申诉需要登记相关内容，刚才你是口头叙述，书面登记时必须确认。这是国家工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所处理消费者申诉实施办法》第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如果你认为我的做法不符合规定程序，可以向上级工商部门投诉，全国统一投诉电话12315。”李典安静的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现在如果你要投诉，登记是必要的程序。”
　　洪家明眼神里有些惊惶，行政机关的人一听说他是记者，一般态度都会改变，李典明显公事公办的的做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旁边的女人在他肋下拧了一把，他的脸上肌肉扭曲起来，作为旁观者的李典都能感受到这一下攻击显然卓有成效。
　　洪家明没敢向袭击自己的人报复，带着怒气说：“我投诉完美婚纱摄影。”
　　李典记下了名字，随后问：“投诉内容？”
　　洪家明指着桌子上那些照片，“你自己看看。”
　　李典看了下照片，洪家明和他身边的女人穿着婚纱礼服搔首弄姿，一胖一瘦的搭配看起来颇为滑稽。
　　“投诉内容？”
　　洪家明瞪大了眼睛，“你没看出来吗？你长眼睛干什么了？”
　　李典点点头，“这是你的照片，但不是投诉材料，请叙述投诉内容和具体要求。我的视力5.0，上星期刚体检过，谢谢你的关心。”
　　对他不冷不热的回应，洪家明显然没办法应付，只好开始陈述。“我跟我爱人要结婚，这家婚纱摄影承诺留下美丽温馨的记忆，我们就去拍了。谁知道把我们拍成这样。你看看，这能看吗？”
　　李典看看照片，又看看他本人，“挺像的，能看出来是你。一般婚纱照跟本人都不太象，你这个挺象。”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没看出来？”洪家明趴在桌子上往前探身，目光炯炯有神。
　　李典摇摇头，“至少我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洪家明又往前探身，前额已经超过了桌子，口气里充满了对李典观察力迟钝的不屑，“他们把我拍的太难看了，这你都没看出来？”
　　李典往后一下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需要一会时间平复心情，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想笑的冲动。小童则是直接捂着嘴背过了身子，后背不停的耸动。
　　洪家明狐疑的看着他，李典在心里用力说了几个“KAO”，才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摄影店的义务是拍摄质量合格的照片，你的意思是认为他们在拍摄过程中对你进行了丑化，请问有什么依据？”
　　洪家明把照片立在自己的脸旁边，用手指激动的戳着，“你看，我的眼睛哪有这么小？还有，这一张看起来我的脸根本就不对称，这么严重的问题你都没发现？”
　　“不好判断，不过以我看来，觉得跟你挺象的。”李典搜寻着措辞，“要是把你拍成刘德华，那就不是你的结婚照了。小童你说是不是？”
　　小童点头，嘴角明显还残留着笑。
　　“这么难看的照片，你居然说象我？”洪家明蹭的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指到李典的鼻子上。
　　李典一言不发看看他的手指，等他讪讪着放下，才平静的说：“至少我觉得拍得比周杰伦好看，对你来说这应该是好消息。”他又拿起笔低下头，为了不让洪家明看到自己的表情，“那你有什么具体要求？”
　　洪家明和女人低声商量了一下，“我要一加一赔偿，还要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李典还是不抬头，“具体金额。”
　　“照相是1880，一加一是3760，精神损失费至少要一万，”洪家明转动着眼睛计算，刚说出口又被女人扭了一下，连忙改口，“不是，五万。”
　　李典写下这几个字，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平静如常，“你的投诉我已经记录了，下一步我们会进行调查，尽快给你处理结果。另外你还需要把服务单据复印一下，不介意的话，你的照片我们也要拍照取证。”
　　女人从包里取出单据，递给李典。
　　李典摇摇头，“我们这里不提供复印服务，出门往左拐就有打字复印的地方。”
　　洪家明又咆哮起来，“为什么？你们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连复印都要我们自己花钱。我要投诉你。”
　　“根据国家工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受理消费者申诉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应当对自己的申诉提供证据，消费凭证是证据的主要内容。如果你认为我的处理不符合规定，可以向上级……”
　　洪家明被那些法律语言打败了，不耐烦的摇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复印。”
　　他拿起单据出了门。李典对小童说：“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拍照取证。”
　　等洪家明拿着复印件回来，李典要他在上面签上“经确认与原件无误”和姓名日期，又找出印泥来，让他在签字上盖上指印。
　　洪家明签字的时候，胖女人开始嘟囔，“跟犯人一样，还按指印。你窝囊不窝囊……”
　　李典看着她，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这也是办案程序的规定，不然万一有人对你们的证据伪造涂改了怎么办？”
　　做完这一切，李典一边拿出卫生纸来给他擦手上的印泥，一边对他说：“下一步我们会进行调查，尽快给你们处理结果。”
　　洪家明有些楞了，“你们……今天不处理？为什么？”
　　“按照国家工商总局《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受理消费者申诉暂行办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我们会在五日内告知你是否受理，如果受理的话将正式立案，尽快组织进行调解，六十日内处理完毕。你要不要看一下？”李典从旁边拿起厚厚的法规汇编，熟练的翻到地方。
　　洪家明接过书，莫名其妙的看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恶狠狠的说：“你要是处理不好，我肯定曝你的光。”
　　李典站起来，“我们的工作欢迎社会各界的监督，新闻媒体的报道也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
　　洪家明狞笑一下，“媒体有言论自由，我能以个人名义发表评论，你小心点。”
　　李典看着他猥琐的表情，平静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感情，“我们的工作是严格依法维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不受其他因素干扰。”
　　瘦小的男人把用过的卫生纸扔在地上，狠狠的吐了口痰，和女人走了出去。
　　小童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担心的说：“李哥，不会有事吧？”
　　李典看看她，“怕了？”
　　小童吐吐舌头，“是有点怕。前几天敬所还传达过省局的精神，省局局长可是严禁出现工商的□□，出事就要追究当事人责任的。”
　　李典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哪里不好去，干嘛非要来工商局？又忙又累待遇又不好责任又多。”
　　小童脸上掠过一丝迷茫，“谁知道呢？大学毕业工作不好找，正好工商招考公务员，就来考了。”
　　李典看看表，快下班了，索性也就不急着走，跟小童再聊会。“你们一批来了几个人？现在都去哪了？”
　　“可能有七、八十个吧，全省招考的，咱们市的有十几个，大部分都在工商所，有几个在分局，还有一个在市局。”小童抬头看着天花板，努力从回忆里搜索。
　　“那你肯定是没找人托关系，不然会分到工商所。”李典记得当初小童刚到，市局人事处的陪同人员介绍她是这次公开招考的全省第二名，以这个成绩下工商所，上面没人是肯定的。
　　小童摇摇头，“也不全是。”
　　看她有欲言又止的意思，李典想可能有些隐情，自己不好再问下去。他摆摆手，“该下班了。我记得今天不该你值班啊？”
　　小童点点头，“该江洋的，他今天生病，跟我换了一下。”
　　李典看她提到江洋的时候，脸上隐隐有了一丝红晕，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次可不是公务员式的露八颗牙齿，全部牙齿都露了出来。
　　小童看他笑的诡异，脸更红了。李典不再逗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了，回头问：“那个小童，每天叫你小童小童的，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小童眨眨漂亮的大眼睛，清脆的说：“我叫童雨霖，下雨的雨，霖是上面一个雨下面一个树林的霖。”
　　李典嗯了一声，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改她的名字，心里还在想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湿润，有江南水乡的气息。